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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二·海内西经·翼望山篇2 他浑浊的眼 ...

  •   ????只是,那时辞水年纪尚小,还不明白那位神女所言诸多,究竟是何意味。

      但是那位神女却待他很好很好。

      同他师父一样好。师父教他古籍医术,神女教他诸法秘术,修炼与见识,竟互相毫不影响,进步飞快。只有一点,他不喜干旱,师父知道了,便常常不准神女发力,神女却也言听计从,不恼不火。

      ????辞水是自那时起隐隐知道的,这位神祗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妭,黄帝生的独女,也是两仪圣兽所欣赏的小神祇。

      风止了。

      叶子落了一大片。

      穆清回神,透过树叶凝视着穆鉴,他早已发现太子在暗处偷听,然而这并不算什么机密,也便任由他听去。

      穆鉴道穆清许是故意让她听到这段话的,告诉她他要借助神力开始夺嫡了,或是威慑或是炫耀,令她退缩。穆鉴发笑,她万般算计,李代桃僵,才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其间实在牺牲众多,最终谋得这王位,也不过是为了报恩方便而已,若报恩有别的法子,她决计不会用这最次等、最拙劣的法子。

      ????

      “讲吧!”回过神来,云中君已伸手颇随意地变出了一具石头桌子,一些石凳,桌子上还放着两碟瓜子与花生,一坛梨花酿。陆吾也来了,趴在桌子旁边睡觉,睡得很安稳。云中君时不时摸摸它的脑袋,便瞧见他支出九尾中的一条轻微地晃动几下,似乎是作为对已经被他视作姐姐的黄龙的回应。

      ????

      云中君眼角的余光扫了一遍各怀心事的众人,不以为意,兀自翘了二郎腿,随意在石凳上一坐,同三人招手,示意他们也过来坐。又在腰上一拍,貔貅坠子解了封声,监兵神君才可发出声来便抓狂地嗷嗷大哭。

      ????陆吾烦不胜烦,抬起脑袋轻轻朝云中君的腰间叫一声,就又趴回去睡觉了。毕竟,大型兽族是很爱睡觉的。

      ????

      ????这雪白的老虎已有半个月发不出声,大概是情绪崩溃了。????

      ????“这嗷嗷哭的是天之四灵中的神兽白虎,在昆仑山中的玉山作乱,与在这座翼望山作乱的相柳本是挚友,后来西王母拿他没有办法,令我前去。时相柳气数已尽,它无其他妖兽相助,被我和貔貅们暴打,如今塞进了貔貅符里封着。”云中君潇洒地哈哈大笑,也不管白虎有多委屈多丢人,在玉符里呜呜直哭。

      ????如此一来,众人思路一霎全被打乱了,纷纷转头侧身,震惊地望着云中君腰间发出了巨大动静声音又孤独又委屈的玉佩,一时间不知道该对这恰好撞枪口的叛逆老虎说点什么才好。

      ?? “呵呵,”穆鉴第一个解除尴尬的氛围,“它哭得很响亮,想来身体很健康吧。”说完她便立刻噤了声,天知道她刚刚在说什么,谁能架得住一枚嚎啕大哭的玉佩呢...

      ????“老夫......”岐伯清了清嗓子,“老夫倒是没见过天之四灵如此恸哭....”他说完看向了唯一还没有发言的辞水,心下暗骂老东西明明活得比他还久,被神荧一打就暴哭,算什么监兵神君,待他岐伯回到万年以后,让圣兽干脆把它踢出四灵之列得了。

      ????

      之前辞水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坛梨花酿上,是以此酒他还是原形龙身时,焰冠曾喂他喝过,且还醉得不省人事。云中君以为他眼巴巴等着开封,同自己一样就好这口,便一巴掌下去拍没了泥封。在白虎呜呜哭着的空档里,大个儿且壁上光滑的酒坛子自己翘起来,往忽然出现的冰鉴里倒酒,涓涓细流散发出阵阵清香。穆鉴也不拘束,抬手端起一杯清酒,在袖下豪迈地尽数喝光了,一滴不剩。这一举得了焰冠的心,引得焰冠十分高兴,大声拍手叫好。

      ????玉符里的哭声渐渐止歇。

      ??

      ????一旁与众人一起吃花生,并默默听着白虎哭叫逐渐停息的辞水忽然想起,瑶山遗志中有写道,自己的那位祖宗正是天之四灵中的青龙,孟章神君,与这位白虎监兵神君关系甚好,此后他们似乎还发生过许多趣事。乍见书中角色,且还是个下九重天未曾有过的真神白虎,辞水望向焰冠的腰间,猛然想起书中说,它会说话,不知真假,于是他开口问道:“你会说话?”

      ????云中君乐不可支,本就在等待白虎哭够了懒得管,现在可好,有人开口直接打断了它。

      ????“烦死了别叫我! ”监兵神君突然被人打断呜呜哭,一时间发起脾气来,也忘了哭。

      ????辞水并不死心,一想起他曾是先祖青龙与始神焰冠的挚友,就又对它的好奇多了几分,他又问:“你是怎么进玉里的? ”

      ????“真他妈该死,爷进来以后,从前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虎恢复了出厂设置,也不哭了,只是暴躁得要命,在玉里团团打转,根本不想和辞水说话。他素来是很嫌弃人类的,在他眼里,凡人只是一类既怕死、又容易死的可怜生物。

      ????

      ????只有辞水仍旧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一点也不气,一丝都不恼,只是视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云中君的腰际。

      ????只剩监兵神君独自骂骂咧咧。

      ????

      “你倒是个有趣之人。”

      歧伯落了座,像是初次相识那样打量着穆清,心道此人若是师父,那他复生之后的性情可当真是变化巨大,若换作是从前,师父必定要好好怼一怼监兵神君,直到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才肯罢休。

      ????“那本神便不客气了。”歧伯不再多想,展眉举杯,咽下一口酒,看云中君瞧着他握了瓜子在手心里,兴致勃勃的模样,便开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鸿蒙初辟,天地之间生了第一条青龙,乃是先时行走六界的西王母所生。至我初生时,机缘巧合,那位龙神正与一团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同过人间,他们经过岐山时,须得越山而过。青龙心善,过时见山脚有一幼苗无雨露润泽,眼看就将要枯死,便召来雷电,降了一点雨。”

      歧伯讲得十分入神,各式坐姿的众人,甚至于先前睡觉的陆吾神兽也不能例外,所有的情绪都渐渐被他带入了他讲述着的故事里。“幼苗终被救回,长于歧山七百岁时,终于化了形,便想找七百年前那条青龙报恩。谁承想,跨越河山万里好不容易找到了,青龙却要回到瑶山去。个中原由我不得而知,不过那团总是跟着他的光,确乎是不见了。岐山已经因雨水而长满山谷的精怪,便一个也不落地都跟着他回了瑶山。”

      歧伯的故事终于进入正轨了,他浑浊的眼睛一瞬间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亮,抬臂举杯,瞧着那圆圆的大大的、近在咫尺的月亮,豪迈地敬了一口酒下肚。

      云中君全神贯注地听着,连穆清将手放在她握着酒杯的纤纤细手上也浑然不觉。穆鉴盯着那两只叠放着、包裹着的掌心,猜不透穆清的心思,暗叹此刻心思最单纯的,反而是神力身份都最为复杂,最难琢磨的云中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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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山自西王母仙逝后,漫山遍野尽是黄土碎石,长久荒芜,却有一汪泉水,永不枯竭。这新生不久的精怪便以报恩为由,将自己的同族绿植长了满山。因此暮春一至,山上便姹紫嫣红,处处花朵开放,蝴蝶蜂儿纷至沓来。”不知为何,歧伯讲述时分明笑着,此刻却流下泪来。

      “只可惜,以后便再也没有这般好看的光景了。青龙神色淡淡,无喜无悲,背过身去看着远处平静道‘带着你族绿植回歧山,我不需你报恩。’那小精怪也很聪明,他下山时刻意与族人起了纷争,一群小妖怪打起架来不知轻重,竟叫他真的受了伤,恰省去了他佯装受伤的烦恼。”歧伯的泪滴进了他自个儿的小酒杯里。

      余下三个便都知道了这是他自己的故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合时宜,只得静坐默默地听着。唯云中君之举止令人发笑,她惊讶地微微张嘴,小心地把手里的瓜子剥开,不放进嘴里,却放进小碟里,神情看上去就像是精神恍惚上错了菜,不敢招惹掌柜的酒肆小二。

      辞水看着她的模样,颊边染了温柔笑意,她其实为神良善,只是被人类欺骗得多了,这才隐藏城府掩饰情绪,脸上再难见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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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小精怪养伤时,青龙又从山脚下拾了个小姑娘。青龙左右看不出那幼童是何来历,况且那小女孩重伤不治,便先捡了回来医治。神奇的是,小精怪分明看到那小女孩将要咽气,青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她死而复生。”岐伯沉溺于往事,泪水干在脸上的皱纹里。

      辞水听了许久,料想得到这青龙便是他那位书简里的始祖辞水了,因此兴致盎然,听得十分专注,以至于连花生米也忘了吃,小酒杯始终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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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墨色天幕下,四人围坐,月光洒落,趁着故事的间隙,岐伯同几人举杯碰盏,竹叶落了一地。故事再起,岐伯二度开口,旁侧的焰冠越听越觉着熟悉,因此瓜子也不剥了,全换了果子蜜饯放在桌上,时不时地吃一块,迫不及待等着下文。陆吾也跟着主人仰头,湿漉漉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岐伯,故事听得认真专注。穆鉴也笑了,原这云中君竟如此之接地气,同传说里描述的,全然两个模样。如今细瞧她,不仅一丝傲气也无,且身上白茫茫一片雪,纯净至极,如同孩童一般简单,高兴不高兴的都在脸上写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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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然后呢,小女孩无家可归,伤虽好得差不多了却无处可去;而小精怪也不愿什么都不做便回歧山去,于是辞水神君一并将这两个收作了徒弟。大的来自歧山,便取名歧伯,又因善学,取字‘昼医’,合起来便是‘名岐伯,字昼医’;小的形容尚小,不知何处来,也不知何处去,便以救她命她却记不住的一味药材取名,又因小的化形时成幼凰,光被天地,便冠字浮熤,合起来便是‘名秦艽,字浮熤’。”

      焰冠乍听了这名字,心中刺痛,浑身震悚。辞水觉察到了,覆盖着焰冠冰凉手指的掌心力道又紧了几分。可是焰冠实在心口痛得紧,便自石凳上猛然站起来,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心口,她的眼睛里一幅幅画儿一般美丽的长卷不断交替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摔在地上,完全顾不上其他。

      ????

      月光隐去了。

      歧伯知道她便是秦艽复生,见她痛苦折磨丝毫不为所动,他双目渐成猩红血色,黄色短褐抚过他座旁云气,穆鉴惊慌不已欲阻止时被穆清拉住了。穆清看得出,歧伯便应当是焰冠复生前的师兄,眼中不是恶意也不是恨意,只是寒意,只是心碎。

      ????

      穆清向慌乱的穆鉴摇摇头,穆鉴竟然被他身上的天子气势死死制住,只是担忧地看着云中君。

      “不……不……”焰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太多太多的人。

      天界。

      “看吧!!”红喜神瞪着凡人辞水气鼓鼓地叹息,“他这是自找苦吃哇!”

      圣兽神煜于南天门施施然受了天帝解目的礼,应了他的邀约,站在南天门的门口。天兵立刻低头作揖恭恭敬敬地同他行礼,他只看着门匾上三个大字“南天门”,袖中藏着另一颗梦回珠。

      “她就要什么都记起来了。”

      “你们也该入镜了。”

      ????

      “去镜中国吧。”

      ????

      神煜坦然着一身白金雪袍,袍上天地万物一应俱全,个个栩栩如生。她目不斜视,坦然踏步进了天界,手中握着一颗梦回珠。

      人界。

      清晨,道童迎灵笑嘻嘻下了东川锦太阳旁不散的云气,摇身一变,变作了西韶之皇女“象尊”的模样。她掰着指头盘算着,料定墨白瓷的这一世也定然艰辛非常,若是化作皇女模样,找个由头将这梦回丹化作吃食,同金银绸缎一同赠与她,便不用担心墨白瓷不吃下去。现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寻到她的这一世。

      ‘象尊’站在皇城顶上往下细瞧,方才发现那真正的皇女‘象尊’恰好不见了,宫女太监们正乱作一团四处寻找,也有侍卫早已禀报了皇帝。

      ‘象尊’又掐指默算,眉目清明。

      方在弱水河畔发现了那受了巫术,叫人害死了的皇女,尸身被做成了傀儡,现今已是一具残害性命的刀剑毒器了。她于心不忍,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神煜之声自她指尖传来。

      “这女子往生同你有缘,你且做了她吧。”

      象尊听此言,不再犹豫,径直自青瓦琉璃一跃而下。

      “大韶将倾,你还它清明,缚住沃女,带回药祖的小女儿连翘,便可以回来了。”神煜站在如今空空荡荡的西皇宫庭院里,背着双手,嘱咐了一番自己的小仙童。看着满庭的枯枝败叶,他想起了自己的胞妹躲在树内望着辞水时,脸上的绯红。

      ????

      ????原来一开始时,红喜神为解目牵的红线,那位帝储墨白瓷,正是已化归的冬神玄冥与春神句芒的小女儿连翘,药祖连翘本是寒冬之末开花的,到了她的女儿小连翘身上,却变成了早春开花,大概是受了其父句芒的影响。如今药祖相继湮灭,药祖灵芝已经无法再照顾三界的灵芝与连翘了,神荧别无他法,只能带回她贪玩活泼的女儿,三界中的连翘才能得到照顾,才能照常地生长枯萎,乃至于修成仙灵之身。

      ????

      十日后,韶国诸城,大街小巷,贴满了象尊所拟的布告,内容大致是寻一位曾施恩与她的女子。

      名为小连翘。

      象尊仰首叹息道此世连翘竟与她在上九重天时的名字一模一样,恐怕于她而言,不算是什么好事。雕栏玉砌的皇家华庭之下,不知覆盖着怎样的累累白骨,而储君皇女如此悄无声息地被害,更使象尊莫名心生不祥之感。现在只等小连翘千里迢迢做客这偌大帝城,任务完成后,清算这皇城里的血债累累,翻出这地下埋藏的诸多皇女皇子的皑皑白骨,还大韶一个清明盛世,带着小药祖回到天上去。

      ????

      她便能交差了。

      鏡中国。

      两位皇子因同神辩策论而彻夜未归,引发了朝堂上不小的议论。

      有的人以为大皇子不知天高地厚,一旦惹怒云神,后果不堪设想,便责备大皇子,其实是为表明自己乃太子一派。有的人以为太子无知,挑衅神祗,迫使神祗与他二位皇子彻夜比试,乃是表明自己已加入大皇子阵营。

      镜中国因此便暗暗分出了党派。

      ????

      ????穆清究竟是国主挚爱所生,虽则其母只是个普通女子,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因此仍有不少看好他、愿意跟随他的臣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卷二·海内西经·翼望山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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