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卷二·海内西经·翼望山篇(1 ) 人世间头一 ...
-
卷二·海内西经·翼望山篇(1 )
??
??“今日,便作为数载一现的日全食之日吧。”太阳烛照大手一挥,日头便不见了,却是一瞬藏进了他的袖间。
人世间头一遭失却了光。
民仰金乌,使粮仓满,使植被活,使物产丰;见日渐消,故生怖。
粗布麻衣的百姓们走出家门,聚集在街头,聚集在田间,拾草的少年专注而紧张地凝望着太阳,屈膝跪在崎岖山路上。人类是如此的微小,如此的弱不禁风:失了光,要畏惧;遭逢大旱,要祝祷;倘若遇洪,也要折命啼哭一阵子。
成千上万的人受恐惧驱使远远望着太阳,跪下祈祷恳求上天,不要令日光消散。干枯的枝叶破碎开来,土地皲裂,紧实的乌云密布了几乎整个天际,人们无比畏惧,却也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办法。
太阳烛照双目紧闭。
身旁的小仙童迎灵掌心朝下,将那浩荡无边的祈祷收入了掌心。相较于民间学者创造出的冗长繁杂的祭祀过程与所牺牲的无用三牲之血肉,烛照圣兽更喜欢那些诚挚的意念与心意。
??日头轮转,被他一把塞进了妖界,惹得妖气弥漫的昏黄地界里,白胡子老头儿好一阵烦恼,又不得不隔着日头同太阳烛照求情说好话。
??
??“烛照老头呀,咱俩认识也久了,我治下这群崽都自由散漫惯了的,就别搞这些虚的了。”
??太阳烛照自然是听得见的,只是他选择了已读不回。
??
??“老兄,我这儿几万年都没让你操过心,这走过场的仪式就省了,但凡你那个出门在外的胞妹需要什么相助,我妖界的百兽群妖必赴汤蹈火,行了吧?”
??太阳烛照听得见妖帝讨好的讪笑,于是他又把日头投入了仙界,看得出来,似乎是要仙界、人界、鬼地、妖府与真神之居上九重天全都来一遍,不告知六界四海孟章神君与圣兽与陵光神君都已消失,就不肯罢休。
“这便是六界为你们三位所行的祭奠之势。”太阳烛照眉头紧皱,“青龙,吾妹,朱雀。”
??
无边无际的厚重黑暗一点一点让出了浑圆烈日的地盘,太阳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光。
??天际云间,太阳忽然一瞬灼灼燃烧,仿佛从未消失过。
??
女娲抟土所做的子民,他们的后代此刻热泪盈眶充满感激地虔诚跪拜在不同的地面上,行最大的礼节感谢失而复得的太阳,他们把这当作是上天的警告小心翼翼,却不知是一场三神陨落的祭奠与讯号。
脱离了回忆中的场景,云中君扭头看向歧伯。
歧伯的眼睛里,云中君孑然一身雪白衣冠,眼中满是清泪,月亮清冷的辉光洒在她的额前、身上,看上去就像是覆盖了一层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的薄纱。
她是多么俊俏的小公子啊。
是那荒草洞府都掩盖不住的昆仑风骨,孑然一身,棱角分明,屹立于群山之巅。
歧伯眼里也已有了泪水。
有人踏着她的血弑母,短暂地成为天地共主,那人是共工;有人为她吟诵哀歌昼夜不息,却将她无声地背叛,那人是云中君;有人为她收敛尸骨,将棺椁与自己一同深埋进魂散海,那人是他的师父,亦她心底那个名字真正的主人,却永久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共工得到了整个六界的权力,云中君得到了她的爱,白虎与朱雀得到了她的百万貔貅神将;唯有辞水,尚未得到什么,便已失去全部。
歧伯作为辞水的徒儿,作为他唯二的家人之一,曾愤愤追逐日光而问,如此了却神生,便值得吗?烛照附身日光这样回答:“他还有千千万万要去经历,他的‘道’绝非如此。你又因何故如此伤心?”
歧伯听闻此言,沉默良久。
“你活到十万岁上,却越发糊涂了。”太阳烛照叹气,指尖散着星星点点的光汇率成了一条小龙的模样,“跟着它去吧,入了彭蠡泽,见着过去那些老家伙们,可别惊慌。”太阳烛照眉目柔和,就此停止动作,悄然隐去了身形。
歧伯与焰冠各自回忆着自己的前尘往事,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鸟儿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从枯枝残叶里飞起,焰冠瞧见那鸟儿重焕生机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真身。
“我由着朱雀的孤魂附身走一遭彭蠡泽,是因我想救我的师父,可是却没有勇气,更没有脸面。”歧伯看着方才被自己死而复生的鸟儿哀叹道:“烛照神君令我救治穆清,如果我的师父也能因此死而复生,该多好。”
??
焰冠怔愣,开口问道:“我哥哥竟要你救那小人君?可梦里我的结局,是与他一同葬于魂散海,这要如何才能得救?”
??
歧伯还要说什么,太子穆鉴却捧着一摞竹简匆匆跑上山来。
“君上,君上……”穆鉴喘着粗气,顾不得有旁的神人在,累得气喘吁吁刹住步子急停在云下,因着气息不稳,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穆鉴,你莫急,慢慢说,慢慢说。”云中君自云间一跃而下,动作之快仿佛她一直不曾在云上那样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坐着。
??
歧伯一眼看出这小太子乃是女扮男装的女儿身,又听她恰好与朱雀所寻之人同名穆鉴,顿时大惊道:“你你你……”
场面正混乱时,清透而充满了神性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
“我当何处贼偷盗取我书房珍品,未曾料到竟是堂堂太子。”辞水似笑非笑,携两袖清风从容不迫地从暗处背着手走出来。
他眼神凌厉,洁净白玉般的面庞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不皱眉,也不展颜,叫人猜不透他的情绪。歧伯一见此人神态气度神似自己已故的先师,顿时吃惊至极,又是一阵“你你你……”
云中君有意无意地走到穆鉴面前,替她挡了辞水的路,十分乖顺地笑道:“这书是我近日在寻之物,想不到竟然在你手里。阁下何妨借我几日,来日我若得自由,此翼望山便归你。”辞水有些生气,他本来不太在意几本他已能倒背如流的古迹的,但是此事关碍焰冠、或者说此时的云中君,他便不由得上心起来。
??翼望山是先云中君所镇守的昆仑山,昆仑有山二十三座,其中最大的,要数帝下之都陆吾所守护的主山昆仑山,也是云翎天府治下之地,其间生无数奇花异草,最有名的要数上古八大药,与此山前代的主人太阴幽荧。虽则是回不去的云翎天府主人,焰冠却并不想把昆仑山也赔进人间君主的口袋里,因而只是下了翼望山作赌注而已。
??
??辞水有些生气,却不露声色。
他生气他以为他们之间互相信任,到头来,本来向他讨要本书的一桩小事,竟还要委人去偷。
云中君瞧见书卷眼睛闪闪发亮,宝贝似的接过竹简摩挲着,目光一刻不离上面的“瑶山遗志”四个字,“穆鉴也并非刻意,且它真的与我有大用处,待到他日你不会反悔吧?”
??
云中君笑着,盈盈月华与灿烂星光轻抚上她的脸庞,她向辞水眨了眨眼睛,脚边生了软云。歧伯惊讶至微怔,他看着熟悉的一幕,一时有点明白,一时又不太明白。他只得在心里感叹太阳烛照的安排真是妙极。
“你们可知这是什么?”
辞水领着一大一小为花圃除却杂草,彼时正值春耕,冰雪融化成涓涓细流,蝴蝶蜂儿四处飞舞,花圃里的泥土宛如会呼吸的活物,散发着清新的味道。两个孩子里,大的那个看着年纪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尚不及弱冠;而小的那个仍是总角年纪,在花丛中怡然自乐,笑起来一双明眸恍若一对弯弯的小月亮。
小的那个摇摇头,答道:“徒儿不知。”
却被大的那个拽了一下,趴在孩童颊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他们的师父不急不慢,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交头接耳。
“昨日不是才讲过?这味药于你的病可是有大用处。”
辞水蹲下身子,周围都是争奇斗艳的花朵、芬芳馥郁的香气,他把才折下来的药材放在小小人儿的掌心里,注视着她明亮的眸子,即便碧衣青衫落在气息润泽的泥土上,已沾了些微泥渍,也不甚在意。
“它真的与徒儿有大用处吗?徒儿忘记了,师父不会因此责备徒儿吧……”小的那个委屈巴巴地瞧着师父和他手中的一枝,眨巴眨巴大眼睛,语气像是撒娇。
“不会。”
辞水温柔地笑起来,引来阵阵微风,无数花朵于风中摇曳,像初生之犊角上的露水般的笑容深深浅浅的融进春光。
好个一模一样的画面。
歧伯还没开口,却见穆清掀开锦衣青袍席云而坐,表情温和了许多。
“不会。”
他笑起来,将焰冠的手握在掌心处。太子穆鉴瞧着这莫名和谐的画面颇有些震惊,连连感叹今日这昆仑山真是热闹极了。那位她要救的神君,竟不知何时已与自己的哥哥暗生情愫,一时心情复杂,竟恍惚起来。
“无论发生什么,这件事都必须要做,且必须要成。”
过万鬼城时几近弥留的朱雀神所嘱咐她的话,她仍然历历在目。
尽管她前世众多,早已决心抛弃那些前世之事,却落入了朱雀神编织的密网被施了诀,偏对那孤独一魂的托付深信不疑。
??朱雀心有愧,入地府时用一魂换取了告知穆鉴两世救她之人、应答她所许下的愿望之人皆为翼望山此世的主人焰冠的契机。此一来,即便他无法弥补自己的挚友,也自有人会凭深厚的福泽去找寻施恩的圣兽报恩。
??
??“很早很早的时候,你本该三岁早夭,却被父亲自百里外捡回来的小孤女以仙家换命术法相救,乃至于平安喜乐地活到了九十岁。你可还记得?”朱雀神魂魄已碎,凭一魂虚影寻到了地府中又该转生的魂魄穆鉴,令她恢复了几世的记忆,如此对她说道。
??“你二世为人,投身雨师妾国,雨师妾国皆为雨灵,你因此留存下了前世记忆。你仰慕烛九阴许久,然而烛龙遭巫人下蛊,那时圣兽尚居于孟章神君处养伤,为救烛九阴你想到了圣兽,她曾用换命术法救你,你觉得焰冠应该也有办法救烛九阴,于是就莽莽撞撞去寻她。”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圣兽虽居于青龙之丘,但却是已经唤醒了所有记忆的秦艽之身,其真身被困兆血渊,无法以真身行换命之术,就托自己的师父孟章神君去医。”
??“那青龙便想了个移蛊换命的方法,与她救你活至九十岁的术换汤不换药,然而积时已久,蛊毒难拔,因此甫一移命到你身上,不多时你便死去了。有此两世的缘由,如今焰冠有难,你应当助她一臂之力。”
??女子忆起昔日种种,泪水盈目,便问道:“仙人,我应当如何助她?”
??“待你见到她,你便知道了。”
??大荒之北,朱雀残存的神识话音未落,魂魄便全都消散了,被磐木千里之地的神荼郁垒吸了个干净。
??
??穆鉴独自坐在云上思绪万千,思虑间甚至还仪态端方地喝了口茶。
??
??“君二位且慢,本君有个小故事,趁着人多,正好讲予尔听。”
??
歧伯声如洪钟,欲试探一道云边伫立的焰冠,看她此时究竟还记得多少,便毫不客气地提起拐杖,一脚落在云上。看位置,却恰是与焰冠对站。
辞水穆鉴各怀心思,并未阻拦。
辞水思忖许久,只道是穆鉴欲献书讨好云中君,以固皇位;且此刻要紧的不是追究穆鉴偷书,他更想知道云中君究竟为何非要此书不可,只不过因有诸多不相干的旁人在场,他以为此时并非开口询问的好时机。
穆鉴则惊于这不学无术的大皇子何时有了这等心眼,与这等隐匿痕迹的好身手。又觉着人不可貌相,或许穆清从前皆是扮猪吃老虎,便盘算起他为何扮猪,又为何非得等到此时,前日又为何暗示她自己得了云中君的指点,穆鉴越想越乱,盯着脚下的石子脑袋里一团糟,根本理不出头绪来,也无暇顾及那老头到底说了什么。
其实辞水并非暗示,也非刻意,只是过亭下时顺嘴向霍老将军提了一句“那昆仑山上的云中君,平时也常常现身于人吗?”他记得她故意指错路,差点害他送了命,也知道那没来由的恶意,不会是无缘无故。
偏偏叫路过中庭的穆鉴听见了,便暗自留了心。
“哪儿啊!这偌大鏡中国,见过那神君的,不超过三个!”老将军意味深长地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道:“那是你们这些晚辈不曾见过的光景啊!上去五十年,你们父王还是诸侯景公的时候时常祭祀山川,尤以翼望为重。他曾成日里命数百位仆人背着祭祀用的三牲与瓜果金玉与他前去供奉,供奉了足足一年,都未曾见过山神一面啊!”
苍老的声音贯穿穆鉴的耳膜,风声飒飒,一滴水从计时器里滴下来,水声如铃,水面如鏡,穆鉴隔着几棵树站定,握紧了拳头。
“然后又以金银财宝与六畜素食供奉了一年,那神君依旧是不肯现身。直到景公登基,献出我们镜中国随着皇位玉玺一同世代相传的鳞片,神君这才在祭品前现身。”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辞水的手臂,“景公喜出望外,那神君以那片鳞为交换,保证穆氏皇族世代为王,万古长春。可是你知道,”老人条条皱纹深嵌着的腮边落下一滴泪来。
“那神君已许了君位,得了鳞,要出兆血渊时,水神共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带着九星官赶来封印,废了景公同云中君订立的约定,另行立约。单凭凡人的意愿如何与神相对抗啊,况且景君那时根基尚且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金龙努力收集被那些个凶狠的神仙打得破碎的龙鳞,眼中有血一道道地淌着,叫谁看了都心痛落泪……”老人抹去眼下的热泪道,“都说是王上逆天捕龙,请神封渊,可事实绝非如此啊。”
??“原是如此,那老将军可否知晓,景公给予云中君的龙鳞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穆清淡然的神色染上了几分急切,他回握住老人的手背,掌心温暖。现下他并不关心究竟是共工听到风声不请自来,还是他的父王背信弃义,贪得无厌;既然已发生的俱是无法改变,他只想知道那枚龙鳞,是否是那位神祖青龙的。
“具体…从哪里得来的,可就没人知道啦。不过,”老人抚着花白胡须模模糊糊地回想着,“老臣曾于孩提时听家中祖父提到过,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远古神仙的逆鳞。先时亦有诸侯们猜测,许是什么东方青龙的逆鳞。说起以龙缚龙,抓什么须得就用什么去抓的道理,这也是有来历的,却不是无中生有、无迹可寻。”
辞水静默而专注地看着老将军佝偻的背影,老人叹了口气,同他讲得赶去孙女儿弥月宴会,因此没有再聊下去,先走一步。树影婆娑,穆鉴隔着风里翕动摇晃的树叶,一同听着从前的遗事,才明白自己为何每每攀登翼望山,却从未见过守山神君一次。
莫说龙鳞,她连鱼鳞都没有,怎么可能白白得了云神的青睐。
辞水也有些明白始时云中君不大待见他的缘故了,看到下一代人君,难免会想到他的父王,接着便是重伤被重新打回深渊的记忆,失去爱人的遗物眼睁睁看着它化为齑粉的记忆,还有也许永远要被困在这山上的绝望……
穆鉴听着别人的故事入了迷,竟全忘了龙鳞,心下唯有恩君,眼里不觉流下一滴泪来。
辞水猛然想起云中君还是一句话也不解释,从石碑前带走了他,说明她虽仇恨深重,却不迁怒,不伤无辜。那么这个神,不仅值得交往,更担得起“挚友”二字的重量。辞水决心要将她从那深渊中解放出来,他已决定出发,一步一步,走得步伐坚韧。
??
他想起了他的母亲。
那是他磨破趾爪前端的指甲,疼痛不已满地打滚的第二日。
他的母亲去人间找岐伯寻药,回来时自岸边风一般扎入彭蠡大泽的湖水,满目泪光地看着趾间泛红的小娃娃,声音很低很低,她说:“孩子,让伏羲神带你走。”声音无比坚定,她站在洞府门口,面对小小的他,水在他们之间穿行,有尚未开化的鱼群从中游过。
??
她的身后,有神子伏羲,英俊高大,四肢颀长,笑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手里面放着一只崭新的拨浪鼓,辞水记得很清楚,在他作为小小孩童的记忆里,母亲很久很久没有笑了。
??他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睛,听话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手中的那只拨浪鼓。母亲泪眼婆娑地屈身蹲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我们走。”伏羲神抬起头,坚定地牵着幼童的手,化作一尾鱼穿梭在洞庭湖,孩童随着神人一起感知水流,感知自由。再然后,他带着他入海,去了遥远的北边,说是去寻一位故人。辞水记得很清楚,那位神祗嚎啕大哭抱着伏羲给她的一副画像又拍又打,直叫那画像上的女子——负心人。
那时辞水年纪尚小,还不明白那位神女所言诸多,是何意味。
??他只记得,那位神女似乎是叫作天女魃,是喜着一身青衣的可爱女战神,听闻父亲是神农氏的好友黄帝,虽生得晚,却长得极快,一百岁时便能克制应龙,二百岁神力大成,曾与太阴幽荧有过婚约。
??想来,魃神口中的负心人,便是眼前这位了罢。辞水无奈地望向此刻正悠然嗑瓜子吃着花生的活泼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