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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卷一·大荒东经·昆仑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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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式微,云海有神子居,其心浩荡;有虹桥兮,其之下物产丰饶,无民顑頷。
????焰冠原本放荡恣睢的心一点点变得更加柔软,如同初开的花瓣,悠悠飘落,悄然落进辞水的怀中。
????“万年以后的你,也是顶可爱、顶可爱的少年帝王。”听着辞水娓娓道来,焰冠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却又似醒非醒。
???? “我曾与你去听说书人讲故事,”辞水低头凝望着眼前的少年,仿若在望她、又仿若在透过她望着什么旁的人。“那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主角巧合是你我的姓名,”辞水用指尖轻轻抚过焰冠的鼻尖,满是爱怜的神色。“那时你尚未知晓我的情意,也尚未知晓说书人那故事的结局。”
????原来焰冠酒馆听书那日,说书人观堂中的少年女帝与她的爱宠青龙有感,给自己的梦还编了个后续,说与众人听来取乐,还自嘲道:止增众人笑耳。
????那是崭新的洛阳黄昏,浩浩天界亦呈飞鸟尽良弓藏之相。
????受了重伤的鸟儿自细枝矮丛间轻轻地坠落下来,落了一身的白羽纷纷扬扬,额间一尾红埋在枯草间,粘了灰,却也无法抖落。
青帝就在夕阳的金辉里穿尘而来,所过之处,尘埃落定,烟云消散。
青白长衫抚起而又落下。
红金顶的云中客于缥缈的青色衣袖之下消失不见。
仙人携它寻遍六界,不曾见过救它离于水火的人。
城门前不甚寻常的老妪叹一口气,对笑容清浅温和,眼中山河并赤色的青衣仙人颔首,只道那位自己便是救它的人了。
怀中鹤不解其意。
青帝皱起的眉在凝视着怀中一呼一吸愈发微弱的鹤时渐渐舒展,神山地府,三界四海,凡有不能解,历几段轮回,青丝束起青丝泄,也就罢了。
月下溪水潺潺,光覆山川。
青衣的仙人眉间几皱,终是破了盈盈的满月轮,夺了天上的帝玺位,叫怀里白腹起伏的鹤进了再也回不来的门。
世人曰,轮回。
仙人竟从此常窥人间,再无别处得乐。
莹白的小娃娃不知从何处习得鹤唳,常呼鹤引云,时见小儿周身群鹤围绕相和,如歌如铃,使得小娃娃唤得更加欢快起来。
鹤做了小姑娘,到底还是喜鸣啼,常看得仙人笑,那妥帖的笑容是旁人不曾见过的,如扶风掠影,只一瞬而已。
花影交错,长路漫漫,小娃娃跑着跳着,便长大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九月便回来吧。
仙人使了个小小的计策,这鹤做的女儿名字就叫做焰冠了。
火焰成冠,却是形容鹤那璀璨夺目的胭脂顶如同金冠,因而取得此名,本就挂念着她,那美貌的仙人愈是念叨愈是盼着她回来。
焰冠无根,他救她时群鹤尽殁,唯她一只耳。
所以他是她的根,是她的归处,也是唯一救她活下去的人。
云销雨霁,群鹤声渐而缓之,仙人已拟好了诏书传帝位,摊在偌大的青玉案上。
作玉案之用的青玉是玉山来的仙人所赠,时群鹤飞天,乃他之所见,后来金红坠地,唯她奄奄一息,亦他所见。他无法可救,便请镜送景,将云中客承霜雪而歌,云中客舞萤火而歌,一幕幕都送至担星辰算春秋的陵光神君那里去。
玉山来的仙人静坐于黄庭帝座。
依旧着一身青衣的辞水抛下了长长的诏书与天界众生,从此九重天的帝位便属于圣兽挚友陵光神君了,辞水青丝飞舞间负手而立站在火焰色红金顶的白鹤面前。
他拦住了她的去路,自此,她不必再寻根,不必再游荡漂泊。
初初为人,焰冠白纱飘动,盈盈水间,于岸边独自负手而立的仙人指尖翕动,草木间忽然有灯火摇曳。
焰冠好奇细看,原不是灯火,而是万千的萤火。
辞水掌中一缕金红腾挪婉转,到底是入了焰冠的眸子,她受伤的眼睛却是好了。
恍然天地变色,仙人乘鹤掠云而去。
再无人知晓他们究竟去了何处。
只是此后人间又有了鹤。
人间的鹤,个个红金顶白羽黑尾,同焰冠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辞水的故事讲完,适逢此间花信风吹来,缓缓拂过碧草连天、林木生得郁郁葱葱的昆仑山脊;于是便有无边无际的药草开出了各色的花儿。
????“哎呀我的药草开花了!”辞水不舍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大声疾呼着开花了甚好的活泼少女。
????“此为连翘,”焰冠全然忘了先前辞水讲的故事,只记得她的那些花花草草,拉着辞水兴高采烈地介绍着,“此为地葵! 汝可知,此处漫山遍野草木葱茏,皆为吾亲手所植!”
????万年之后,彭蠡之滨。
????再论及那与辞水一同落入彭蠡大泽的大言女帝焰冠。
她倒是一入水中便与辞水双双化作原形,只因那丢进湖中的丹药,她与他一同沉入池底,一同落在了不见天光、暗无天日的地方。
却正是辞水那位借腹而生的母亲洞府阶前的石子路上。他的母亲名叫素女,乃是海内之西、大荒以北的西王母座下仙子,嫁与彭蠡泽龙族的大皇子时,尚不足五百岁,生辞水时,尚不足一千岁。素女因这巨大的水声受了不小的惊吓,慌忙走至阶前,颤颤巍巍竟然见着了上天赠与她的麟儿。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却不敢触碰,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眼中泪光闪烁。
????辞水与焰冠一同在阶下静静地睡着。辞水的生母瞧见自己的幺儿身边竟然躺着只黄龙,惊讶不已。又觉眼熟,这才想起天上的那位二皇子,也正是只猛虎。此虎生时,素女有闻,天地间有着“白虎下山,虎啸龙吟,黄龙为配”的传说。
????一想到世间流传甚广的传言,素女便不得不忧愁起来,忧心现下她的孩子到底如何了,迟迟不肯落下的五指终于抚上辞水冰凉的青龙之鳞。
辞水的龙角清明朗澈,焰冠的龙尾色泽明亮。
素女充满爱意地凝视着石板上的一对璧人。
她确曾爱过,曾恨过,她恨天界,也恨把自己送给天帝、薄情寡义而又软弱无能的父亲,她恨天帝得不到她便毫不犹豫向她爱慕着的烛龙下散魂毒蛊,又欺骗她那烛九阴已娶亲有妻,妻为雨师妾国之民,膝下有女,女为布雨之蛟。素女伤心许久,其后太昕趁虚而入,关心照顾,以色相诱,久而久之,便俘获了素女的心。
????那些吟诗作赋的日子,那些比翼双飞的日子,都好似一个悲惨的梦境。那可恨的龙族太子,即使最终弃她而去,再娶苡汀,也不曾放过她。
????可怖的天之神太昕,派了小仙守在彭蠡泽,但凡她与谁相处得和睦些,无论男女,小仙都要设计施法威胁对方离开,以至于她连拥有一位友人也是奢望,千年来仅靠着对麟儿的思念孤苦伶仃地独自过活。素女眼泪未能落下便无声无息融进了洞府的湖水里,她垂首看着焰冠,世人皆知,双龙戏珠,青龙与金龙生来便是成双成对的,总有一日,那帝储虎啸逐龙,自己的儿子不但做不了天下的主人,还要凭白受眷侣移情别恋之苦。
素女咬牙。
她定定地望着黄龙的脖颈之下七寸,弱势之处,伸出了双手,手缠三股王母金丝,犹犹豫豫终于握住重重黄金鳞甲覆盖下碗口粗的龙颈。王母丝虽无威力,却能勒死生于地上的被甲之兽。素女心下不忍,忽而想起,她的幺儿该是有多么喜欢这通体金黄的龙女,竟肯带着她不惜违抗天规也要来寻自己一见,素女想起孩儿尚在怀中时的乖巧模样,抽噎着缓缓松开手,躲在洞外偎着青苔石壁捂着嘴巴小声哭起来。
????她已不再信世间情谊,可是她的孩子却为了这情谊不惜任何代价,难道这便是她轻信于人的报应....
黄龙胸口一片龙鳞溯光溢彩猛然间光华大绽,将安然睡梦中的焰冠整个真身保护得完完全全。素女遥见青龙逆鳞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方才明白自己的麟儿对此兽感情至深,以至于将逆鳞送于龙女护佑,“我苦命的孩儿啊!”她攥住手指落泪,手指都要嵌进肉里去,哭得很凶。
????她以为,本就无甚傍身的辞水,穷尽一切都要去护佑一只天下罕见的金龙,注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是她却忘了,这黄金之身的巨龙身怀绝技,非寻常神祇可比,究竟谁护佑谁,倒还是个未知数。
时有地之北飞来青凰,收翅入水,一个猛子扎进了彭蠡大泽。青凰直奔水底洞府而来,拨泽见日,荡水为云,将彭蠡湖搅了个天翻地覆,惊动了正休养生息的水德真君。
九天之上,金乌驰云。
“尊上不管一管吗?辞灵瞧蠡泽现下都翻天了,那水神见着青凰妹妹,好生惶恐啊。”
神煜身边脚上系着铃铛的仙童伸着脑袋往云下瞧着。
“今日日全食,本座无暇,你便代本座去看看吧。”
神煜闭目坐于日晕之上,手掌甫一伸开,便见小仙童脚上的束魂铃兀自散结飞起,飞回了两仪圣兽的掌心静静地躺着。
????瞧着铃铛摇晃鸣响,神煜叹息,原来胞妹早就知晓,天界降下的雷与飞升成仙所受的雷并不足以解开海内之西的昆仑山之下真身的九星官封印,所以才出此下策借孟章神君之力好一改既定的命运与结果。虽则他的“道”便是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可焰冠活泼,喜四处行走,想要三界四海天下大同,她便也顺其心,任由胞妹行她之“道”,甚至于鼎力相助。
素女听见古凰如此骇人的动静便急着加快动作忙将辞水藏起来,又察觉到有什么在渐渐靠近,水上喧哗之声大盛,犹豫几番便也将焰冠一同往洞府深处拖拽,一时紧张得满头是汗。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青凰竟比她更快,叼起熟睡的两条龙身一跃出水,婉转腾挪之间已往西北方向飞去,是被素女眼睁睁望着飞出水面而她无力阻拦,化作西北方天际云间的一个小点儿消失不见了。
一幕幕,神煜都看得很清楚。
“尊上这是何意?”小仙童不解地望着他。
“时机到了。”他收起仙童脚踝上的铃铛沉声道:“他要回来了。”神煜抬眸看着自己座下的仙童辞灵,眼眸中是说不清的神色,就像是道别前的最后一幕。
“若有一极阴之魂欲附身于你,不要抗拒。”他不再迟疑,手一挥,便将小仙童丢下云去了。
“你在万鬼之地锁了数万年,是时候出来了。”神煜看着滔天漫卷的蠡泽波涛叹息,
“只可惜,你也只剩这些好时候。”
小仙童尚未落水时,便觉得倏忽之间被什么阴诡幽寒的东西一撞,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极尽黑暗阴森之气困住,乃至于连身处何处亦无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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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国。
黄色短褐的老家伙踩月登云,漱石之清泉潺潺使其滑落,而后流云欲生吞其人,老家伙冷静得很,丝毫不为其气势所动。
“古有歧伯,居岐山之下,为黄帝师。”云中君不急不慢,一袭白衣悠悠地出了云海,“想不到我云中君,有朝一日能看到黄帝的恩师。”
老头儿大笑。
“君或将有一夫,且今有疾,或令歧伯为其医治。如若不然,”黄纹薄袖抚过云之一角,云中君只觉得那宽袖仿若抚过自己的白袍,浑身震悚,似有熟悉之感,登时便将音调提高了七八分。
“不然?如今除却黄口小儿,区区人君,连毫无干系的蒙古大夫都能来诓我了!你这老医者简直荒诞至极,也未免太看低了我这云神!”
方才转瞬即逝的云雾骤然浓密起来,腾起时落雨,毫不留情淋了歧伯一身湿透,歧伯却仍是言笑晏晏的样子,一点也不恼,好似在端详一位旧友故交。
云中君不知为何看着那雪白的华发越发生气了,叉腰立于月上,踩云怒道:“你来,不为助我,是为阻我!你走罢!”
歧伯这才开口,声有若洪钟鸣响,枯骨相击。“若非我伏于这老伯身上,等时间一到,青龙归位,你哭都还来不及。”
他瞧着云中君气得满脸通红,又道:“那小小人君本就是先云中君以奇门遁甲为他强行续命,又以魂与始神同散为代价,引王母座下仙子入局,他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歧伯眉眼间尽是缱绻情意,但根本没想叫拼命回想旧事的云中君瞧见,他低眉敛目,眼中含泪,一身枯草色衣衫上皆铺陈着悲凉之色。
“原来那时陵光神君不是因为替我遭受沃民折辱,风虚不治而死的。”焰冠眼中,是苍凉孤独的月亮,和挥之不去的水雾,“他竟是把命续给了这借着我师父七宿之气而生的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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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起了浓浓的雾,遮挡住了焰冠眼眸中的泪光,只是一阵功夫,雾气又消散得干干净净。
“我复生时,阿姊曾对我说,昔日朱雀于沃之国身受折磨,不堪其辱,归来时,魂散天地,自绝于鬼国绝地贰负之尸,使魂魄再无重聚之可能。”
有女撒泪润泽山野,天便起了雾,雾化而为云,云又落而成雨,此雨受两仪圣兽神灵精华,被它淋湿便能长寿千岁。
老家伙静静地看着她,伸出苍老枯槁的手掌去承接雨滴。
焰冠不说话,她看着万年前的旧事在她眼中一点点铺陈开来,在天底下铺开成一幅烈火绘制的幻境画卷。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复生为秦艽时,究竟以什么作为代价,又发生过什么。
“我为沃民所啖,已命不久矣,想凭兽灵向诸位换点东西。”
陵光神君本无字,便用了神荧之字‘焰冠’,以此名折青木为杖,踽踽而行九千里,其间雨水冲刷他,热风席卷他,洪水滔天碎石跌落,灾祸不断。
????然而朱雀心性坚毅,此间种种竟未能阻拦他的脚步半分。
????日行百里,朱雀却从未停歇,过桃花林三千里之处,方至度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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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沧海,见东方鬼帝神荼郁垒,那依旧是朱雀之容貌音色的伏地九叩者已然奄奄一息。
“换什么?”
万鬼门前,神荼郁垒二神不怒自威,嗓音高亢明亮堪比道门先祖下青灯之辉,其身前黄泉之水照尽前方再不见阳关道,其身后见无尽白昼如无尽黑夜。此二人就意味着绝对公正,毫无偏私。
“一魂,愿以此为费,换得圣兽神荧复生之机。”
陵光神君倚杖而起,忽而杖折,他跌落在地,狼狈不堪,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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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魂,行于天地,附身至命定之人,事成缘尽,便散入天地。”
鬼门关前,白昼无日光。黄泉末路道长且阻,远方有勾魂摄魄之铃撞击鸣响之声渐起,朱雀身形渐趋单薄透明。
“一魂,换……换……圣兽神荧恒久记我,于她心间。”
陵光神君神之一生,不曾有过自己的名字,却一直盼望着神荧能够与他勿相忘。他这一生,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件了。
“且慢!”
神煜越过金乌腾翼飞来,以一身阳气遮天蔽日,因而除朱雀之外,并无人得见。
“一魂,换得陵光神君一名。”
神煜听着勾魂铃声声急促起来,音如磬玉,朗声代朱雀说了这句话。如此,神荧欠他的情谊,便以赠与此名为代价,还此之后,再无瓜葛。
“许。”
神荼郁垒缓缓点头,乃起万鬼之门,一瞬天地晦暗,不见一丝光明,迎进朱雀破碎到不堪一击的七魄。
“进此门,七魄散。”
冰冷无情的声音昭示着陵光神君最终的结局。
魄归天地,魂洒江山。
洒,两仪圣兽之江山。
他将消弭在她所守护的这一方天地之间。
神煜化天光而行,神荼郁垒见着他也如同看不见一般,变为两块恢复石身的巨石,他们本就开放鬼门之时方才出现,此门一旦闭合,他们便附身至度朔,为山为木,为嵁为岩,为池为鱼。
“此刻,瑶山始神洞,吾妹将死。而瑶山魂散海,青龙魂魄尽散。魂与辞水一时散去,也算是你算计四灵与圣兽的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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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煜叹息着,手抚金乌,低头似是同鸟儿商榷,又似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