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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一·大荒东经·昆仑篇2 慳荑著有医 ...

  •   ?? “罢了,罢了,我自己找吧。”

      云中君叹息道,神终有陨落之时,能从他人命数中见到自己的尸身,也就说明离陨落之日不远了。

      ????毛发柔顺的白虎难得安静,一时间林中寂静,只余落叶刮过枯枝的沙沙声响,那动静原本几不可闻。

      ????

      听闻“尸身”二字,那仙童竟有些犹豫,看着少年孤零零一个人翻阅竹简的可怜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便对他说:“汝且一等,吾去去就回,定然将那劳什子鳐山遗志给汝带来。”

      ????“你这泼皮小孩放的什么屁!!抢也要给爷抢来!!!”貔貅玉坠中,白虎咆哮嘶吼,气势雄浑,昆仑山上的生灵一时竟不敢呼吸。

      云中君见小孩子神态坚毅信誓旦旦的模样,便勉强一笑道:“神亦有终,我又何须强求。”

      ????“你听她放屁!她要是死了,咱们都得死!”白虎恨不得出来给焰冠一口叫她闭嘴,在玉中气得大吼大叫,“哪有不想长生的神仙!!云中君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仙童望着云中君腰间的玉佩愣了愣,并没打算听云中君的话,咬咬牙,犹豫不多时便入了云间。

      云中君向来不爱搭理自己收服的那些妖怪,她忽然想,那不然就也离这人君远远的,永永远远地躲着他,不与他有肌肤之触,不与他有约,不让他瞧见自己,既然提前得知灾祸,或能更改也未可知,且凭她真身两仪圣兽之命,应当是可以躲过的。

      清林茂竹风中摇曳。

      ???? 白虎气得在玉中变回了威风凛凛的原形,一阵又一阵儿地大声啸叫。云中君懒得听他咆哮,便把声音通通封在了玉里,自己坐在石头上思考破解之法。

      ????

      ?? 命数而已,不必介怀,只是,好想姐姐。想来自己消失并不打紧,姐姐身边却是无人相助了。

      ????虽则吾须得守昆仑万古长青....

      ????待到闲暇时,去见姐姐一面总不过分!

      云中君想开了,便四脚朝天地躺在大石头上歇息,数着树上的叶子,心道但凡她多个心眼,无论如何也不与他相识,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拿她如何。目之所及天高云阔,云中君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

      ????又过了一日。

      ????日头正盛时,云中君听得山间有民吟唱着诗经来去,随处寻了枝苗条圆溜的竹子倚着,睡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直到有少年大声直呼云中君名讳——

      “焰冠君上——”

      “君上——君上——”

      少年又接连唤了几声,云中君恍恍惚惚间如闻惊雷猛然坐起,这称呼——她有整整三千年未曾听过了。向来只有姐姐才会以乳名唤她,旁的神却从来不若如此。

      “何人!”

      云中君抬眸便是一声爆喝,到底是神,这一声爆喝气势磅礴不怒自威,吓得林间道中呼喊着的少年人张着嘴巴忘了发声,连着腰间暴躁的玉坠子都瞬间佛性禅心,一声不吭了。云中君的一双深金兽瞳猛然绽放出凌厉夺目的赤血金光,神的目光宛如灿烂天光自昆仑山横扫;当整座山林一片明亮,少年云神其如雪纯净的一双玉足霎时生云生雾,云翻雾涌她自踩云而起,稳稳坐在树林山涧九尺高处。

      “小女穆鉴,前世曾受君上再造之恩,此世特前来报恩。”少年并没有因此而畏惧,说罢坦然礼毕扬起头颅。

      ????“哪里来的人类!!”玉中猛虎又听到吵闹的人声,气得要命,只可惜凡人之躯是听不见他的声音的,因此他的破口大骂仅有焰冠听得见,而她又习以为常,监兵神君好似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且还打歪了。

      云中君细看少女一身清正之气抚平山河,竟大有要令山间邪祟气息荡然无存之势。她端坐在云上,瞧着这女扮男装自称来报恩的少年乃是未来的巾帼女帝,目光炯炯其中自有龙威,身带祥瑞之气,便颇为诧异,来了几分兴趣。

      “你听她放屁!赶紧把她给赶走!”白老虎又吼叫起来,“爷要睡觉!!”

      难道此女当真是未来的镜中国君主?云中君听都不听白虎在说的是什么东西,又狐疑地看着她,左右瞧不出破绽来,暗自嗟叹道这小小人国怎能同期内得两任君主仁善之治,难道是自己瞧错了?

      穆鉴见她迟迟不肯开口,便按捺不住又开口问道:“神君竟不记得我了?”

      “神经!!她能记得你我就把头剁了玩蹴鞠!!”白虎对于纠缠云中君的凡人颇有些烦躁,恨不得马上从玉中蹦出来给她一个头锤。

      ????

      风起云散。

      残枝落叶被风卷起复又落下。

      云中君还是没认出来,但又不能实话实说,只得顺着风息悠悠落下,赤足踩着许多金黄枯叶慢慢地走近穆鉴,白虎骂骂咧咧着,树叶被碾压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不绝于耳。

      ????

      只见云中君与少年比肩而立,云上有花朵绽放的淡淡幽香,神仙气氤氲了满身的少年云神悄无声息站在她身侧朝着她之背面的羊肠小道声音肃穆:“吾守此处三千年,怎得每人每世皆铭记于心?且吾之名讳尔从何处得来,今日便得说个清楚。”

      ????

      ????穆鉴神色悲凉,双眼含泪,直直望着焰冠,“君上曾有一位极善医术的友人,可还记得?”她那双透亮而悲怆的眸子,倒叫焰冠隐约想起了一些事。

      ????她尚未化形时,喜好与姐姐观下世,似乎是有一回....

      ????“有一回,”风吹落了穆鉴的泪,碎在她自己身前飞舞的锦衣上,化为薄薄的一层潮湿的水雾,她那样看着,了无生气,“我向上天祈求...”

      ????焰冠沉默不语,她似乎记得,是有这样一桩她曾多管的闲事....

      ????

      ????人间的汤谷有这样一个传说,天上的烛龙若是掉了一滴泪,地上的人间便要有一场雨。

      可是九月的雨师妾,下了一场足足三尺厚的大雪。

      那是一场有名的、茫茫无际的、浩浩荡荡的大雪。

      雪间似乎有御蛇人悲啼,可是那天上布雨的烛龙却再也听不见了。

      烛九阴恍惚看见,有雪白的、毛绒绒的兽耳在纷飞的雪花里抖动。

      然而,下一瞬,那乖巧的小雨师妾国人便毫无预兆地朝雪地里倒去,深深地埋入厚厚的积雪中,一动不动。

      ????雨师妾国,子民耳上有蛇,有御蛇行雨之大能。

      烛九阴伸出手,指尖有雪融化,耳旁有肌肤与雪一般颜色的娇娥脸上带着柔柔地笑同他耳语。

      “烛兄,为何要千方百计送我入鬼帝府上学本事?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烛九阴变了神色,脸色冰凉,眼中有锋利刀刃射向她。花信之华的女子心中的把握可是十成十,她毫无畏惧地瞪回去,同烛九阴的视线短兵相接,二人的气势于虚空之间无声而战。

      战况激烈,风起云涌。

      烛九阴虽则老道,到底是在女子明亮真诚的目光里败下阵来。

      他还是败给了雨师妾国的骄傲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前世的穆鉴还在信心十足地瞪着他时,烛九阴已然解下了自己的鹤羽外袍来给她披到肩上。

      也是像今日这般浩大的一场雪里,穆鉴裹紧了烛九阴霞光织作的外袍,坐在雪地里喝酒。

      喝的是烛九阴的酒,醇而不烈,后劲十足。

      可此时她已替烛九阴移了蛊,蛊毒转至了她的身上。她出来看雪,他于屋内沉睡,只是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以看到这样飘渺又盛大的风雪了。

      烛九阴就像她闲暇时光做的一个梦,虚无渺远,堪比这场大雪。

      毒蛊拔除以后,他的记忆里,她将不复存在。

      雨师妾的年轻女子豪迈地喝了一大口热酒,笑说自己也是他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梦罢了。

      “所幸我好歹是个天地间有名有姓的御蛇人,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忘了就忘了吧,但是我教养的那两条蛇你可不许扔!”

      烛九阴孤寂地站在风雪里,远远地望着穆鉴独自抱着壶痛饮的背影。

      他于想象中,听她念叨着他的酒,念叨着她辛辛苦苦养的蛇,念叨着……他。

      这都是他方才刚刚知道的事情。

      穆鉴倒在雪地里时,沉眠的烛龙胸口忽然剧痛,他看过那么那么多的梦境,她收过那两条蛇那么那么多的梦,可是却没有一个与她有关,那双灵动的卧蛇之耳被风雪覆盖,永远停留在了本该授衣的九月。

      烛九阴的真身仍在九天月上盘旋咆哮,它的泪化作厚厚的飞雪,覆盖在穆鉴身上,覆盖在两条追随主人而去的、再也不会醒来的瑞兽躯壳之上。

      雪下了七天。

      烛九阴在雪里站了七天,俊朗的脸颊被冻得彻底失了血色。

      沉默寡言的烛龙看见,穆鉴坐在他的床边抹眼泪,她一点点地下定决心,决心让他活下去,决心让他忘记自己。

      然后去恳求世间最好的大夫,恳求大夫为她的烛兄移蛊,恳求大夫去做他最不愿发生的事情。

      再然后,她听着“此生之事,梦醒之后,梦中如何,便尽都忘却。”为他剜心,替他受蛊。

      她死在了他将要醒来的前一日。

      也是这样的大雪,已变得瘦弱又单薄的姑娘裹着与她相比过于肥大的鹤羽绒披,在反复的高烧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烛九阴坐在雪地里,仿若失了魂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

      或许不应该眨眼的。他责怪自己。

      ????

      他缓缓地起身。

      走回那个荒凉的白日地狱。

      ????

      他又守护了雨师妾国六十载,捡了一个与她模样八分相似的孩童作养子,给他起名为鼓。

      ????然后便坐化了。

      ????

      ????镜中国穆清府邸。

      窗纱随风曳舞,屋檐下挂着一串银铃时时互相碰撞敲击,传出的悦耳铃声是这座小院里唯一的声响。辞水撑着胳膊昏昏欲睡,几日来他不眠不休地查阅典籍经卷,总算是有所收获,此番困得几乎要睁不开眼了。

      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紧靠手边放着方才看完没来得及合上的竹简。

      卷首刻有四个闪闪发光的小字:瑶山遗志。

      辞水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便伏在桌案上睡着了,甚至于日夜思虑,难得休憩时竟还做起了梦。

      梦里有个胡子白花花的老道士走在街上振振有词,内容却好生奇怪。

      他说:圣兽神荧,神唤焰冠,与圣兽神煜同生于天地。二者合而为浮黎,即天地之“道”—两仪;分而为阴阳之气,共统天地。

      ????辞水瞧着那老道士,总觉得颇为熟悉,细细看来,方才发觉此人竟与焰冠的师父琅玹道人有九分相似。

      ????

      白胡子老头又说:昔有玉山,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于此处问瑶池金母取镇魂珠,一为取珠沐血,二为引圣兽前来一并斩杀,时瑶池金母已有身孕,虽死不从,但念腹中孩儿青龙尚不足娩便佯死以逃,共工遂将瑶池金母以法阵相困,藏于此山之下。

      玉山之上水声潺潺,然无草木,甚为荒芜。

      瑶池金母形神散于天地时,其子青龙,应水而生,破山而出。

      青龙便更名此山为「瑶山」。

      共工....共工!祝融....?

      辞水听那奇奇怪怪的老道士捋着胡须念叨时,忽然听得此名,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梦境里老态龙钟的道士捋着自个儿的胡须,悠闲地朝他和蔼一笑,辞水便忽然想起,将焰冠真身封于镜中国国脉兆血渊,向先王许诺国泰民安的,也正是共工。

      ????这共工还真是个祸根。

      辞水还在思索此间诸事究竟有何渊源时,梦中画面骤然变化,再睁开眼时已是另一方天地。

      辞水发现自己竟有了实体,或者说,是入了谁的身。

      他低头,瞧见自己已然恢复了青龙之身……只是此青龙非彼青龙,内里经脉通透呈碧玉之色,所承载灵力无比澄澈滔滔不绝,强劲如海浪般绕眉心处奔涌轮转,周而复始。

      这绝不是天之养子孟章神君的真身,辞水很快意识到,能够拥有这宛如真神一般澎湃雄浑的灵力,定是他的某位先祖同胞。

      骤然风雨呼啸,辞水的思绪已不再受自己控制,他此刻被迫入了这青龙真身,想他之所想,行他之所行。

      「辞水」十指于虚空中扫过,光秃秃的瑶山上便凭空现出一桌一案一笔一墨来。

      一刹那风雨全无踪迹,「辞水」于是伏案接着未写完的笔迹继续挥毫泼墨,期间我们的天界孟章神君也曾想窥一窥上文,无奈「辞水」目不转睛,眼中一片荒凉,孟章神君一时竟无法可想。

      秦艽。

      辞水疾风骤雨间提笔落下两个苍劲大字,孟章神君借着始神青龙的眼睛仔细一看,竟徒然生出饱经沧桑之感来。

      她于沃之国承受的何止残酷的风霜刀剑,还有那云中君的堪堪性命。我不知何为值得,因这世间从来没有值不值,我知道此为她所愿。

      怪我养此女时过于娇纵,怪我依她所愿,亲眼见她救下云中君,自沃地巫女手中逃脱。我之掌珠方才喝过药,此刻正于始神洞沉沉睡着,眉间紧蹙。

      名叫缇忍的小方士对她动了心,最后之时终于放了水,没有要了她性命,可于她却是徒劳无功。

      于洞中时见她神力耗尽不得不昏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令我如何再举目四海回望此生事,仍想回到万岁生辰那年的夏时。

      ????那年春时,高山弦月莹莹映水,深山瀚海皎皎孤月下瑶山奇境清朗寂静。

      此番不远万里跋山渡水,只是为了寻那不甚知趣的两仪之阳。如今再次回到生吾身养吾及至弱冠的一方水土,幼时种种复又重现在脑海里,恍惚看到仍旧是星光满天的月下,仍旧是这片土地这个位置,身前那个幼小的身躯草丛间兴奋地扒拉着,找到一颗陵藤果便高兴雀跃如获至宝地捧着下山。

      回洞府路途遥远,只是想着已是掌灯时分,母亲要着急了,胆大心细的幼龙便无所畏惧地化为孩童之形直奔断崖,青藤三缠腰际,手脚并用地爬下去。

      垂髫年纪初初认字时,母亲惜举世神医慳荑著有医书千本,接连散佚,使绝学无传,便带我一同比岁潜心他临终之时赠与母亲的医籍,钩稽史乘,母亲每于诸书所记有关慳荑行谊与医术,皆令我熟记。及可考证确出书自慳荑者,虽则一鳞半爪,她都要亲自滕抄比对勘察。

      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不及人类弱冠之年,我便已能属文行医,治病救人。

      母亲积时既久,粗有所获,却不知为何遭水神愤恨,因共工之父东王公有通天之能,此子又得其父真传,出手便是致命神力,比之母亲一介薄命玉山散仙,实在不足抵抗。纵我自小跟随母亲浸淫医药,空有一身五行医工之绝学,与神之创伤却是无处可用。

      对抗神力不知该如何下药,我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日渐病重,精神萎靡,仙灵之气式微。

      曾经无论经历大事小事皆泰然自若总能寻得破解之法,甚至于偶然呛我两句打趣我,生气也与我逞口舌之快,高兴也挤兑我几句的母亲,此刻孱弱不堪,再也说不出那般能叫我有十句话等着她的贫嘴话,再也开不了口,如此这般……叫人心痛至极……

      这世间,从此便没有生灵再与我唇枪舌剑,于医药之术上你来我往了。

      「辞水」笔力遒劲,洋洋洒洒写下来已至竹简末尾,拂袖一挥便又是一卷劈空落下,一瞬铺开。时逢「辞水」正写到心中悲愤之处,只见活生生一口鲜血珠子喷出,密密麻麻的血点自虚空里漂浮落下,血水浸润竹简,不过转瞬之事。

      只稍一停顿,「辞水」又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任由嘴角的鲜血淌下,一滴,一滴,缓缓地坠落;他毫无犹疑地挥笔继续写起来。

      母亲化入世间万物时,余尚且不足百岁,便立誓医遍天下病,治愈天下人。然而如今重回故里,却是为了护佑圣兽,为了那可叹可笑的恋慕之情。母亲,莫要对辞水失望啊……

      书写到此处,孟章神君猛然惊住……这神力强悍的始神青龙竟也名为辞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卷一·大荒东经·昆仑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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