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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大荒东经·昆仑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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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辞水」并不给孟章神君震惊的时间,他毫无犹疑地继续写道:
我于瑶山此处伫立许久,忽然发现山中有一幼小身影,恰似那时我日日上山为母亲寻草入药的身影,坚毅,勇敢,无所畏惧。那时我心里泛起了涟漪,浅浅淡淡。心道许是我回忆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轻按眼旁穴道,反复数次,再度睁开眼睛。
幼小的身影依然在陡峭的石壁上,只是爬得更高了些。远远望去,此童身上茭白如雪却有斑斑点点的鲜红,想来是受了伤。我心下一紧,提身运气,直掠风断雾行至孩童身边将其抱下。怀中女童额头都是虚汗,浑身火热。再把握她的脉搏,内里虚空血行不畅,似是受剧烈的沃地毒气影响,血热滚烫生命危在旦夕。
只是……我看着年幼的孩子,如此锥心刺骨之痛,她竟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方才竟还艰难爬山不曾停下一步,意志坚定至此,令人惊叹。红尘缥缈,能在此处相遇,便是缘分。不问由来,不计过往,我也想让……临终之时忧心我从此孤身一人而不肯归去的母亲知道……即使一生为那天地阳气蹉跎而过,辞水也终究不会食言。
此番辞水又有了家人,像您一样有了陪伴,时时互相挤兑贫嘴的人,也有了。
我向母亲许下的医天下人的诺言,到时会由这个孩子替我踏遍五洲一一践行。
辞水真的不会食言了。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信任感,一直高度防备的孩子,在我怀里竟身心全都放松下来,疼痛压得她一时昏厥双眸紧闭,霎时便不省人事昏昏睡去,只是斑驳血迹令人触目惊心。
回忆不觉消散。
「辞水」停笔,袖过卷消,再无痕迹。他直奔自己的洞府而去,孟章神君居于「辞水」之身心下十分清楚,那位重伤归来的徒弟应当就在此处。
他当真是一腔师心委于她。
洞口。
霎时暴风止息,他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忍不住慈爱又凄凉地久久凝视着身边已近弱冠之年的秦艽,在他心里,她依旧还是那个总角之年的幼童,令他珍惜至极却又不敢触碰。
?? 他以为他身为神祇,恋慕少年的神荧圣兽,是违背初心的禁忌,因此也同样不愿徒弟重走自己的路,尚且十分年轻时,就恋慕一位少年云神,从此终其一生再也无法爱慕另一个生灵。
孟章神君再次震悚非常,几乎如同遭逢雷电。
因着这副面容,正与他长久思念的那副面容,分毫不差。孟章神君忍不住想道:这秦艽若是笑起来,定当与焰冠一般可爱,令人愉悦。
始神青龙犹豫几番,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秦艽抱出来,他想,叫她晒一晒太阳,也好,于是他与她身上便都覆了一层柔软的金色,落日金辉描摹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轮廓。
卧于夕阳之下,守着遍布鳐山的残阳之暖,辞水的眼底清澈,他凝望着秦艽,而那少女的肌肤依然如同小时候那般如雪覆崖,晶莹剔透。她的五指修长灵活,比起小时候多了几分拣选毒草药花时,能令旁杂不相干的植物忽然之间翻飞出篓的灵巧敏锐。
???? 自她金钗之年时起,他与岐伯就以男女有别之由,常避开她。可是秦艽,却只是抱怨师兄与师父疏远了她,心中从不曾对他二人有一丝一毫的芥蒂。
辞水怀中人终于睁开眼,那一双眷恋不舍的眼睛怀着遗憾和爱意茫然望向中皇山的方向。她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疼……终归是忍不住,他问,“那么钟情,为什么不去见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当真是如同被千根带刺的藤蔓束缚着,越束越紧,扎出一个个血洞来……日光明媚温和,秦艽不回答。辞水知道她不会回答,他以为,她如此模样,心只怕会比他的更痛,痛得沉默,痛进尘埃里。
她只是凝眸遥遥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中皇山之行伤势太重,对抗沃民时几乎连手腕亦是绵软无力,无法动弹,即便是药祖秦艽来到此处,也是无法可医了。
辞水看着秦艽尝试着动弹的那根食指,却像是直直戳在他心上,在心间又开出一个血洞。那是他的徒儿,即使她不多说什么,甚至无需开口,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知道她的感受,痛在她身上,疼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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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那云中君夺他之字亦名辞水,听闻秦艽命不久矣,到底还是震惊,还是落泪了。“你为一个名字,两次不计生死入沃之国,值得吗?”辞水问得很轻,很平静,话里意味万千。
秦艽沉默了很久。
看着洞外的天色,她突然开口道:“那是这世间最后一个「辞水」。师父,你这么说,是籍由你从未有过挚爱之人。”秦艽的心大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却仍是固执模样,只想着不能让这名字从这六界中消失,明明思念这名字思念得痛至骨髓,明明只要一句话辞水便会心甘情愿地带她去见那原是盗名的云神,她却始终不肯开口。
辞水与她心间的距离,怕是比天涯更远。
「你从未有过挚爱之人。」
这又是多么痛彻心扉的一句话,痛到辞水感同身受,韶光易逝,他想着当年那转身而去的一团子可恶阳气,不知不觉止了怜爱的苦涩笑容,只有满目泪光。
辞水将神荧自身边赶走之时,她还只是一团淡金色的小龙,他亦不曾见她有泪。
一滴泪落在如雪无瑕的白色袍角,浸润,蒸发。只是母亲,辞水到底是食言了……从前辞水没能医您,如今辞水不仅没能医遍天下,就连自己的徒儿……都医不了。
场景撕裂,变幻无穷,终于回到了案几前。
辞水猛然睁开眼,亦是满目泪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梦实在太过消耗体力,令他一介凡人此刻好似虚脱一般,全无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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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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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飞舞如朗月清风下的一只大蝴蝶,云中君默然立于群峰之顶,静静望着群山之中她所栽种的许多药草探头探脑冒出来的嫩芽。
????“你他(隔开)妈(隔开)的这么有空能不能躺下睡觉啊!我困了!”白虎烦躁地用毛绒绒的爪子扒拉了几下自己的脸,顺毛时舒服得呼噜起来。
????“我来得有些迟了,此处我替你镇守三日,你且去寻你阿姊吧。”西王母在俊俏挺拔的小少年身边站定,说罢神秘地同她一笑,“我那玉山来了只虎身九尾的圆毛之兽,不知从哪儿受了惊的,横冲直撞跑上山来可吓人啦,还踩坏了好些我精心养育的树木花草,我实在拿这笨拙凶悍的巨兽无法,还请圣兽前去收服,将它带走。”她揽过少年笔直瘦削的肩,又补了一句:“你阿姊在大言山等你呢。”由是神荧与神煜为双生子,又是天地混沌间最早诞生的,神荧依赖阿姊,是天上诸神皆知的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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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君火速朝她眨眨眼,“包在我身上!”
????少年人身形灵活,忽而化云,玉坠子在云里晃来晃去,听着云神的“咯咯”笑声,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监兵神君,咱们快去见我阿姊!”少年人在云里翻跟头,欢快如一只小鹿,“稳重点吧你! 像个小屁孩!”白虎憋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方说完,老虎绒毛下的面颊就似乎是有了一点点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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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无声无息,将神识融入了昆仑山。
????时逢凶兽践踏玉山,此兽惊惶之极,却不愿伤生灵分毫。西王母识得此兽虎身,又闻圣兽才收了只已成神的白虎,想着这恐惧不堪的妖兽只是误闯灵山,不愿以法术伤它,加之神荧乃凶兽克星,故来特地寻她以收此妖兽。
????来时,她曾告知于神煜,恰逢太上老君也在大言山中,倒是闲暇听了个热闹。
????“我们都知道你很是宠爱你的胞妹,但是这白泽无辜,我不想丹炉伤了它精魄,还是让你妹妹去收了它吧,毕竟她也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生灵。”
?? “吾妹乐于四处奔走,汝可知为何?”神煜听见这话,垂下眼眸,温和地问她。
?? “吾甚宠吾妹,汝可知其由?”神煜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生气,身上婉转流淌着的柔和金芒也变得愈发凌厉起来。
????“圣兽向来心善,又什么都不计较,该不该她做的,但凡她能出些力,她都愿意去。”圣兽神煜身边的小道童看不下去,迎灵便先毫不犹豫地开了口,“你们还敢责怪神君溺爱妹妹?没了圣兽,你们和神君全都得去三界平灾镇邪,跟共工打架,还能在这里悠哉悠哉地运转星辰更替四季?不是圣兽率先出战对抗祝融邪神,极限情形下牺牲所有神力将其镇压,天界怕是早就覆灭了!还能有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看热闹的西王母也颇有些不平,“太上老儿,你支使圣兽倒是顺嘴,不如我去把白泽打一顿得了,打了它还能不老实么?”她忍不住插嘴,倒是神煜与小道童听到这话脸上都忍不住浮现出了笑意。
????“一只兽而已,你惹毛了圣兽她给你把白泽吃了都有可能,我劝你呀,自己能搞定的就别大老远支使人家,白白去给你忙活了。”辞灵道童干脆也和西王母一起打趣老头儿。
????“神君有个法宝,神荧殿下谓之‘缚兽灵’,神君与妹妹玩耍时,连神荧殿下都要忌惮几分,你可拿了这缚兽灵快走罢!这东西就借给你绑白泽了!”迎灵道童掌心向上,一捆光芒大绽的粗金绳便浮现在她手中,她动作极利落地把绳索丢给了对面站着讪讪闭嘴又不甘心想要支支吾吾说点什么的老头儿,好似很晦气般扭头,是死活也不肯理他了。
????太上老君得了凡人五个胳膊粗的缚兽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叹了口气缓解尴尬,老头儿自顾自默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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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煜君上,我想请神荧去捉一只兽,那是世间从未现身过的兽,”西王母方才开口说了没几句,却被小道童笑嘻嘻地打断了,“我们神君知道,这事儿你只管托付神荧殿下就是了,这兽与殿下是有这样一桩命定的缘分,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她早晚要去收的。顺便,神荧殿下还能借机来看看我们神君,神君可珍惜她的胞妹了!”辞灵听着迎灵讲话,极欢喜地绕着几个神祇的周围跑来跑去,似乎很期盼再次见到神荧,神煜则着一身暖光;光晕笼罩之下,又携了七分笑意,温柔地看着身边的道童与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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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这才先令雀鸟传话,后又直奔昆仑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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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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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入地面六尺有余的虎爪牢牢抓着地之经脉,以至于玉山的土地神被抓得痛哭,周围的生灵莫不叫苦连天、苦不堪言。
????神荧正与它对峙,黄龙真身虽居于遥远的昆仑山兆血渊之下,然而化出一个形来唬人却是可以的。
????只是,唬不唬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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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隔开)妈(隔开)的把我放出来啊!老(隔开)子打得过!!”毛皮锃亮的白虎担心焰冠,在玉里拿一双锋利的虎爪毫无存在感地疯狂做着无用功抓挠。
????“怕你吓到它。”真遇到事情焰冠倒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主儿,本以为焰冠迟迟不动手,是因为真身不在怕打不过,然而听了真话的吃瘪白虎最终也只能讪讪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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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怎么来的?”焰冠攻击状态装得累了,干脆一只龙一屁股坐地上了,尝试用神识与对面的黄金色巨兽沟通。
????“逃来的。”那兽一动不动,极度紧张而警惕地盯着坐在地上两个前爪翘着腾空的黄龙。
????“从哪里逃来的?可有名讳?”焰冠换了姿势舒服多了,龙尾巴一晃一晃,慢悠悠地摇动。
????“自赤水之西,先民国而来。”巨兽竟也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焰冠的问题,“吾名陆吾,生时便是虎身九尾。”黄龙愣愣地看着像老虎却又不是老虎的大家伙乖巧听话地老实回答着每个问题,干脆走过去用龙角蹭了蹭巨兽毛茸茸的大脑袋。
????陆吾倒也没拒绝,它似乎隐约知道,这是黄龙表达友好的方式。
????“....”监兵神君无语到了极致,他死活也没有想到,这看起来无比凶煞的巨兽居然这么好讲话又这么懂事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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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逃出那里?”黄龙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着地面,有小小的尘土被扬起,又在空中缓缓地消散。
????“先民国已为人神所治,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为欲念所制,如此岂可得乎?”陆吾愤愤不平,焰冠却心下一惊...娲皇造人也并不久,不过不足千年。今时却已有修炼成人的神祇取代天地自生的神祇,况且还做了国主,且还做得不好,被一己之私控制了脑袋,实在是....离谱。
????“人之所以乐为他人之主,乐为一国之师,只因他想穷尽耳目之欲,以此来适躬体之便罢了。”黄龙神色凛然,“娲皇给予凡人五感,竟成了他们的束缚,变得只知道通过五感来贪图享受无穷无尽的欲望了。”
????玉里的白虎听见这话却颇有些鄙夷,“你这蠢货,人不就是这样的!!你我与大块头也都只是圆毛畜生罢了!”
????陆吾和焰冠不由得为他的粗俗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陆吾兽生第一次翻白眼,居然给了监兵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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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昆仑山吧,人神治国的事情我会和阿姊说的。”黄龙化为年轻而又英俊的少年,缓缓落地。
????“好。不愧是四灵之首,我乍一见你,就有种匍匐在地向你俯首称臣的冲动。”陆吾向来实话实讲,它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九条尾巴有三条都随意地摇动着,其余六条自然状态下垂。
????“你不用紧张的,我虽为圣兽,却没有打架的爱好,更没有取胜的执念,寻常日子是不与灵兽切磋的。”焰冠笑眯眯地摸着陆吾的脑袋,陆吾则舒服得眯起一双清澈干净的淡金色眸子,时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看得监兵神君好生嫉妒。
????既然都嫉妒了,自然是要作妖的。于是白白胖胖的大老虎气得要冒烟,它不断地大声嘶吼着,暴怒不已,“他(隔开)妈(隔开)的有胆就放老(隔开)子出去和那畜生打一架啊!!”
????闻言,焰冠嫌弃地朝腰间吵闹不堪的玉坠看了一眼,随后便有纤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玉坠上来回地抚摸安抚着。
????梗着脖子的白虎忽然没了脾气,看着不断轻抚着玉佩的指腹犹豫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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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贴了上去。
????监兵神君一边隔着玉壁蹭着焰冠的手指,一边在玉里大声咆哮。
????他真接受不了自己这么没骨气,又真接受不了自己根本就没法拒绝黄龙姐姐的摸摸头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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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又一昼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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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水醒来时,窗外桑榆暮影,乖巧的小书童早已奉上了茶点从旁守着待他醒来。
“殿下可是醒了?殿下此番睡了好久。”话音未落,茶水声潺潺,小书童说着话将茶水倒进了白玉做的小杯子里。
长睫翕动,辞水瞧见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西川锦,方才想起他从前做惯了张目见日称白昼、闭目升月作夤夜的青龙,甫一为人竟忘了现下既无呼风唤雨之能,更加不能使昼夜以他的时序交替;只得颇为尴尬地朝书童笑笑,与书童一并收拾书桌。
????然而梦中事,梦醒之后,却异常清晰,宛如亲身经历,让辞水生平头一遭好奇起久远之前的事来。
????微风和煦,柔柔抚过挺立如松柏的青年人手心,辞水忽然,就想起了他于梦中与秦艽掌心相贴的感受。
????原来,互相依赖的舐犊之情,是如此温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