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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带走他 ...

  •   八月末的长北市,雨季后只持续了短暂的晴朗天气,周末来临前又开始下起了雨。
      周五,原本是上班族摸鱼最好的时候,恒北传媒的员工们当然也不例外,窗外闷雷声声,雨水滴答,更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响雷划破灰蒙蒙的天际,照亮乌云,办公室里的路千望了眼窗外,隐隐有些烦躁不安,她不喜欢下雨天,然后她就听到采编二部本来死水一般的气氛,一下子喧闹了起来,同事们交头接耳,有的已经是一副要外出的样子。
      于欢也面色凝重地过来找她:“千千,刚刚接到消息,有个工地出了事故,两个工人被压在倒塌的建筑下面,好像是应时集团的项目。”
      路千听到“工地”两个字时,就有些不好的预感,再听到“应时集团”,就好像是验证了她的猜想,立刻眉头一跳,太阳穴也胀起来。
      “那两个工人叫什么名字知道吗?”路千焦急地问道,却害怕给出的答案。
      于欢也眉头紧锁:“目前不知道,我们部现在要赶去现场,听说那边已经叫了消防队,呢要是担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
      “好。”路千没有犹豫。
      赶往现场的路上,路千给方释舟发消息,把事故和自己正在过去的事情告诉他,方释舟让她注意安全,表示自己随后就到。
      车窗外,雨势越来越大,路千越看越攥得手指发白。
      另一边,应时集团公司大厦。
      方释舟暂停设计研讨会,去楼上找应书朗,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就开了,里面的人正是应书朗,对方看起来表情不是很好,带着秘书像是要外出。
      方释舟走进电梯:“我刚好要去找你。”
      “小路给你的消息吧,我也刚知道。”应书朗从方释舟的表情也能猜到,“出事的就是赵家祥,我正要赶过去,一起走吧。”
      “事故是怎么回事,有头绪吗?”
      “我也不清楚,照道理郑世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幺蛾子,之前调查的时候弄出了点动静,他应该察觉到了,所以这段时间应该按兵不动才对。”
      “大概是没管好底下的人。”方释舟猜测道。
      “有这个可能,多是些自以为是的人。我已经叫公关部随时待命,我们先去看看。”
      地下车库,应书朗的迈巴赫和方释舟的奥迪陆续开出,一致往青玉区的方向。
      也就是前后脚,郑世国叫来自己的助理,询问工地的事情,他明明交代过,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任何动作都要先放一放,避过风头再说,结果转天就给他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他阴沉着脸问进门的助理:“怎么回事?”
      “对不起郑董,我也不清楚,前几天已经提醒过王仁顺了。”
      郑世国压住心里的怒意,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有些心力交瘁,先是发现应书朗在调查他捞油水这件事,他找不到原因,以防万一只好暂时不用周汐,也叫助理去检查所有相关的资料,其他事情也都先按兵不动。
      这也就算了,更令他烦躁的是,这几天家里的婆娘还要和他闹离婚,不知道是谁把他在外面有人的事情捅到了那个婆娘面前,现在非要带着女儿走。
      郑世国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会儿,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
      路千跟着二部的人到达现场,坍塌的地方已经一片废墟,但能看出来本是一层基地,现在却从中间往下塌陷,只能说万幸的是才刚建了一层,如果是连续好几层的塌陷,人在下面必定没有任何生还希望。
      从旁边的几个工人那里得知,被埋在下面的就是赵家祥和另一个工人。
      路千在得知事情的那一刻,窒息感随即而来,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赵家祥憨厚甚至有些笨拙的模样,他沉默不语又义愤填膺的模样,还有他将剩菜打包带走,说要给孩子改善伙食的模样,他是个好人,一个好父亲,可如今却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被压在这丑陋的废墟之下,仿佛他的生命只是一缕草芥。
      雨还在不停的下,不断渗进废墟里,像是要把唯一可以通气的那些孔都填满,消防队已经开始了救援,工地其他的工人也加入了救援队伍,在慌乱的现场大家都努力地保持井然有序。
      摄像师在警戒线外记录画面,于欢去采访相关人员——工地的王主管,王仁顺。
      但现场除了恒北传媒,还有别家媒体,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寻找和记录现场的第一手画面,所以于欢也找不到王主管的人,她就让路千帮着分头找,她去别家媒体占据的地盘,路千就往那些人少的地方。
      路千撑着伞,艰难地在泞泥的路上走,她的鞋已经溅满了泥渣子,磅礴的大雨就好像落在她的心里,每急一分她的心就更紧一分,她仿佛能感受到被埋在废墟下的赵家祥的痛苦,那种窒息的感觉快让她喘不上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些什么,找人也是懵懵懂懂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陷进什么深渊里。
      路千一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四周只有还没建成的光秃秃的建筑,但突然她听到一根较粗的柱子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雨幕的阻挡和喧哗的雨声,让她无法看清楚和听清楚,所以她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收起伞,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
      等靠近些,她这才看清楚,原来说话的人就是那个王主管,而站在他对面的人,她也认识,正是之前她导师介绍给她的“资深”记者陈健锐。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联系,还需要掩人耳目的在这里谈话,路千心下疑惑,想仔细听清楚两人对话的内容,又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
      王仁顺一脸难色,眼神里还有些惊恐和不安,好像是吃下了什么令他难受的东西,如鲠在喉,额头上密布着一排汗珠,把他黝黑的皮肤衬得更加病态。
      反观陈健锐就显得更沉静,他抽着烟,却也皱着眉头,像极了战场上的军师,正思考着如何挽救局面,吞云吐雾间,灰白飘渺的烟模糊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看到他将抽完的烟头丢在布满粗糙石子的地上,用脚尖碾灭剩下的火星。
      王仁顺看着对面的人,心里打鼓:“你真的是郑董的人?”
      陈健锐讥讽地笑笑:“我没必要骗你,我今天来也是替人办事,解决这个烂摊子。”他顿了顿又说道,“我不管这个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不要再自作聪明,明白吗?”
      柱子后面的路千听到陈健锐的话,惊诧地捂住了嘴巴。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教训教训那个赵家祥,他上次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见过面,说是他的什么远房侄女,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个女的一定不简单,所以才会有人查到郑董那里。”王仁顺神神叨叨地说着,“我只是叫他去干活,让他淋淋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这个责任应该不在我身上吧,万一他死了,我不会…我不会要去坐牢吧…不行,我不能去坐牢…不行…”
      陈健锐被他吵吵嚷嚷的声音弄得有些烦,压低声音喝止他:“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应该祈祷那两个被压在下面的人,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待会儿记者问你什么,你都只要说,自己只是让他们去把未完成的工作做好,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只要你不说,他们就没办法从你这拿到事实证据,特别是郑董的事,必须把嘴巴封死,明白吗?”
      王仁顺僵硬地点点头:“那万一,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郑董会帮我吗?”
      “以后的事,还是要看你现在的表现,郑董不会留不中用的人。”陈健锐面无表情地说。
      一句话仿佛把王仁顺打入地狱,他的汗毛竖起,呼吸也急促起来。
      路千默默地听完二人的对话,明白这一切就是王主管的报复心作祟,他觉得赵家祥一定是做了什么,断了他的财路,于是就想趁着今天的大雨,教训一下赵家祥,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很显然他就是个胆小怕事的。
      自责和内疚感充斥了路千的心头,如果不是她让赵家祥帮忙,如果不是她没对这件事更上心一点,也许赵家祥就不会出事,这是她无可否认的。
      那边陈健锐和王仁顺二人已经结束谈话,从另一边离开了。
      路千则等了会儿才离开,关闭录音的时候,她才看见有几条方释舟发来的消息。
      消防队已经将人从废墟里救出来了,刚巧方释舟和应书朗到达了现场。
      应书朗坐在车里,让秘书去找工地的负责人了解情况,因为他现在不好出现在媒体面前。
      方释舟一到地方就寻找路千的身影,刚刚自己发她消息还没有被回复,他路过救护车,看到了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两个遇险工人,他们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灰尘和泥土,其中一个混合着鲜红的血,另一个看起来伤势轻一点,医护人员正在做临时的急救和伤口处理。
      远处路千正往这里跑来,她回来的路上听别人说,人已经被救出来了,所以她心急如焚地过来确认赵家祥的情况,但救护车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摄像机和记者,还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是方释舟。
      “千千。”方释舟也看到了路千,走到她的身边。
      路千期望地看向方释舟:“赵家祥…还有另外一个工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方释舟眉头紧锁,有些不忍心告诉她:“恐怕不太乐观。”
      “怎么会这样…都怪我…”路千怔忪。
      方释舟牵起路千的手,给她安抚:“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先去我的车上休息会儿,待会儿我们跟着救护车去医院。”
      路千点点头,失魂落魄地跟着方释舟回到了车上,盯着自己的鞋子和不断流着雨水的伞发呆,等方释舟也上车,哑声开口说:“对不起,把你的车子弄脏了。”
      方释舟抚过路千被雨淋湿的头发,将她脸上的雨水也抹去:“没关系的,没关系。”
      这两句话仿佛不仅仅是在回答路千的问题。
      “怎么会没关系呢…”路千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一定要做些什么,要帮他做些什么才好啊,对不对?”
      方释舟拿纸巾擦拭路千的头发:“嗯,我们一起帮他。”
      随后,救护车从工地上开出,方释舟开车跟了上去。
      ……
      长北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室的红灯随着病床的推入亮起,在一片花白的墙上显得格外刺眼,路千和方释舟坐在外面的等待椅上。
      路千刚刚看到了赵家祥的模样,他的脸上毫无血色,虽然医护人员在车上已经做了处理,但仍是有很多灰尘和泥土,仿佛嵌在他深深的皱纹里,又混合着已经凝固的血,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让他的面目看起来狰狞可怖。他身上的衣服和裤子也充满了污泥浊水,一条腿甚至有些畸形又僵硬的摆放着,不确定是不是伤到了骨头。
      路千觉得赵家祥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折断的树枝,毫无生气和知觉地躺在床上,又好像一盘一碰就会散的沙砾雕塑,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带走他。
      所以这一刻,路千心里的愧疚感几乎到达了情绪的顶峰,如果赵家祥因此毁了一辈子,她该拿什么去补偿。
      方释舟紧紧地揽着路千的肩膀,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路千十指紧握,弓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都是些胡思乱想,毫无章法可言。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一阵脚步声,交叠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路千和方释舟看过去,来人是一对母子,妇人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悲痛,而那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应该是上初中的样子,神情也有些恍惚。
      母子两人的穿着十分简单朴素,衣服甚至有些褪色泛白,被雨水打湿了衣角和裤脚,一看就是过着比较清贫的生活。
      路千大概猜到了这对母子的身份,应该就是赵家祥的妻子和儿子。
      吴兰和赵天文到急救室门口停下,吴兰趴在紧闭的门上,试图从玻璃的区域看到里面的景象,但一切都是徒劳,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哽咽,眼泪从眼眶涌现出来,在她的脸上划过,她用手都擦不及,而她身边的孩子也沉默不语,只是牵紧了她的手。
      路千整理思绪,上前向他们打招呼:“您一定是赵大哥的爱人吧?”
      吴兰迷茫地看向上前搭话的路千:“是,你是?”
      “我是恒北传媒的记者路千,之前赵大哥帮过我。”
      吴兰想了想,带着哭腔说道:“哦,我知道你,老赵之前和我提过,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情。”然后她又转念一想,“老赵这次出事,是不是也是和这个事有关?”
      路千看着吴兰茫然若失和无助的眼神,难以启口。
      一旁的方释舟出来回答:“您好,我是应时集团的设计总监方释舟,这次事故以及您爱人赵家祥提到的那件事,集团都还在调查中,但您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吴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儿子坐下,仿佛丢了魂儿。
      其实她也不是埋怨谁,赵家祥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耿直得很,是非对错总要争个清楚,说好听点是正直,不好听点就是死脑筋,而她既是欢喜,也是忧虑,这样的性子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总归是要惹来麻烦的,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对所有相关的人有怨言的,但却不能心安理得,她没什么文化,可一些道理她是明白的。
      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四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盏红色的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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