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槐树叶》南寻三万

16、番外四 林未眠 那个温柔男

　　初春，重庆大学，管理学院阶梯教室里，身着白色针织毛衣，浅蓝色渐变外套和灰色直筒休闲裤面庞清秀的男人站在黑板前，解释着晦涩难懂的名词定义，语调平缓，嗓音低沉，语气温柔。
　　距离拉近，正是那个儒雅了半生的林未眠······
　　临近下课的二十分钟，林未眠停止授课，将时间交给学生，要求他们来问上课途中遇到的不懂问题。
　　一开始，学生的问题还算正常，句句不离书本知识、课堂所讲内容，但是直到下课的前五分钟里，有个女学生突然反问林未眠是否结婚，这个话题一出来，大学生的八卦之心汹汹燃烧，向台上的这位林老师抛出各种问题，林未眠笑了笑，抬手压了压躁动的教室说道：“你们问的问题，都是我的私事，我一会还要去接我的未婚妻，我知道你们很想知道我以前的事，但是，今天不行，今天太晚了，你们也赶紧去吃饭吧，今天的课暂时就上到这里，各位辛苦了······”班里的学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终究还是乱哄哄的离开。
　　林未眠等到所有学生离开，教室变为空旷，慢慢收拾自己上课所用到的材料和书本，一路恍惚的走到停车场，在开车去接乔夕月的路上，等红绿灯的中途，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林未眠看到了背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巨大书包过马路的少年。
　　莫名的，林未眠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
　　林未眠的前十年过的平平无奇，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有怎么折腾都不会累的精力，但那时候的林未眠不快乐，因为他的父母不喜欢他，或者说可以换个词，他的爸爸妈妈不关心他的一切，因为自从林未眠出生，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林未眠从小是在他外婆身边长大的，也正因为如此，林未眠从小养成了内向安静的性子，也导致周围的人都欺负他，说他是小哑巴，说他是娘娘腔······
　　十岁之前，在林未眠的印象里，他好像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婕姝，那个女生和其他的小朋友都不一样，她不会欺负自己，不会说恶意的评价自己，她会主动分享她的零食和她的玩具，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也有很爱她的爸爸。
　　记忆中，婕姝的妈妈是个很干练的女强人，但是对自己的女儿却异常溺爱；记忆中，婕姝的妈妈对自己很好，纵容自己和婕姝玩到天黑，弄一身的泥巴；记忆中，婕姝的妈妈会经常给一个女人打电话，聊得内容大都是生活，中间夹杂着细小的关于林未眠的事，但是只要提及林未眠这几个字，电话那头的女人就匆匆挂掉电话，借口说自己太忙。
　　其实，小时候的林未眠很羡慕婕姝，很羡慕很羡慕，他以为自己没有爸爸妈妈，他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捡来的孩子。
　　在林未眠上五年级的时候，一如往常，林未眠站在婕姝家小区楼下，等着婕姝一起去上学。可是那一天林未眠从日出等到日中，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喜欢蹦蹦跳跳走路的小姑娘，等到外婆找到林未眠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小小的小孩的身上原来也会出现大人身上才会有的落寂。
　　那天起，林未眠就懂了没有一个人可以陪自己走到永远，也是从那天起，他把周围所有的人都处成立不冷不淡的“熟人”。
　　所有人都折服于林未眠的温柔，但却没有人能够真正探测他的内心······
　　直到林未眠上初中，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爸爸妈妈的，但他的爸爸妈妈好像都不爱他，他们只爱他们自己。
　　初一的一天放学，刚回家的林未眠就被自己的外婆带去了医院，去看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走到病房门口，似是有心灵感应的，床上的女人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林未眠探究的眼神，两人就这样相望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半响，床上的女人艰难的坐起身来，然后说道：“未眠吗？都长这么大了”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林未眠却觉得那简简单单的话语充满了温情和不易察觉的温柔，林未眠看看外婆，外婆介绍说这是他的妈妈，在那个女人热切的目光中，林未眠低下了头，终究没有说话。
　　那天之后，林未眠放学后总会跑去医院借着送饭的名义，亲近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很多时候，他们两人只是静静的待着，安静、沉默。
　　渐渐地林未眠发现那个女人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竟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身为亲生儿子的林未眠没有觉得伤心只是觉得悲凉，悲凉到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的场景······
　　初一快要结束的某一天，林未眠发现外婆在房间里偷偷抹泪，被发现的时候，一向温顺的少年身上展露出了温怒：尽管自己脾气好到离谱，但是也不代表别人可以跳过自己去欺负外婆。
　　这么想着，林未眠扔下书包，走到了外婆身边，跪在她的眼前，问怎么了。
　　外婆摸了摸少年的脸，没有回答林未眠的问题，而是问到
　　“你觉得我女儿好看吗？”林未眠低下头没有说话，外婆像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拉起林未眠跪坐的姿势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又问到：“我女儿好看吗”半响，林未眠点了点头轻轻说了“嗯”字。
　　“我就说我的女儿最好看了，她以前还好看呢，我还记着，她小时候说自己要早早离开，不要老去，这样自己在下葬的时候才是好看的，现在，现在好像被她说中了。”见林未眠没有打断她的话，她便继续说道，像是要把一辈子没有说过的话说完似的，絮絮叨叨
　　“我这一辈子只有你妈妈这一个孩子，你外公走的早，那时候我和她孤儿寡母的，难免会被人说闲话，但是，她那时候可懂事了，真的，一直很优秀，但是她遇人不淑啊！在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怀上了你，那个男生，哦，那个男生好像那个时候已经毕业了，他啊！他好胆小的，不想负责，也害怕和你和你的妈妈扯上关系，听别人说好像是出国了，然后就当了上门女婿，哎！我这一生，前半辈子是你外公一直宠着的，你外公走后，就是我的幺儿宠着的，现在，一个不在了，另一个，另一个”外婆说完这话，捏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再也没有说话，林未眠看了看外婆的侧脸，因为岁月的冲洗，雪白布满了她的鬓角，皱纹爬上了她的脸庞，但是不难看出，她以前是怎样的好看。
　　静默空间中，林未眠用瘦弱的臂膀抱了抱同样瘦弱的外婆，两个脆弱的灵魂彼此舔舐伤口。
　　待外婆换好情绪，两人出门朝医院走去。
　　医院里，林未眠看着那个优雅了大半生的女人，不自觉的松懈了面部紧绷的线条。
　　床上的女人看到两人的到来，挣扎的坐起身来，招呼两人坐下，病房里，女人絮絮叨叨的和外婆说了很多话，大都是林未眠从未听过的故事。
　　待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房间陷入黑暗，女人叫林未眠过去坐在她的手边，撑起了一丝力气，终于说道：“眠眠，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黑暗地里，林未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个苍白的手，感觉到回应，女人继续问到：“我可以，我可以听你叫我一声，一声妈妈吗？”林未眠的手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女人两手并用的摸了摸少年的脸，像是在梦里抚摸过千万次似的，然后说：“想这样摸你好久了，我的眠眠长的真好看，我的眠眠都长这么大了，我的眠眠，眠眠，对不起，眠眠，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找个真正爱你的人，把我忘了吧！忘掉我现在的样子，我好疼啊，真的疼，还有，妈妈真的，真的好爱你啊！我只是太害怕·····。”说着手便掉了下去，林未眠俯下身，握住了女人漂亮的手腕，无意识的看着房间大亮，医生破门而入，动手做着抢救措施，慢慢的，林未眠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流逝，一切变得空空落落的，手里抓着的温度也在慢慢流逝。
　　医生将女人送往急救室，忽视了身后失神的少年，一切安静下来，林未眠跪在床前，无声的叫了“妈妈”
　　结果意料之中，女人抢救无效死亡，当医生说出这话的时候，林未眠静悄悄的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待医生将盖着白布的女人推出来时，林未眠自以为她的离开不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是当自己伸手摸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女人死后，外婆陷入了低沉的状态，一天就是呆呆的坐着，一直从清晨坐到晚上，林未眠没有阻止，不过却更加用心的学习，有时候他也会去那个女人的坟地，只是那样站着，一直到深夜。
　　初二的时候，婕姝转到二中，林未眠满心欢喜，外婆也慢慢好转。
　　林未眠便开始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学习，但是他没有料到，外婆会早他一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