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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礼风波 春节过后不 ...

  •   春节过后不久,一股寒流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袭来,彤云四合,大雪飘飘,荒莫的黄土高原迎来开春的第一场雪,连续不断的絮片构成了一幅白色的帷幕,它将所有的东西都撒上了一层冰冷的泡沫,使它们原来丑陋的外形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
      前些日高加林从县图书馆借来一套原版的《悲惨世界》。本以为可以在家安静地休息两天好好读读书,不料第二天清早雪就停了。由于昨晚看书到凌晨,外面冰天雪地,所以今早没有起床。
      高玉德和老伴在院内扫雪。高玉德边扫边说:“这场雪下的太好了。今年的麦子肯定收成不赖……”
      他老伴说:“不光麦子收成好,对秋庄稼也好哩。”
      高玉德:“有句俗语叫瑞雪照什么来……”
      “叫瑞雪照丰年。”高明楼在院外接道。
      “哟,是他明楼叔,快进窑暖和暖和……”
      “不冷,我找加林有点事,加林不在家?”
      高玉德:“在,在,还没起哩。”他赶忙朝加林的窑洞喊去,“加林,你明楼叔来找你……”
      高加林在被窝里应声:“我知道了……”说着赶忙穿衣服。
      加林妈忙问:“他明楼叔,加林没给你找麻烦吧?”
      “没,没,这小子干的不错,不过太锋芒毕露了……”
      加林妈问:“啥是锋芒毕露……”
      “就是干啥事,太着急了太张扬了……”
      “俺那小子,倔得很,天生一根筋,有啥做不对的,你该说就说,该骂就骂,千万别将就他。”
      “明楼叔,你找我。”加林睡眼惺忪地从窑洞出来。
      “刚才还给你妈说哩,以后干什么事,不能太着急,像修水井,你干一段队长再说修井的事,不能刚说让你代队长,你就宣布修水井,这样做也显得我和原来的干部面子上都不好看,事情过去咱不提了,今后注意就行了,今个来找你,是这样我一早接到公社的电话,说县里为了支援春耕生产,特地从外地调拨一批计划外的化肥,每个大队六吨,咱村分两吨,价格稍微高一点,你找会计要一千块钱,带八个人拉上四辆板车,今天务必到县农资公司把化肥拉回来,不然明天就作废了,来年的麦子全指望这批化肥呢,化肥票到公社供销社去领。路滑注意安全。”
      “带七人就行了,我也算一个,这样还能给队里省几分。”
      “也行,按以前进城补助五毛钱,这次因有雪不好走,每人按一块吧。你说呢?”
      “我看也中。”
      “路滑注意安全,好了我还有事,你抓紧去操办吧。”说过转身离去。
      高明楼走后,他妈忙着做饭,他爸对他说:“你明楼叔说的对,以后办事别太张扬……”
      “爸,修水井是他同意的。”
      “我也听说了,你在会上提出来,大伙都同意,他也不好拒绝,以后办啥事先给你明楼叔商量一下,毕竟他是支书。”
      “给他商量啥事也办不成,我根本不想当这个代队长,上个月写了四篇文章,得了二十多块钱稿费,这月一篇也没写成。大伙选我我不好推辞,只想趁机给百姓办点实事……”
      他妈己将饭端上饭桌:“别说了,快吃饭去拉化肥……”
      加林拿起一个玉米面窝窝咬了一口,抬头看见他爸戴的那顶破棉帽:“爸,你的帽子己戴了快二十年了,烂得不能再戴,从我在县城时,就想给你买顶新的,没来及买就回来了,今个我一定给你买来。”
      他爸摸了摸头上的烂帽子:“还能凑和戴两年,不用买了哩……”
      他妈说:“儿子有这片孝心,你就让他买吧,反正你那帽子俺也补够了。”
      加林也不知父亲这顶帽子戴了多少年了,只记得从他小时父亲就戴着这顶帽子。去年在城里工作时就准备给他换顶新的,可是没来及买就被辞退,所以一直拖到今天也没能落实,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事办了,不能再拖延了。
      这次调拨的化肥共计两吨,一吨日本产的尿素,一吨是本地产的磷醋铵,高加林到会计那里拿了一千元钱装进提包,带领七个年轻人,拉了四辆板车,两人一辆,又到公社供销社领了化肥票,兴致勃勃向县城赶去。由于刚下过雪路滑不好走,赶到农资公司已将近十一点了,公司大院內车水马龙,混乱不堪,开票的队伍长达二十多米,再过半个小时就到下班时间,看样子中午是没希望了。高加林便带着其它七位来到街上的小饭店,用毎人一元钱的补助费饱餐一顿。吃过饭他安排他们先回农资公司,自己去百货大楼给父亲买帽子,不料刚到大楼门口,猛然看见从里面出来的黄亚萍和张克南,他们手里提着暖瓶,怀中抱着瓷盆,盆内还有几件化妆品。高加林顿时一阵紧张,自尊心极强的他不想和他们见面,赶紧把脸一扭停在路边。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黄亚萍已经看到他:“这不是加林吗?几时进的城?”既然被发现,高加林只好硬着头皮前去应付:“是你们俩位,我还以为你们去了南京呢?怎么还没办妥手续?”
      黄亚萍现在是县广播电台的主播了,原来的广播站已改成广播电台,她十分幽默地说:“看起来,要在这个穷山沟和你们同吃苦共患难一辈子了。”
      “咋回事?”
      “政策新规定,你刚走没几天,来文件称除落实政策平反昭雪的和下放知青回城安排以外,人武部领导尽量就地安置,我爸现在是分管宣教口的副县长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高加林明白了:“这政策说变就变,说不定过两年又变回去呢。”
      “但愿如此,哎,加林,你最近还好吧?”
      “还凑合,撑不死也饿不着。”
      “听说你又回学校教书了,最近这段时间你一共发表了八篇作品,真是了不起,我真佩服你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你要记住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激发人的斗志。”
      “我现在不教书了。”
      “为什么?”
      “我替人家教了一段时间。”他不想和黄亚萍再谈论被辞的事情,于是便把话题岔开,“买这么多喜庆的东西,不会是要结婚吧?”
      张克南向他笑了笑:“真让你说对了,下星期四举行婚礼,到时老同学可得来捧捧场。”
      “对,加林你一定来,到时你来给我送嫁,你知道我是个外乡人,在这里无亲无靠,既无哥也无弟,你就当我娘家哥吧。”
      加林有些犹豫不决:“我合适吗?”
      “怎不合适,我说合适就合适,下星期四一定过来,咱们就说定了,到时不见不散。”
      这下让高加林有点骑虎难下,去吧曾和亚萍有段不寻常的关系,不去又恐亚萍生气,寻思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结婚了?”
      “克南母亲说既然不回南京了,那就赶快结婚吧,其实她是怕万一政策变了我甩了克南。我爸妈经不起她三番五次地劝说,也只好同意。他母亲说是早办早安心。”
      “当父母的当然希望自己的子女早成家立业,那样他们的责任就尽到了。咱们那天见,我还得去农资公司排队给队里买化肥,晚了就买不上了。”
      “要不我给你走走后门把化肥提出来?”张克南热情地说。尽管张克南是想真心帮助他,但对自尊心极强的高加林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更不想让他帮忙,便带着不客气的语调:“不麻烦你这大主任了,这点事我自己能办。”
      “那好,咱们下星期四见,不见不散。”
      黄亚萍又补充一句:“加林,星期四我等你,千万别迟到了。”
      高加林点点头吿别了两位,心里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总觉得有些尴尬,既然答应了他们也只好前往。他边思考边快步走进百货大楼。所谓的大楼,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当时这里是全县商品最集中的地方,买东西的人特别多,尤其是一层的鞋帽棉衣柜台前更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高加林恐怕耽误了买化肥,便不顾一切向前挤去,好不容易捱到了柜台,他将手提包放在柜台上,突然大惊失色,发现提包被人划了一个十多公分的口子,里面买化肥的一千元钱不翼而飞,就剩化肥票了。高加林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如木头一般戳在拒台前似乎没了知觉。这一千元钱在当时的山区,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即使是上班的工作人员每月才三四拾块钱的工资,不吃不喝三年才能凑够,别说是穷山沟的老百姓,恐怕劳动十年也未必能挣够。现实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人要走运一顺百顺,黄土也能变成金,人若背时各种倒霉事就会接踵而至,喝凉水都塞牙缝。
      高加林像丢了魂似的,嚷嚷着我的钱被偷了,我的钱被偷了,满大楼里找小偷,找丢失的钱。找了好长时间也没见到小偷的影子,更不用说是钱了。他六神无主地蹲在大楼大门外水泥台阶上,不知如何是好?一刻钟后他的精神状态才渐渐恢复过来,他想此事暂时还不能声张,这刚刚被县里辞退,干了一个月的民办教师被人拿下,回村不到两个月又丢了这么多钱,倒霉的事全让他摊上了不说,如果外人知道他更没面子。寻思到这里,决定先借钱把化肥拉回去,否则开春后麦田就无法施肥,产量上不去,百姓就要挨饿,到那时不是他个人丟脸的事了,整个生产队的百姓都会跟着遭殃。可这么多的钱一下子去哪里去借呢?他首先想到的是黄亚萍和张克南,也许他俩能帮这个忙,可一想到是借钱,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他们二位,因为除了他俩以外,其它虽然也有认识的可不是太熟,再说借钱这种事恐怕没有谁愿意帮这个忙,况且数目这么大。由于和张克南的母亲发生过矛盾,也只能先去找黄亚萍了。
      心急如焚的高加林,此时也顾不得自尊了,匆忙赶到人武部。黄亚萍刚刚回到家,就被高加林叫了出来,她得知后脸色猛地一紧,这么多钱让她一下子拿出来的确没这个能力,每月三十块钱的工资,她既爱吃又爱穿还爱打扮,别说剩钱了,毎月她父亲还得补贴于她,筹办婚礼的钱全是他父亲出的。
      黄亚萍停了好大会才说:“我暂时没这能力,克南更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的工资在他母亲手中。即使找他母亲也是白说,他母亲是个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加林一听以为黄亚萍也没希望,当时就急了:“亚萍,你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帮帮我,这关系到全生产队社员来年的吃饭问题。”
      黄亚萍想了想:“这样吧,让我爸想想办法。”
      此时的高加林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要能借到钱求谁都可以:“谢谢你亚萍。”
      “加林,给我还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全力以赴去办。你先等一下,我去找我爸。”
      高加林也不好意思再客气了,连连点着头。
      一会工夫,黄亚萍兴致盎然地拿了个存折出来:“走吧,去银行取钱。”
      高加林如释重负,堵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总算回到原来的位置,长出了一口气。激动地一连说了几遍谢谢黄叔叔。
      他们两个马上赶到银行取了钱,高加林把钱装进棉衣里面的口袋里。黄亚萍看到加林肩膀上有块泥土痕迹随手给他拍了拍,不料这时克南的母亲徐爱珍一脚踏了进来,她也是来取钱的,看见黄亚萍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么亲热,甚至还动手动脚的,当时脸唰的就长了。黄亚萍一看是她忙招呼道:“阿姨,你也来取钱。”她向克南妈介绍到:“这位是我同学,高加林。”
      徐爱珍是个口齿伶俐、能说会道、心胸狭窄而又好搬弄是非、吃不得一点亏的女人,她一听高加林三个字,顿时火上心头,两眼死死盯着高加林,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阿姨,你也来了。”黄亚萍又重新招呼了一遍,而且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
      “噢。”她这才有所反应,上前将黄亚萍拉到一边非常严肃地问:“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是这么回事,他来给生产队买化肥,钱被偷了,找我借钱应急。我也没钱,只好求我爸。”说过又朝高加林介绍道:“加林,这是克南的母亲。”她以为高加林不认识。
      “阿姨你好。”加林只好招呼她一声,为了不给亚萍添麻烦,故意把克南抬出来:“刚才见到克南。他邀请我下星期四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徐爱珍顿时一怔:“参加他们的婚礼?”
      加林点点头:“你们聊吧,我得赶紧去买化肥,不然就买不上了。”其实他不想和克南的母亲多言语,因为看到她就想起自己被辞退的事,让他全身不自在,甭提多难受了。
      加林走后,徐爱珍一本正经地对黄亚萍说:“亚萍,你怎么还给这个坏小子有来往,你和克南下星期就结婚了……”
      “哎,阿姨,这和我结婚有什么关系?”很显然她对这个未来的婆婆说的话不感兴趣,甚至还有些反感,但又觉得自己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大得体。出于礼节她换了个话题:“阿姨,中午我和克南买的东西,你还满意吧。”
      徐爱珍并没回答亚萍提出的问题,仍接着原来的话茬:“亚萍,虽说没大关系。可你毕竟和她谈过一段时间,我无所谓,我怕外人说闲话。”
      “身正不怕影子歪,谁爱说就说去吧。阿姨,我还没吃饭呢,我得抓紧回去吃饭。”黄亚萍似乎有些不耐烦。
      徐爱珍也听出亚萍的意思,这才改口:“你没吃饭我回家给你做点吧。”
      “不啦阿姨,我妈做好还等着我哪,那我先走了。”
      徐爱珍一直目送她拐了弯,朝人武部走去这才回过头来。她并不是担心黄亚萍的安全,而是怕黄亚萍去农资公司找高加林。
      徐爱珍取过钱立马回到家,怒气冲冲地将张克南叫了过来:“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怎么邀请高加林那个东西来参加婚礼呢?”
      “这又咋啦?”
      “咋啦?他是你的情敌你难道就不知道?”
      “同学之间,啥情敌情敌的多不好听。”张克南却不以为然。
      徐爱珍满脸的认真:“我的傻儿子,你跟你父亲一样没出息,二十几岁了,看你那窝囊样!上次如果不是老娘出马,媳妇早就成人家的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如果你再不注意,早晚还得让这个小子把亚萍勾走。”
      “妈,你这是说得是啥话?啥勾走勾走的,下星期我和亚萍就结婚了。”
      “你这个窝囊得不知深浅的傻儿子,我刚才去银行,一进门就看见亚萍和那个坏小子两个人有说有笑还拍拍打打的,看他俩亲热劲我都嫌害臊,听说亚萍还借钱给他。他们这样亲密长了还有好,结婚有屁用,人家该好照样好。”就差没说给他儿子带绿帽子了。
      “他俩又在一起了,一小时前我们三个才分开,不知又发生了啥事?”张克南有些犯疑。
      “亚萍说是那小子买化肥的钱掉了,给她借的钱。具体是咋回事我已弄不清。”
      “我这就去找亚萍,问问咋会事?”
      “你给亚萍说结婚时千万别让那个坏小子来,我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张克南没停就去了人武部,找到亚萍一问才知,加林将买化肥的公款让人偷了,无法给百姓交差,不得已才来找亚萍,她只好求她爸帮忙,在银行正巧碰上阿姨。亚萍就知道是克南他妈的事,不然克南也不会这么急就来找她。其实这些都是正大光眀的事情,一旦到了克南他妈嘴里立马就变了味,往往好事也变成了坏事,亚萍想到这里便埋怨张克南:“也不知咋搞得?啥事一到你妈嘴里就变了,克南,你就不能说说你妈,咱们马上就生活在一起了,她这样整天疑神疑鬼的,没有事都会让她整出事来,短时间还可以,长了我可受不了,咱有言在先,到时别说我不客气。”
      停了好大会,克南才有气无力地说:“她是我妈,我也是没办法。”
      亚萍听后火气更大了,大声嚷道:“你妈你妈,她说的对听她的,她说的不对也听吗?克南,你也算是个男子汉,成天活在你妈的手心里,你就不能有点主见。”
      克南顿时闷了腔。
      “克南呀克南,你这个样子让我说你啥好呢?”
      克南想了想:“实在不行咱们就搬出去租个房子住,你看这样好不好?”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这房租得让你妈出。还有结过婚你的工资不能再交给你妈,必须交给我!以前的零花钱全是我老爸给的,咱们结婚后,总不能再让我老爸出吧?”
      克南犹豫了一下。亚萍立即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同意吗?”
      “同意,同意。”克南马上答应。他母亲嘱咐的话一字也没敢提,恐怕再惹黄亚萍生气,况且加林还是他先邀请的。
      再说高加林也顾不上给他父亲买帽子了,慌忙到农资公司排队开了票,三点左右将化肥装上车,愁眉不展地拉着板车回到村把化肥卸到仓库,到家天已黒了,一句话没说,往炕上一躺,衣服也没脱盖上被子就睡。他父亲和他母亲问他吃饭不?他说吃过了。他们以为是拉化肥累了也没多想。此时高加林内心的痛苦不言而喻,这么一大笔钱啥时能还上还是个未知数?用什么去还他更无从知晓?可是又不敢让任何人去分享,只好深深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他觉得就像掉进了万丈深渊,话也说不出口,气也透不出来,痛苦是那么锐利,那么深刻而又那么复杂和沉重。尽管如此,他必须装着没事似的,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他年迈的父母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可是自己亲口说的给父亲买帽子也没落实,只好撒个谎称把买帽子的事给忘了,他父亲说还是戴旧的舒服,他正不想戴新的呢。
      第二天,他强打精神像似和往常一样,但仍然没有逃出父母那双疼爱儿子的眼睛,以为肯定是昨天拉化肥受了风寒,到了下午他父亲催他去瞧医生,他母亲专给他擀了一碗荷包面。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顿时湿润了,父母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不仅没有享受到儿子的一点快乐,还得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心中不由地一阵酸楚,他不得不强压住着内心的悲痛,让泪水尽量保持在眼眶内。他勉强地笑了笑故意对父母说:“我就是累了点,过一天就好了,没事吃了妈这碗荷包面就好了。”说过端起碗狼吞虎咽一口气把面吃得干干净净。他父母的担心也随着烟消云散,脸上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一转眼星期四就到了。他一大早起来,因为已答应亚萍和克南的邀请,得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起码得倒饰倒饰,别像个叫花子似的让人瞧不起,春秋天的衣服倒有几件,大部份是在县城时黄亚萍买的,可是这大冷天除了棉衣外也没有什么衣服可穿,翻来寻去就找到叔父给得那套绿军装,你别说这军装套在棉衣外边不大不小正合适,又换了一双亚萍给买的三接头的皮鞋,把头发梳了梳,给父亲要了二十块钱说是去参加同学的婚礼,推出那辆崭新飞鸽牌自行车,这车子是他叔听说他又去学校教书,觉得在那件事上没帮上侄子的忙,所以才买了这辆车,就算是一种补偿陉。平时上学校高加林都舍不得骑,这次倒派上了用场。为了提前赶到早饭没吃就要走,他母亲怕天冷不吃饭冻坏了身子,抓住车子非让他吃了再走。高加林只好依了她,匆匆吃了几口便骑车去了县城。
      进城之后,加林先到百货大楼买了两个最新款的不锈钢印花热水瓶,那时这种的热水瓶算是最时尚的商品了,他向售货员要了个纸箱,把两个热水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将箱子用绳子捆在后座上,还怕不保险,便一手推着车一手扶着箱子,离人武部几十米远就看到大门两边贴着鲜红的禧字,进了大门就见里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用说这都是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这些人大都是县直各机关的领导以及黄亚萍的同事及朋友,由于黄亚萍老家是南京的,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亲戚。加林曾在县城呆过一段时间,经常参加会议,也认识不少人,可自卑感较强的他,总觉矮人一头,不愿与这些人见面。他把车子锁在一个僻静处,将水瓶从车上拿下来,尽管不想见外人,但是总得见一见亚萍吧,只好硬着头皮一手提一个水瓶,低着头快速向黄亚萍家走去,还好路上没碰上一个熟人。
      正在梳妆的黄亚萍见了他顿时激动不已:“加林,你可来了,刚才还担心你不来呢。一下子买两个水瓶,买一个不就行了。”说着话将水瓶接过来。
      “老同学结婚,我这当娘家哥的那有不来之理,这一对水瓶就象征你们两个,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还是作家想得周到。哎,你吃早饭没有,饭店有早餐你先吃点,离中午开席还得好长时间。”
      “我吃过了,你快忙你的事吧,别问我了。”
      “事已基本办完,就等克南来车接我了,这边去个车子送一送,就缺你这个娘家哥送我呢。”
      “只要黄叔和阿姨同意,我没意见,就怕克南他妈,你那个婆婆看我不顺眼,再有啥不好的看法。”
      “你是我和克南请的客人,她管的着吗?我就看不惯她那幅德行,这事由不得她。”
      此时又进来几个贺喜的,高加林急忙退了出去。
      中午十一时一辆挽结着红绸带的吉普车缓缓驶进人武部大院,后面还跟着一班乘手扶拖拉机的吹鼓手。克南很不自然地走下吉普车,他穿着一套新制服,脚下的皮鞋漆黑铮亮。可他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当新郎的喜悦,却增添了几分紧张,在人的引领下神态拘束地走进了亚萍的闺房。他好像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双手不自然地捏着衣角,眼睛时不时地四处张望,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看到黄亚萍显得更加不自然了,也不知说啥好?黄亚萍看他那拘谨的表情,又气又觉得好笑张口责备道:“瞧你那样子,哪像个新郎,倒像个犯人似的,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吗?”
      克南也不想这样捏手捏脚,可怎么也大方不起来。当听到黄亚萍责备他时,反而头也不敢抬了。黄亚萍内心虽然有气,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他了,况且今天又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俗话说:“百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按照当地风俗迎亲的宾客要在女家吃过中午饭然后再发嫁。由于距离太近,经过两家协商,亚萍父亲主张新事新办一切从简。克南母亲虽然有些不乐意,但又不好拒绝。最后商定中午女家的饭就免了,等举办过婚礼和男家一块就餐。宴席设在县宾馆的大厅内,婚礼也在这里举行。
      十一点半左右,一阵鞭炮响后,出嫁的时刻到了,亚萍的母亲早己泪流满面,可亚萍毫无一丝悲伤,连传统的哭嫁也免了。张克南一脸严肃地抱起她上了那辆接新娘子的吉普车,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自己坐在后面。高加林送亲的车子紧跟其后,两辆吉普车在一阵唢呐声中一前一后缓缓驶出人武部大门。不料车队行驶在离招待所不到一百米的丁字路口时,一辆拖拉机突然从右边插了过来。与此同时路上忽地窜出一只大狗,差点撞到吉普车上,司机一紧张偏离了方向,车子“咣当”一声撞到拖拉机上,吉普车车头上面的盖板弹在地上,挡风玻璃四分五裂,司机被卡在驾驶室内动弹不得,亚萍的头被撞伤,鲜血直流,她吓得魂飞天外,像一团烂泥软瘫到车上,全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话也不会说了。克南的右脚被前面的座位挤住无法动弹。幸亏速度不是太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后面的车子立马停下,加林第一个从车上跳下,快速跑了过去,费了九牛之力才把变形的车门打开,费了好大劲才将亚萍从车上抱下来,惊恐万状的亚萍看到高加林像见了亲人似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哇” 地大哭起来,这一幕正好被跑过来的徐爱珍看到,顿时火冒三丈。可当时情况紧急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火。加林抱着亚萍一口气跑到附近的卫生院,赶忙叫来医生给亚萍包扎伤口。随后司机和克南也被送到这里,高加林吩咐医生给他们作检查。徐爱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上去一把拉住高加林,怒气冲冲地对他说:“你是哪家的鸡,怎敢在这里指手画脚,不许你参与我们家的事,今天如果不是你参与,也不会出现这种倒霉的事情,赶快走开,别让我再看到你。”
      高加林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如此侮辱,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为了亚萍和克南两人的婚礼能顺利进行,不得不忍气吞声,站在走廊内再也不敢吃热向前发号施令了。
      经过检查除司机的右腿软组织损伤,黄亚萍头部轻微受伤外、几个人只是受些惊吓并无大碍,既然这样婚礼还得照常进行。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加林为了不和徐爱珍见面,只好悄悄地跟在人群后面。可到宾馆大门时,被迎接客人的徐爱珍一把拦住:“我儿子的婚礼不许你这号人参加,你马上给我离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既然徐爱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高加林也不好意思再向前走了,可是总不能不辞而别吧:“不参加可以,不过你得让我给亚萍和克南打个招呼吧?”
      徐爱珍却说:“招呼不用打了,我知道就行了,你赶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为了不影响亚萍和克南的婚礼,高加林强压心中的怒火,忍辱求全地退了出来,内心的悲愤和痛苦不言而喻。他两眼噙着泪到人武部骑上自行车愤然离开了县城。
      当他行驶到大马河桥上的时候,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他把车子立在桥头,两手紧紧抓住桥边的石头栏杆,猛地抬起头向河川愤怒地大声喊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连喊了好几遍,发泄过的他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巧珍的影子,想起第一次卖馍返回的时候,巧珍就是站在这里等他,从此两人建立了恋爱关系;同样也是在这里又无情地将她抛弃……现在桥依然是那个样子,桥下的河水照样向东流去,可他的一切梦想全破灭了,工作丢了不说就连爱他似乎爱过自己生命的巧珍,也和别人结了婚,善良的巧珍给他求了个民办教师的职位也被别人夺了去,买化肥的钱被偷,最可恨的是今天竟然受到如此大辱,觉得上天对他太不公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真想一纵身从这桥上跳下去!可是又一想这一切似乎全是自己造成的,自己酿成的苦酒还得自己品偿。他在大马河桥上停留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然后垂头丧气地骑上自行车慢吞吞地向家驶去。
      再说亚萍和克南两人的婚礼很快结束,紧接着宴席就要开始了。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黄亚萍突然不见高加林,匆忙去寻找,却被克南的母亲叫住:“那个高加林已走了。”
      “走了。”黄亚萍顿时一愣马上埋怨道:“他怎么连声招呼不打就走呢?”
      “被我撵走了。”徐爱珍觉得婚礼已毕,不会再出什么事情,没必要再顾虑了,所以回答的非常干脆。
      她没想到黄亚萍听后会大吃一惊:“啊,你咋能这样做,他是我和克南请来的客人,你咋能撵走他呢?”
      “记住我是你的婆婆,是克南的母亲,我有权维护我儿子的幸福。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等客人走后,咱们回家再说。”立马摆出一幅婆婆的尊容,而且口气是那么强硬,说过丟下亚萍去招呼客人去了。
      黄亚萍气得面色焦黄,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未谁敢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但是为了不使她父母担心,不得不强压心中的怒火。
      宴席很快结束,亚萍回到新房一句话没说,往床上一躺蒙上被子就睡。张克南不知咋回事?叫她也不应声,晚饭也未吃,急得他团团转。他母亲徐爱珍得知后来到新房,故意摆出一副婆婆的架势,语气咄咄逼人:“我说亚萍,刚才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我不好意思说你,既然你和克南结婚了,为什么还要跟那个坏小子来往,况且我那天已对克南讲了不准那个高加林参加婚礼,你怎么还叫他来?而且还是送亲!”
      黄亚萍忽得坐了起来,满肚子的气愤如火山爆发喷涌而出:“高加林是你儿子邀请的,这话该去问你儿子去?再说加林和我还有克南都是同学关系,来送亲又怎么啦?你再是婆婆,不经我的允许,也不能将我的客人撵走,还口口声声说你有权维护你儿子的幸福,难道我不让你儿子幸福吗?如果是这样我干嘛给克南结婚呢,你这样鸡蛋里面挑骨头,这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我说亚萍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见那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婚礼办成这个样子,全是那小子造成的,我特地安排克南去给你说不让他来参加,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来。”
      “克南从未向我提起,克南,难道你哑巴了?”
      站在一旁的张克南像个木头戳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听到亚萍问他才赶忙说:“是,是,加林是我邀请的,我忘了对亚萍说了。我说妈,以后这些事你少掺合好不好?”
      没想到徐爱珍当时就大发雷霆,指着克南嚷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这刚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还不是为你好吗?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从来不大发火的克南父亲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把徐爱珍拉回到他们的房间小声说:“行了,这大喜的日子,看叫你搅和成啥样了,刚出了车祸还显不够,有什么事不能过两天再讲吗?我求求你少说句行不行?”
      “我是嫌咱那儿子不争气,这刚结婚……”
      “别说了,他们小两口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这个当婆婆的别跟着掺和了。”
      “没想到连你也开始嫌弃我,你们爷俩一个德性,我这以后的日子咋活呀……”
      克南父亲再次打断了她的话:“我求求你,你不说话谁也不会把你当成哑巴。这大喜的日子非让你搅黄不可。”
      徐爱珍正要发火,这时有几个邻居前来闹洞房,她不想让外人看笑话才停止了争吵,不然还不知要闹个啥样呢?几个邻居到新房一看黄亚萍睡了便退了出去。
      本来黄亚萍对这桩婚姻就不太满意,没想到自己的大喜之日,居然被这个搬弄是非的婆婆弄得一塌糊涂。她越想越生气,晚上衣服也没脱,面朝里躺在床上。张克南也不敢去打扰,小心翼翼地睡在床帮上,连大气也不敢喘。就这样度过了一个良宵一刻值千斤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一早黄亚萍连早饭也没吃,就去了人武部。她父母感到奇怪便问她怎么回事?她怕父母担心,也不敢讲实话,撒了个谎说她跟惯了父母,一天不见就想得慌,所以就来了。她父母信以为真也没在意,吃过中午饭她母亲便催她回去,黄亚萍本想在家过夜,又怕父母疑心只好回去,晚上依然和衣而眠。
      到了第三天晚上,黄亚萍的气已消得差不多了,既然已成夫妻,总不能老是穿着衣服睡吧,于是将衣服脱掉,等张克南找他亲近。可张克南由于心怯怎么也不敢上前。黄亚萍有些急了冲他嚷道:“克南,你总不会是个太监吧?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张克南一听得到黄亚萍的允许,便卯足了劲忙乎起来,可是第一次的他由于心情过于紧张,几次没有成功。黄亚萍有些不耐烦了,责问他:“克南,你到底行不行?”
      “对不起亚萍,由于我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所以……”
      这话让黄亚萍听了很是恼火,她马上责问克南:“你这是啥意思,你没经验,难道我就有经验吗?”
      “不、亚萍,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让我再试试?”
      “那好吧。”
      张克南再次小心翼翼行动起来,正要成功之时,不料黄亚萍一疼突然“哎哟” 大叫一声。这一叫不要紧,本来心里发怵的张克南,当时被吓得魂飞天外,再也无法振作,只好不欢而散。黄亚萍以为是第一次缺乏经验也没在意,可是想不到以后几个晚上,张克南一到关键时候就犯同样的错误,连连败北。惹得黄亚萍心中火起,把张克南一顿好训。向来矮黄亚萍一头的他,现在更是脸面扫地,如同老鼠见猫一般,终日慌恐不安。同样黄亚萍心里也不是滋味,平时心高气傲的她没想到自己结婚后竟嫁给了一个太监,而且还碰上一个惹是生非的婆婆,心中的委屈可想而知,整天闷闷不乐,愁眉苦脸,三天两头往人武部跑,有时一住就是几天。他父母也察觉到不对劲,问她咋回事?她总说没有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和行为来看,她父母猜到一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既然女儿不愿讲,她父母也不好强迫,只能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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