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续》梦中凡

2、一封情书 第二天灿烂

　　刘立本听高明楼说巧玲辞职了，也不知真假？匆忙赶到学校一探究竟，可巧玲不在，问校长果有此事，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
　　巧玲忐忑不安回到家，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加林去教办室事情会怎么样？不料她爸气势汹汹闯进院来，一蹦三尺高地吼叫道：“巧玲，你抽哪门子疯？好好的民办教师为啥要辞职？”
　　巧玲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父亲的耳朵里，肯定是马占胜打电话将此事告知了高明楼，然后高明楼又对他父亲说了。尽管刘立本大发雷霆，可并没有吓倒巧玲，她反而理直气壮：“三星退回原单位，我顶替他的职，我辞退理所当然。”
　　“这事给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该退的是那个坏小子高加林，他不是已经退过了吗？你何必再踏一腿哩？”
　　“本不该他退的，他已经到了这一步，够可怜的了，咱总不能落井下石吧？”
　　歪戴着白布瓜壳帽的二能人听了这话，顿时怒目圆睁，鼻冒青烟：“你这个该死的妮子，你二姐被他害得这个样，他不可怜你二姐，竟然连你也不可怜你二姐，反替这个坏小子说话，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刘立本用手指点着巧玲乱骂一通。
　　“我脑子既没让驴踢也没进水，我看是你脑子有毛病。”
　　“啊，你这个不争气该死的妮子竟敢给我顶嘴，反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脱下鞋子就要打巧玲。
　　巧玲母亲正好从医院打针回来，这几天一直感到头晕眼花，一查是血压高引起的。进院门就听见爷俩高一声低一句在争吵，一看她那口子要打巧玲赶忙喊道：“哎，多大的事不能好好说，咋说打就打呢？”说着紧走几步上去夺下鞋子。
　　“你问问你这个不争气的妮子，好好的民办教师她说辞就辞了，也不给大人言语一声，还竟然替那个坏小子高他妈的加林说好话。”
　　她母亲闻听当时脸就变了色，两眼瞪着巧玲：“我的小姑奶奶，这干得好好的，咋又不干了哩？你高伯伯费死八难给你找了个工作，你不干能对得起他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想气死我？”
　　“就因为这我才辞的，我不想让人家拿这当手柄抓着。”
　　“我的小姑奶奶……”不料她一句话没说完，心情猛一激动，一口气没上来，眼珠一翻晕了过去。爷俩顿时慌了手脚，又是喊叫，又是掐人中，过了一会巧玲她妈缓过气来：“小姑奶奶如果你再辞，我这条老命就死在你跟前了……”
　　巧玲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高明楼进来，他从公社教办室拿了巧玲的辞职申请，连家也没回，直接到了这里，看到亲家一家寻死觅活的，就知道是为巧玲辞职的事。
　　刘立本一看亲家来了，赶忙上前又是让坐又是递烟：“亲家你回来了，我正教训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呢，她妈差点气死，你看这事办的，还求你多多包涵。”
　　“一家人不要说客气话，我刚才去了教办室，因为高加林的申请公社批过，已送到文教局，巧玲的申请就无用了。”他说着将巧玲的辞职报告向桌上一放，“巧玲，我不知你心里咋想得？你说说为什么要辞职？”
　　巧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稍停片刻也只好实话实说：“我觉得是我替了三星，所以就辞了。”
　　“哎，这件事跟你无关，话说回来即使有关，我也不会让你辞，这事马占胜和我早商量好了，让高加林下来，当时让他干民办教师我就不同意，他把巧珍害成这样，也不知巧珍咋想的？竟三番五次求我，要不是看在亲家的份上，我也不会去舍脸求人给他批了个民办教师。话说回来，这小子倒也有点自知自明，也省得自找没趣了。”
　　“高伯伯，我二姐的事不能全怪加林，她本身也有错……”
　　“什么，你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竟替这个坏小子说话，你是啥意思？”二能人气得七窍生烟，没等巧玲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他准备脱下鞋子去打巧玲，又觉得当着亲家的面教训女儿不妥，只好作罢。
　　“好啦，好啦，巧玲和她二姐一样太善良了，啥事总是为别人着想。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你照常去学校。”
　　“还不谢谢你高伯伯。”
　　巧玲根本就不想谢高明楼，但在她父亲督促下，很不情愿地说：“谢谢高伯伯，不过，高加林已经这样了，不论怎么说这事和三星有关，您是否能在生产队给他安排个职务什么的，他毕竟是个高中生，而且发表了几十篇文章。”
　　“我的傻孩子，你以为你高伯伯连这点事也看不透吗，我想过了，正巧记工员小翠后天出嫁，这个记工员的位置就让给他干吧。你这孩子给巧珍一个品性，她让那小子害成这样，竟然还替他说好话，也不知你们咋想得？以后办什么事不能太感情用事，现在没事了，把你的申请收起来吧。”
　　高明楼不愧为本村的大能人，之所以好多年统辖高家村，说明他不是个简单人物。他老谋深算，思想要比一般庄稼人多拐好多弯，他感到加林虽然人小，可心硬人强，文章写得又好，说不定将来会有出头之日，所以对他应该客气一点，千万不能让他把自己看成仇人似的，让他一辈子不得安生！再说，他老了加林还年轻，他两个儿子明显都不是加林的对手，他就是现在没法整自己，但将来一旦得了势，很可能会拿儿孙出气的！这次三星被辞退，按理说应该巧玲退的，高加林能自动提出，就说明这小子技高一筹，不然肯定是碰得头破血流，到那时既丢了工作又失了面子。为了缓解高加林对他的怨恨，所以给他安排了个记工员的差事，尽管不脱产，但在百姓心中也是件梦寐以求的美差，不论怎么说那也是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

　　第二天灿烂的晨曦刚刚吞噬了黎明前的黒暗，薄雾如浮动的轻纱一般笼罩着村庄和山川之时，高明楼已到高玉德家中，加林还在梦中。高玉德和加林他妈刚起床，突然瞧见高明楼到来，尽管对他满肚子意见，也不知他来何意？表面还得客客气气，满脸微笑地将他迎进窑内。高明楼递给高玉德一枝烟，高玉德说这烟没劲，他抽不惯。高明楼说：“玉德哥，三星这次回学校是上边安排的，我也不想让加林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为这事我去找过马占胜，可他也作不了主，也只好委屈娃了，为了照顾加林，我先给他安了个记工员的差使，等下面有机会再让他去大队部任职。如果再有民办教师的名额非加林莫属，先干记工员等着。以后家里有啥困难给我说一声，我一定帮忙解决。”说过没停就要走。
　　高玉德老两口顿时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高玉德满脸堆笑：“俺们替加林谢谢您了，还是您老弟想的周到……” 老两口一直把高明楼客客气气地送到大门外，看着他走远了才回来，高玉德急忙来到加林的窑洞把儿子叫醒，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你明楼叔说先让你去生产队当记工员，以后再调到大队里任职，这可是个人人想干的美差事。他还说如果再有民办教师的名额一定给你。以后家里有啥困难给他说一声，他一定帮忙解决。”
　　加林却不以为然，在床上冷笑了两声：“呸？他这是白眼狼带草帽——假装善人。这算啥美差，又不脱产，既要劳动又要记工。安徽大部份地区已把土地分给个人，以后农村的这些杂七八糟的干部就没了，高明楼的官也快当到头了。哼！说得好听再有名额非我莫属，呸，八抬大轿抬我也不去了，丟两次人还不够，还想让我再丟第三次。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求他。”
　　“我的小祖宗，到外边千万别说这些不中听的话，让明楼知道了，那可不得了。”老实巴交的高玉德听后胆战心惊地小声嘱咐儿子。像他这种人一不看书二不看报，又不出门，外边发生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在他心目中最崇拜的就是高明楼，他已统领这个村二十年了，他就是这个村的土皇帝，他说得话就是圣旨，儿子以后就靠他提携，所以他嘱咐儿子千万别说那些对高明楼不敬的话，更不能做那些对高明楼有害的事来。
　　无论怎么说高加林这次并没有十分消沉，通过认真的反思，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之路本来就不是笔直的，因为人生的道路上藏着许许多多的困难和挫折，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要学会在逆境中生存的本领，才能体会到人生的真正价值。
　　第二天吃过早饭，高加林就到大槐树下听从队长分配农活，今个是他回村参加劳动的第一天，乡亲们非常热情地围在他身边问长问短，并且还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回来劳动有啥不好，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只要你不灰心！一定能做好。”
　　“听说你的文章写得不懒，有时间把咱这山沟里的事写上几句，也让外边的人瞧瞧咱咋生活的。”
　　善良朴实的乡亲们！他们得知这次又是因为三星，加林才被辞退的，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责备高明楼。高加林止不住热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掏出纸烟每人散了一根以表谢意。
　　顺德爷特地叮嘱他，乡亲们如此热爱你，一定要好好劳动和大伙和睦相处，别辜负了乡亲们的期望。
　　在以后的日子里加林的确如乡亲们所望，吃苦耐劳，不论脏活重活争着干，很快赢得大伙一致好评。尽管如此，但仍未走出这段人生低谷的阴影，在众人面前他总是显示出一种眉开眼笑的样子，其实不以为然，因为这次回乡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不仅没了工作而且又失去心上人，双重打击对这个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就感到太阳好似被黑暗的漩涡吞噬，那耀眼的光辉如流星般消逝。刚刚还清晰可见的一切，眨眼间都被黑暗吞噬，世界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所以痛苦很难在短时间内消失。因此在白天尽量去参加那些消耗体力的重活脏活，只有在沉浸在紧张繁忙的劳动中，他的痛苦才有所减弱，劳累后的酸痛才能使他在夜晚不再失眠。
　　这天中午劳动休息时，高加林来到光棍顺德老汉种的那棵杜梨树下，像以往那样躺在地上，看着依然荗盛的梨树，顿时触景生情，想起在这里第一次遇见巧珍时的情景，他记得那次也是刚从学校下来，在不远的池塘中洗过澡上来，睡在桃树下，突然从右侧的立玉米地里，传来一阵女孩子悠扬的信天游歌声：
　　上河里（哪个）鸭子河里鹅，一对对（哪个）毛眼眼望哥哥……
　　歌声甜美而嘹亮，只是缺乏训练，并带有一点野味。他仔细听了一下，声音像是刘立本家的巧珍。他一下子记起刚才马栓看媳妇的洋相，又联想到巧珍唱的歌，忍不住笑了，心里说：“你哥哥专门来望你哩，没望见你；他人走了，你现在才望他哩……”他这样想这件可笑事时，就听见他旁边的玉米林子里响起沙沙的声音。坏了！大概是巧珍从这里过路回家呀。
　　高加林慌忙坐起来，两把穿上了衣服。他的最后一颗扣子还没扣上，巧珍提一篮子猪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巧珍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村姑娘。漂亮不必说，装束既不土气，也不俗气。草绿的确良裤子，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水红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边，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
　　她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局促地望了一眼高加林，然后从草篮里摸出一个熟得皮都有点发黄的甜瓜递到高加林面前：“我们家自留地的。我种的。你吃吧，甜得要命！”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手帕，让加林楷一楷甜瓜。高加林很勉强地接过甜瓜，但没有接她的手帕，轻淡地对她说：“我现在不相吃，我一会再……”
　　巧珍似乎还想和他说话，看他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向上边地畔的小路上走了。
　　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一把利剑刺在高加林的心头上，只觉得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他不由地抬头向树上望去，梨树依旧，可心上人永远离他而去，此时他想起唐代诗人崔护的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顿时一股悔恨情绪陡然而生，恨自己将一个金子般的巧珍抛弃，她是那么善良贤淑，又是那么疼爱自己，可他却像土圪塔一样给扔掉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世上就不会有后悔和自责的叹声，人啊，总是等到失去后，才品赏到其中的滋味，才懂得珍惜。他忽得坐起来用拳头使劲向地上砸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右边的小路上好像是巧珍朝这边走来，生活中的某种巧合常常使人感到像是上天有意安排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巧珍？以为是自己大脑出现了幻觉，看花了眼，稍等片刻仔细一瞧果然是她，只见她穿一件朴素的印花布衫和一条蓝卡机布裤，脚上穿着是她自己做的黒色布鞋；原来的长发也变成了农村那种普通的短式发形。她虽然现在已成为一个少妇，但依然是秀气美丽，举止娴静，看起来似乎倒比原来更惹亲，更漂亮。对于本来就美的人，衣着的质朴更能给人增加美感。她脸上即没有通常新婚女子那种特别的幸福光彩，也未看出不久前那场痛苦给她留下的阴影。高加林尴尬地不知所措，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急忙站起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巧珍倒显得比较淡定，说话还是那么温柔：“加林哥……你还好吧？”
　　“好，好，你，你啥时回来的……你过得还不错吧？”说话很不自然，甚至有点语无论次。
　　巧珍并没有回答过得怎样，却把话题转到高明楼身上：“我昨天来的。听说这次又是那个缺德的高明楼把你的民办教师给下了。”
　　“这次不是他，是我自己提出的。”
　　“你别骗我了，我听巧玲说了，你是没法子才辞得，我清楚的很，他和那个马专干早就商量好了。巧珍还说是为了她，你再提出辞职的。”
　　“不，不是，是我心甘情愿辞的。巧珍，对不起，我把你伤害成那个样，你不仅不恨我，反而一直在帮我。我这个人太混蛋了，太不是个东西了……”憋在心中以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没等他说完，巧珍就打断了他的话：“加林哥，你可别这么说，要说不恨你一点那是假的，可一细想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换了我也许一样。”
　　“还不如你打我几个耳光，骂我几句难听的，这样我心里倒好受点，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加林哥，虽然咱们没有成为夫妻，那是咱们的缘分没到，不是夫妻，就算是朋友一场，也应该相互帮助吧，加林哥你可不要灰心，以你的才华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俗话说行行出状元，种地也是一个道理。”
　　“别说了巧珍，谢谢你，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这次得不到你，如有来世我一定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唉，说这话还有啥意思呢，不过虽然咱们分开了，但是你的善良和贤惠永远存我心灵深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其实巧珍虽然生高加林的气，但心里仍放不下他。她和马栓刚结婚不久，加林突然被辞退回乡，她得知后悔恨交加，如果不赌气这么急嫁给马栓，也许就能给她心爱的加林哥破镜重圆，重新在一起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今天听了高加林这番话鼻子猛地一酸，两行泪水如断珠般流淌下来：“加林哥，有你这句话，虽然咱们没有成为夫妻，我已心满意足了，你自己好好保重，把心放开。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一转身哭着离去。
　　加林再次感受到巧珍的善良和宽容，望着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心中如翻江倒海无法平静，只觉胸腔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那股极强的苦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其淹没，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这种得而又失的痛苦别人是无法体会的，只有他自己去慢慢品尝这其中的滋味。他一直到巧珍走下山坡看不见才将目光收回。他暗暗发誓为了巧珍的一片深情和期望，自己要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努力面对现实，去实现他自己应有的人生价值。他本来就是土地的儿子，他不该害怕在土地上生活，他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在这亲爱的黄土地上，依然能结出甜美的果实！他记得曾经在一本书中这样写道，人只有在失败中才能真正认识世界，认识人生。尽管现实生活往往是严峻而又惨酷的，但只要能正确面对，摆正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就能从跌倒中爬起，才会有成功的希望。
　　的确如此，从那天开始，他除了白天参加繁忙的劳动外，夜晚又重新拿起已搁置多天的笔和纸，开始文学创作，那时还没有电灯，那如荧的煤油灯，跳跃在漆黑的窑洞里，昏暗的光芒在他潮湿的窑洞中一直亮到深夜。老两口恐怕儿子身体吃不消，不住地催他去睡。她母亲为了给儿子增加营养，有时特地给他擀碗白面条外加一个荷包蛋。
　　俗话说工夫不负有心人，高加林经过半个月的努力，一篇短篇小说和三篇散文先后在省报和杂志上发表，也充分展示了他的文才和自身的人生价值。
　　几天后下了一场雨，由于路滑生产队长一不小心，将腿骨摔折，急需有人顶替，高明楼把两个组的大小干部召集在办办公室内。高加林也在其中。高明楼抽着烟说：“今晚把大家召集来，就一件事，队长摔断腿，看样子得几个月，现在马上就到农田基本建设了，副队长年纪大了还有病，我看得选一个代队长来，大伙议议，看看让谁来胜任……”
　　一位五十多的老汉说：“我看就让加林干吧……”
　　“对，加林确实干的不错……”
　　高加林推辞：“谢谢大伙对我的信任，可我不懂生产。”
　　高明楼说：“加林确实干的不错，可是他自己也说了他不懂生产……”
　　“不懂就学吗？锻炼锻炼就会了。”
　　“我看王四说的对，谁生下就啥都会，不都是慢慢学得吗？”
　　“我也同意王四的意见，就让加林干吧！”
　　“我同意……”
　　“我也赞成……”
　　高明楼看大家纷纷同意，很不情愿地说：“既然大伙都没意见，那就让加林干几个月吧。加林你表个态吧！”
　　高加林慢吞吞站起：“谢谢大伙对我的信任，既然这样，我也只好试试，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大伙对我期望，我看现在还不是农忙季节，是不是先把咱村的那口水井给正式拾掇拾掇……”其实水井刚修了不到一年时间，由于修的不彻底，修了不长时间又恢复了原样。
　　“加林说的太对了，水井早就该彻底拾掇拾掇……”
　　“加林还说他不行，这一上任就给大伙办了件大好事。”
　　“咱们明天就开始。”
　　高加林说。“既然大伙都同意，明天每组出八个壮劳力，先把架子搭起来，掏井的工具备起，后天开工，首先把井里的淤泥挖出来，至少加深一到两米，井台提高二十厘米，上边和井周围用水泥泥平，省得下雨天脏水流入井内。明楼叔你说呢？”
　　高明楼也只好答应：“既然你安排了，就干吧，这口水井去年刚修过，由于当时农活忙时间急，修得不够彻底。既然这几天有时间，就按加林说的干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翌日修井工地，高架耸立，人声喧哗，一股热火朝天的景象。
　　为了加深井底，获取更多的水源，高加林披着塑料布亲自下到井里，用铁锨将井里的淤泥装进柳筐。然后利用滑轮把一筐筐泥土从井中垃出井口。
　　井口旁边，停着两辆运砖，水泥和河沙的拖拉机，人们正忙着卸车。
　　经过几天的忙碌，水井焕然一新。整齐干净的水井旁，村民一个个喜笑颜开地在打水的同时纷纷称赞：“再也不用吃带□□衣的水了，这井台也干净了，这全是加林的功劳……”
　　“加林，这小子不光文章写得好，书教得好，连种庄稼都有两下子……”
　　“这井几十年都是老样子，没想到他刚当上队长，还是个代队长，就把这水井彻底修好了，这娃娃太了不起了……”
　　尽管旗开得胜，高加林的情绪大有好转，仍未完全摆脱心中的阴影，
　　初冬到了，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这天他站在路边望着这草木调零茫茫的旷野，连想到自己的处境，心情难免有些伤怀，就在这时邮递员给他送来一封没有地址的信件。他拆开之后发现竟然是巧玲写的：
　　加林哥：你好，首先祝贺你一月之内发表了四篇作品，同时也祝贺你当了队长。并且为百姓干了一件大好事，将水井彻底修好了。
　　人生百年，没有人能够一帆风顺，命运总是在我们的道路上设下障碍，让我们经历种种苦难。常言道：“不经风兩那有彩虹。”有位名人说过：苦难是人生中一笔可贵的财富，只有苦难的金色照在理想的道路上，才能使人到达成功的终点。古语云：“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方夺胜果；司马迁呕心沥血几十年写成《史记》；海伦??凯特凭着顽强的毅力从盲、聋哑的阴影中脱颖而出，创造出令人惊叹的奇迹；贝多芬经受着耳聋的苦难，他学会了“扼住命运的咽喉”。终于成为一代乐圣，尤其他那句震撼人心的格言：“欢乐由苦难获得”激励着无数人。苦难不但能丰富人生阅历，还能为你提供创作素材，使你在文学道路上大放异彩。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去实现你的人生价值。
　　加林哥，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可我感到你身上有一种让女人无法抗拒的魅力，难怪我二姐如此喜爱你，虽然我二姐没得到你，可从她言谈话语中看得出并不怨恨你。
　　自从你离开学校，我突然感到生活中似乎缺少了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乍一看这事既荒唐而又好笑，可对我而言并非如此，这些天我内心里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一直缠绕着，尤其是最近两天，这种心情突然间升温，使我无法控制，所以才冒昧向你表白：加林哥我爱你。
　　敬祝你忘掉过去，展望未来。

　　妹巧玲草上
　　1981年10月9日
　　漂亮的巧玲很像巧珍，修长的身材像白杨树一般苗条，一张生动的脸流露出内心的温柔和多情；长睫毛下的两只大眼睛，会说话似的扑闪着，自从高加林离开学校她辞职未果，心里始终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前些天高加林在省报和杂志上连续发表了几篇作品，她看到后不由地再次怦然心动，那种爱慕之心突然又被唤起，而且愈发强烈，尽管三星就在身边，并丝毫未削弱她对高加林的那份感情，由于当面不好意思谈，于是便写了这封情书。
　　高加林先是看了信的前一段，让他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但看到下边时，又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巧玲竟然喜欢上了自己。这事的确有些荒谬，可巧玲却是一片真心。论长相巧玲也算这川里数一数二的好女子，不仅和她二姐一样漂亮，品性善良贤淑，而且还有文化知识，瞧这情书写得连自己也未必能写得出，这一点和她的确有共同语言。可是让高加林犯了难，拒绝吧怕伤了巧玲的心，答应吧又觉得刚刚抛弃了她二姐。况且她已和三星谈了这么长时间，经过一天认真的思考后还是回信拒绝了她。
　　巧玲妹：你好，谢谢你的鼓励和鞭策。
　　你的美丽和善良永远让我铭记在心，但是你的情感我无法接受，因为你二姐刚刚被我无情地抛弃，通过这段时间的反思，虽然你二姐已嫁人了，但我心中仍然被她占据，短时间內不可能有人取代，由于我遗弃了你二姐，遭到众人的唾骂，如果这时再接受你，岂不是我的罪孽更深，骂我的人更多了吗？让我今后如何做人？我现在已成为一个忘恩负义无恶不赦的坏小子，已没有爱的价值。再说你和三星相处这么长时间，况且三星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我衷心祝福你们幸福。
　　在我第一次落魄时是你二姐给了我温暖，使我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这次你又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和你二姐的期望，化苦难为动力，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巧玲妹，你不仅和你二姐一样漂亮，一样的品性。而且还有文化知识，我相信你的将来一定幸福美满。
　　敬祝教安，
　　高加林
　　1981年10月16日
　　第二天将信寄出，同样信封上也没写寄信人地址。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这封信偏偏让三星收着。这天邮递员在学校门口碰到骑车上班的三星，邮递员图省事让三星把报纸和信件一起捎到办公室。三星接过来发现有一封巧玲的信，他拿起一看信封上既无寄信人的地址也未寄信人的落款，不由地犯起疑惑？从俊秀工整的字迹上看好像在那里见过似的，可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尽管他和巧玲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恋爱关系，但他并不敢贸然将信拆开，因为这段时间巧玲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如以往那么热情，难道说她心中己另有人了？就在他困惑不解时，一抬头看到教室墙壁宣传栏中高加林书写的宣传墙报，猛然一惊，这不是高加林的笔迹吗！经仔细辨认不错的确是他的！心情陡得一阵紧张，他知道巧玲对高加林的文才仰慕已久，曾收藏了几十篇他发表过的文章，难道巧玲移情别恋，真得和高加林好上了？马上又想起前些天巧玲辞职的事情，一股冷气嗖得从脚跟迅速向上弥漫开来，全身的肌肉顿时僵住，像个木棒似的呆在那里。
　　这时有位女教师向他走过来：“三星，你拿着报纸站在哪里磨蹭什么呢？有没有我的信？”
　　喊叫声打断了三星的思考，他慌忙回答：“噢，张老师，没有。”
　　经他们一嚷嚷，办公室里的几位教师同时从窗户向外张望，其中就有巧玲，她突然瞧见三星如呆鸡似的，顿时有些紧张，不好，一定是高加林的回信让他发现了？
　　没想到那位女教师喊道：“巧玲，还真有你的一封信，哟，连地址也没写，不会是情书吧。”那女教师说过，觉得当着三星的面不太合适忙改口，“三星，我是给巧玲开玩笑的。”
　　三星说：“张老师，我有点事，麻烦你把信和报纸捎到办公室。”
　　张老师从三星手里接过信和报纸来到办公室。当她把信递到巧玲手上时低声问：“老实交待，是谁给你写的情书？”
　　巧玲斜了她一眼：“去你的吧，谁像你似的满脑子净想情书。”然后将信接过来，再看三星已不知去向，她急忙把信拆开，信的內容和她预料的差不多，知道高加林不会接受她，但有一点还是让她略感欣慰，起码让高加林知道有人惦记并喜欢他。目前使她所不安的是如何向三星解释？信又不能让他看，如果向他解释别越抹越黑，到时再弄出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更不好收场，她思前想后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只好等三星来问时再随机应变吧，她认为三星一定会来找她谈这件事的。
　　没想到巧玲这次真猜错了，一上午三星不仅没去找她，放学后他竟然骑上车连招呼也没打直接走了，巧玲想追上他解释一下，可是三星却向高加林的住处骑去，这让巧玲慌了手脚，不知如何似好，也不敢追了。
　　加林刚刚收工回到家，他父亲还未回来，他母亲到地里挖猪草去了。突然看到三星闯进院子，满脸沮丧的表情，内心顿时有种不祥之兆，难道是给巧玲的信被他发现了吗？如果真是那样该如何向他解释呢？毕竟他和三星的关系不错，不论怎样也得先打声招呼问问情况再说，于是便问：“三星，你怎么来了？”
　　平时说话直来直去的三星，今天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他犹豫片刻：“加林哥，咱弟兄俩相处这么多年了，而且关系一直不错，你也知道我和巧玲已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最近发现她和我的关系似乎在疏远，我说话你可别生气。”
　　“你说吧，我不会生气的。”他嘴里说着不生气，但心里不由地一阵紧张，心想难道给巧玲的信让他看到了？
　　“我想问你，你和巧玲之间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不会，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是不是给她写过一封信？”
　　真让高加林猜到了，果然是信引起的，不过，听话音三星并未见到信的內容，谢天谢地总算放下心来，赶忙向她解释：“三天前巧玲给我来了一封信，你知道她非常喜欢文学，是对我最近发表作品的一些看法。我便给她回了一封信，信中谈的也是关于文学方面的问题，还有我对她在教学以及个人的建议，三星，你是不会怀疑信中有什么秘密，你放心了，我决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三星听后顿时如释重负，松了一口大气：“那我就放心了，加林哥，谢谢你。你忙吧，我回去了。”
　　“再坐一会吧。”
　　“不坐了，你忙吧。”三星说过牵起车子就往外走。
　　高加林把他送走后回到窑里，立马将巧玲的信用火柴点着烧掉，幸亏三星没向他要这封信，不然非露馅不可。
　　没想到刚烧过信不大会巧玲就到了。她原以为三星会找她谈的，可一中午也没见三星，那肯定是放学后来找她，不料放学后三星竟骑车一个人走了，巧玲好生纳闷不知三星心里怎么想的？但从神态上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不安，于是便跟在他后面，想路上给他解释一下，不想三星却朝高加林住的方向骑去。巧玲一时有些慌张，又怕碰到一块不好开口，所以便停了下来，等三星从高加林家走过之后她才进来，径直去了高加林的窑洞，开口就问：“加林哥，三星找你干啥？”
　　高加林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是巧玲：“你吓死我了，他来问咱们之间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个混蛋，他怎么能这样问呢？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力。”巧玲一脸的怒气。
　　“你这旬话是不是有点不当，我已在信里说的很明确了。巧玲，你们俩个是不是闹别扭了？”
　　“别扭没闹我就是不喜欢他，今天因为你那封信让他收着了，可能是从信皮的笔迹上看出是你的字迹，所以才来找你。”
　　“我说巧玲，你看这事多悬，幸亏他没看信，不然我无所谓，你可就难堪了。”
　　“我也无所谓，我和他早就想分手了。”
　　“别说傻话了，我认为三星蛮不错的，我已在信上给你讲清楚，以后我会像亲妹妹一样看待你。别的要求一律免谈。”
　　“加林哥，我是真心喜欢你……”
　　“好了到此打住，我现在已经劣迹昭著，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更不想当第三者，我求求你了，我只想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难道非要给我制造麻烦，让我一辈子不得安生吗？”
　　巧玲一时无语。
　　“对不起，巧玲，我刚才说得话重了，请你原谅。巧玲，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对不对，说实话我心中除了你二姐，没有任何人能代替。我也是为了你着想，我不想让你在众人面前抬不头来。”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已经到了这一步，更不想牵连你，咱们之间的事就此打住，就等于什么事都未发生，快回家吧，下午好好给三星解释解释。”
　　巧玲本打算和高加林再多聊几句，既然对方已下逐客令，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好闷闷不乐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