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续》梦中凡

1、再次辞退

　　人生路漫漫，挫折或失败在所难免，但是命运的苦难既折磨人也能成就人，重要的是如何扼住命运咽喉的勇气和战胜命运乖蹇的魅力。正如罗曼·罗兰所言：人生犹如一股奔流，没有暗礁，激不起美丽的浪花。
　　出生于农村的高加林虽然身为农民，却有着不同于其他农民的理想，他梦想着有一天可以翱翔在浩瀚蓝天，可以在大城市里生活，实现自己的报复，可命运总是不遂人愿，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不得不回到农村，虽然梦想破灭了，但教了几年书还算不错，想不到被人平白无故地拿下，使他心里受到很大的创伤，就在这时他得到刘巧珍的爱慕和呵护，才使他又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希望，让他感受到了爱的甜美。没想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突然时来运转成了国家干部，为了追求他所谓的幸福将巧珍无情的抛弃。但是生活永远是公正的，好景不长命运就给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东窗事发被政府辞退，美好的憧憬瞬时幻灭，他灰溜溜又回到农村。残酷的现实使这个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再次领略到命运的坎坷，生活的艰辛。
　　他回家之后，连出门的勇气也没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天躺在床上瞅着窑顶发呆。吓得他父母提心吊胆，恐怕儿子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老两口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他母亲端着一碗热了两次的面条，眼中含着泪哭丧着脸央告：“俺求求你小祖宗，你吃点饭吧？一天多没吃饭了。”
　　他爸坐在炕边一个劲抽旱烟袋也跟着说：“事情己这样了，你不吃不喝，
　　能作甚个用，你就俺这一个娃，你可别干傻事，你万一有个老歹，我和你妈就没法活了……”说着鼻涕流了出来，他用手抓了一把，往炕边的栏石上抹去。
　　他母亲的泪水终于冲出眼眶，边哭边说：“……你可不能想不开，撇下你
　　爸和俺活着还有啥意思哩……”
　　不料高加林突然欠起身：“爸，妈，你们想那去了，放心吧，我不会抛下
　　你们的。你们含辛茹苦把我垃扯大，我不能再让你们为我担惊受怕了、我是在惩罚自己，同时也在反省，为什么我会落到如此地步，我想明白了，人是应该有理想与追求，但决不能好高骛远，更不能靠歪门邪道去实现，必须靠自己的奋斗，一步一个脚印。我要不是一心想出去，追求那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也不会落今天这个田地……”
　　“俺的小祖宗，你能这么想就对哩，你要不和城里的啥播音员黄啥萍搭伙，
　　巧珍也不会离开咱家，俺一想这事就觉得对不住人家闺女，你不知道……”
　　高玉德一听又提巧珍，这不是给儿子的伤口上撒盐吗？急忙打断：“哎，
　　别唠叨那事了，快让娃娃吃饭哩！”
　　他妈应声：“好，好，儿呀，你不能再不吃饭哩。”
　　高加林看到母亲布满皱纹的老脸，眼中不由地落下泪来：“妈，我吃，我
　　吃……”接过碗吃了起来。
　　他父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尽管如此，高加林的内心依然沉浸在痛苦之中，他只是不愿让父母为他提心吊胆而己。
　　严峻的现实生活如同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揉磨人也能教育人，倒使高加林此
　　刻减少了一些狂热，而增强了一些自我反省的力量，通过认真的反思他清楚的认识到，现实是不能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谁如果要离开自己的现实，就等于要离开地球。如果不是自己脱离现实盲目追求所谓的幸福，也不会栽这么大的跟头，不仅丢了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亲爱的巧珍，如果有她在身边，即使被辞退，她那火一样热烈和水一样温柔的爱，也会把他所有的苦恼冲刷掉，可是现在这些已和他无任何关系，就像断线的风筝一去永不复返。
　　几天后高加林的情续略有好转。这天吃过早饭他终于走出家门，去村头转了
　　转。
　　秋天的田野斑斓多姿，谷子地里沉甸甸的谷穗饱满地低下头，如同，片金光
　　灿烂色的海洋，绵延无际。红灿灿的高粱穗籽粒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亮；远远望去，如同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又奔放。
　　高加林望着这满川的秋色，眼前突然一亮，心情为时一振，既然事情已到这一步，也只好勇敢地去面对，祖先已在这块土地上不知生活了不知多少年了。他们能生存，我也照样可以。

　　高玉德老两口心里尽管轻松了一些，但仍为儿子以后的生活处境捏了一把汗。他疙蹴在板凳上边抽烟袋边对加林妈说；“娃娃吃了这次亏，以后心气也就不那么高哩，能踏踏实实地在家干活，就是日子苦一点，一家人能在一起也不错。可这娃娃细皮薄肉的……”
　　加林妈接了过来：“就怕娃娃受不了……”
　　这时院内突然传来高明楼的声音：“玉德大哥在家吗？”
　　夫妇俩听见慌忙出窑迎接。高玉德赶紧招呼道：“是他明楼叔，快上窑坐
　　吧？”
　　高明楼边进窑洞边问：“加林没在家？”
　　“刚出去，你坐他明楼叔。”
　　高明楼坐在炕沿上：“加林出这种事，谁也想不到？为了减轻娃娃的痛苦，我给他申请了一个民办教师职位，明天就让他去学校代课。”
　　一直担惊受怕的高玉德夫妇，一听让儿子去教书，老两口顿时热泪滚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居然砸到儿子头上，老天总算还给儿子留条活路。当时就把高明楼当成了救命菩萨，高玉德感激涕零：“谢谢你明楼兄弟，你总算救了加林一命，这几天我和你嫂子正为这事发愁哩？想不到你救了加林，让我和你嫂子不知咋谢你哩。”
　　“不用谢，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这是我当长辈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只要能办得我尽力去办，你们忙吧，我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高玉德向前拦住他：“我让加林妈炒两个菜，中午在俺家吃吧！”
　　高明楼却说：“咱哥俩就不要客气了，只要我能帮的忙，我一定能帮，中
　　午我还有事。”
　　高玉德看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强留。老两口客客气气一直把高明楼送到路
　　上，高玉德回家之后按纳不住内心的喜悦兴致勃勃地说：“我得把这个好事马上告诉娃子，让他开开心。”
　　加林妈听了赶忙催他：“那还不抓紧去？”
　　高玉德没停就出了门。终于在一片谷子地边找到了儿子。他气喘吁吁地说：“儿子，我给你说个天大的喜事……”
　　高加林站着那里目视着成熟的谷子和高梁，正考虑如何面对今后的农村生活，被他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叫吓了一跳，以为他爸不放心，故意跟随他怕什么意外：“我说爸，我都到了这一步了，那里还有什么喜事，你不要再宽我的心了，你儿子现在己想开了，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任天有命吧？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不是那意思，是你明楼叔给你申请了一个民办教师，明天就去学校上课。”
　　“他给我申请了一个民办教师？”高加林有些茫然若失，不肯相信。
　　“没有骗你，你明楼叔刚从咱家走，是他亲口说的，没想到你明楼叔这回帮大忙哩。””
　　高加林看他父亲一脸认真，不像在骗他，这才似信非信，他能重返学校去当民办教师，这个职业对他而言，再及时再合适不过了。但他对高明楼并不像他父母那样心悦诚服，总觉得大能人突然变得如此仁爱，有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果不其然，晚上顺德大叔来他家，说学校有位教师调到别校任教马店学校缺少一个教师，巧珍多次央求高明楼为加林去申请一个名额，并且还求她姐巧英和丈夫马栓去找高明楼求情。此事曾遭到巧珍父母的反对，他们怎么也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这么做？甚至怀疑是不是精神上出了毛病。连高明楼也感到百思不得其解，问她为何去为一个抛弃她的人求情？她却解释说：“是他不对，不该喜新厌旧将她抛弃，但是咱自己斗大字不识一筐，不能帮他一把，反而影响他的前程和幸福，不论怎么说，他已经得到上天的惩罚，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够可怜的了，咱总不能再来个落井下石吧。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了让事情尽快落实，巧珍又去求马店学校的张校长，张校长亲自去高明楼家要求加林回校代课，就这样高明楼才去上边要了个名额。高加林这才明白原来民办教师是巧珍为他求来的，想到自己对巧珍做的那些事，让他一下子又陷入痛苦之中。
　　这段时间对高明楼来说，可谓是福星高照，如日中天。去年县里给公社两个煤矿工人的名额，他通过赵书记让双星去了煤矿，三星下学后顶替高加林当了一名民办教师，接着走马占胜的后门，安排到县农机站当了一名拖拉机手，民办教师给了他未来的儿媳巧玲，在他家人己安排就绪的情况下，高明楼这才答应巧珍的哀求，去公社教办室申请了一个民办教师的名额。
　　高加林也没想到巧珍不仅不记恨自己，反而为他去求高明楼，让他更加悔恨莫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再次感受到巧珍那金子般的人格魅力，愈加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绝不能再辜负巧珍的期望。
　　他到了学校之后，为了报答巧珍，一心扑在教学上，比上次代课更加认真，很快取得教师和同学们一致好评。他利用业余时间连续写了两篇散文和两篇短小说，先后被报社和杂志社发表，心情也逐渐好转。
　　今年天气不同以往，国庆节刚过，一股强大的寒流，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滚滚而来，天空低垂，云层密布，根据经验判断－场大雪即将来临。
　　下午巧玲来到办公室，看就高加林一个人在批改作业。便说道：“加林哥，
　　你来这么早？”
　　高加林连头也未抬：“你没看天要下雪吗，吃过饭就来了。”
　　巧玲又问－句：“加林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该不该问？”
　　高加林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她：“有啥就快说吧。”
　　“你为啥不愿给我说话呢？”
　　高加林拿着钢笔犹豫片刻：“不是不愿意和你说话，是我没脸给你说话。”
　　“是不是为了我二姐的事？那事己过去了。”
　　“不会过去的，我欠你二姐太多了，是你二姐的善良和贤惠教会了我以后
　　如何去做人，巧玲，见了你二姐，替我传个话，就说我欠她的情这辈子还不上我下辈子一定还。”
　　“加林哥，你可不能这么说，她自身也有缺点。”
　　高加林又看了巧玲一眼：“不就是不识字没文化吗？但她并没有做错事，
　　反而我有文化却作了些极不光彩的事？还不如她没文化呢。你以后别叫我哥，我实在应不起这个称呼，就叫高加林吧！”
　　巧玲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回答？赶忙拿起学生的作业薄来批改。没停大会，天空果真下起雪了，轻柔的小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渐渐地，越来越大了。巧玲望着窗外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雪花：“加林哥，让你说准了，真下雪了。”
　　“唉，刚给你说不要叫哥，你咋又叫了？”
　　“叫了这么多年哥了，我觉得叫高加林别扭，不如叫加林哥顺口。”
　　“随你便吧，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吧。”
　　“加林哥，你从到校之后一共发表了四篇文章，从高中开始共发表了七十六篇文章，对不对？”
　　高加林猛地一愣，他惊奇地望着巧玲，疑惑不解地问：“连我都不清楚，你咋知道？”
　　巧玲朝他笑了笑：“对不起，暂时无可奉告……”
　　此时有人进来，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肆虐了半天一夜的风雪，黎明时分终于停止了，这是黄土高原今年下的第一场雪。清晨天气放晴，举目望去，山川、田野和房屋全都笼罩上一层白茫茫的积雪，粉妆玉砌，分外妖娆。一派银铺世界，玉碾乾坤之景。
　　??高加林去学校的路上，几个调皮的小学生滑雪嬉戏，一个因重心不稳摔倒在雪上，引得其它几位哄然大笑。高加林叮嘱道：“注意安全。”
　　??那个小学生爬起来：“高老师，你放心，没事的。”
　　??高加林到办公室抬起手看了看，在城里时黄亚萍给他买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便拿起笔刚要批改作业。
　　??就听学生在外面喊叫：“张校长，刘老师摔到沟里去了。”
　　??张校长应声从窑内跑出来：“在那里？摔得严重不？”
　　??“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头摔破了也不能动了。”
　　??高加林闻听，把笔一撂赶忙奔出办公室，向拐弯处跑去。张校长紧跟其后，由于路滑高加林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张校长喊道：“别慌，小心路滑！”
　　??高加林跑到拐弯处，见车子歪在沟边，巧玲却躺在两米深的沟里一个伐过树的木桩旁，头上鲜血直流，己不醒人事，看样子是头碰到树桩上。高加林赶紧下到沟里，喊了两声不见反应，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一撕两半，系在一起将伤口扎住。然后将她抱起向路攀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费好大劲才上了路，马不停蹄地朝张庄医院跑去，由于路滑几次险些摔倒。二里多路程，他一口气将巧玲抱到张庄医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里面的秋衣己湿透，脸上汗水直流，因体力严重透支，瘫在了连椅上。
　　??医生立即对巧玲的伤口进行了处理，缝了三针，包扎好巧玲仍未苏醒。高加林担心地问医生：“是否要送县医院？”
　　??“暂时不要，伤口已处理好。”
　　??“为啥不醒。”
　　??“那是摔到后脑了，形成暂时昏迷，需要观察一下，最好挂瓶水消消炎。防止感染。如果挂上水再不醒，就要考虑去县医院。”
　　??“那就挂呗。”
　　??“你去交费吧。”高加林去交费处交了钱。
　　??医生把吊水挂上。这时张校长推着巧玲的车子气喘吁吁地赶到，问加林：“情况咋样？”
　　“伤口己包好，就是还没醒过来。医生说昏迷是暂时的。如果不醒再送县医院。”
　　吊水滴了一半巧玲便睁开了眼。高加林责备她：“你咋搞的？咋摔到沟里呢？”
　　巧玲说：“有几个学生在路上滑雪，我怕碰到他们，向路边一拐，车下一滑，就摔了下去。谢谢张校长，谢谢加林哥。”
　　“不要谢我，是加林把你从沟里抱出来又送到医院。”
　　巧玲把目光转向加林，这才发现他前胸上的棉衣沾满了血迹，头发上仍是湿的：“加林哥，谢谢你救了我……”
　　高加林一副大人的口气：“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没事就好，这么大了，下雪路滑还骑车子。”他说着又转向张校长，“校长，你在这里守着吧，等挂完吊水你陪她一块回去。我得去上课。”
　　巧玲看着他没吭声。
　　张校长说：“那好，你把巧玲的车子骑走，别晚了上课，再给张老师说一声，他这节没课，先替巧玲上一课，等挂完水我陪她回去。”
　　高加林转身离开病房。回到学校把张校长安排的事办了。抬起手脖想看看时间，发现上手表不见了，他顿时一惊：“坏了，手表掉了。”
　　他马上跑到数室安排了一下。赶紧跑到路上去找，一直找到医院也没见手表。又回来重新找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他失望地坐在雪地上，停了一会站起，又仔细寻找了一个来回，依然不见手表的踪迹。
　　他感到浑身冰凉，毫无一点力气。他知道这是出汗出的，也没在意。
　　不料到了晚上，突然发起高烧，同时伴着头疼和咳嗽，折腾的他一宿没睡，第二天不得不去张庄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是重感冒，必须住院治疗。可他不肯，怕误了上课，拿了点药便去了学校。又坚持了两天，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重，高烧持续，咳嗽一声接一声，这才请假住了院，一查是转成了肺炎。医生埋怨他说当时让你入院，最多三天就好了，你偏不住，现在己发展成肺炎，恐怕得住一星期了。他说没想到这么严重。
　　巧玲上班后得知加林住院和手表掉失的消息，那时上海牌手表是紧销商品，必须得有手表票才能买到，而且价格不菲125元，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上班族四个月的工资。巧玲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便买了罐头和白糖来到医院：“加林哥，对不起，为了救我，害得你住了院，还把手表给掉了……”
　　那知加林没等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哎，这病和你无关，是我自身免疫力差，手表是我不小心掉的，也不能怪你。你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吗？”
　　“加林哥，你不能这么说，这些全是我造成的，作为同事我买点东西来看看你，也不为过吧？我看的出，你一直对我好像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正说着加林母亲进了病房，一看是巧玲赶紧打招呼： “玲妮，自从俺那小子跟你姐断了，俺就没脸见你的家人，那想到你姐还为俺儿子去找高明楼，你还来看加林，真不好意思……”
　　“大妈，以前的事己过去，再说那事也不能全怪加林哥，我姐本身也有缺点。这次加林哥住院，全是因为我……”
　　“好了，巧玲马上要上课了，别误了上课，你快走吧。”高加林不耐烦地催她。
　　巧玲本想再呆会，可对方己下逐客令，也不好意思再停了：“你忙吧大妈，我回去上课。”
　　巧玲走后，加林母亲长叹一声：“唉，刘家这两个丫头，一个比一个好，可惜我儿没这个福气。”
　　“妈，你咋那壶不开提那壶，儿子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以后做事情千万不能脑子一热啥事都能做出来，得考虑清楚再说。”
　　“我知道了，以后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正说着护士来挂点滴，母子俩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加林自从当了民办数师这段时间除了认真教学之外，剩余的时间全放在创作上，一是可以消除自己心中的郁闷，二来锻炼一下自己的文笔，一月不到发表了两篇散文和两篇短篇小说，而且还给了十几元的稿费，使他喜出望外。
　　出院后，这天高加林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不料公社负责教育的文教专干马占胜突然来到学校。他和高加林是同个文件处理的，高加林回到农村，他被退回原来的岗位，不过他比高加林晚到了一些日子，原因是他的问题比较复杂，通过调查发现，除高加林以外还有三名工人也是他利用不正当关系招上来的，其中就包括三星。经组织研究决定这三名走后门上来的人员全部退回，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又给他一个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三星是从学校走的，被退回马店小学，由于没有空缺名额，三星暂时无法安排。马占胜把高明楼叫到教办室商量对策。
　　最近这段时间，高明楼的日子也不好过，不顺的事接二连三，半月前，他走后门去煤矿当工人的双星，参加工作不到半年突然被退了回来，说是患有传染性肺结核不适用集体生活。高明楼狡辩说是以前好好的，那是参加工作后得的，来人告诉他，下井体检时就己经查出来，在矿区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组织上己调查清楚，双星的外公就是肺结核去世的，他这是隔代遗传，而且有传染性。高明楼在证据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白花钱不说又丢了人，为这事他一连几天都不没敢出门。双星的事刚刚过去，三星突然又被辞退，就好像老天爷故意和他过不去似的，让他实在无法接受，但盖着县委组织部大印的处理意见摆在面前，不接受也是枉然。其实三星的名额被巧玲顶替，按说就应该由巧玲退出，然而巧玲是高明楼未来的儿媳，为了保住巧玲的民办教师，他和马占胜两人商量后，决定把刚刚入校的高加林再次拿下。
　　马占胜把高加林单独叫到校长的窑洞，他也感到不好直接开口，稍等片刻婉转地问道：“加林，这段时间还好吧？”
　　满脸无奈的高加林充他勉强笑了笑：“还凑和吧。”
　　“唉，没想到命运如此折磨人，把我们又打回了原地。”马占胜说过脸上显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加林，我现在一肚子苦水无处倒哇！为了你的事，我被贬了回来，还背了个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这话就不提了，今天来找你，有个特殊情况必须给你沟通一下，想听听你的意见。”说着从皮包内掏出对三星的处理文件递给高加林，“唉，加林！你也知情，咱公社的赵书记和你们村的高明楼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我也是没办法。上一次为了三星把你的民办教师给下了。可这次真是冤家路窄又是三星……”
　　高加林接过文件，看后马上眀白马占胜的意思，他知道三星的名额让巧玲占了，如果他不辞职，巧玲就得辞，但是巧玲是高明楼的未来儿媳妇，高明楼绝对不会让巧玲辞的，因此还是自己辞职为妙，于是没等马占胜说完便接了过来：“老马，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这事不用你为难，不就是想让我辞退吗！我马上就写辞职报告。”
　　马占胜听后顿时如释重负，不胜欢喜：“如果是这样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好加林哩，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太谢谢你了，全公社民办教师里面，你是拔尖的！我就喜欢你这号人，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机会我第一个叫你上。”
　　“那就谢谢你了！”高加林说罢拿起桌上的笔和纸廖廖数笔，一份辞职报告就呈现在马占胜的面前。
　　马占胜接过报告看后感到非常满意，迅速装进皮包：“加林，我说过了，只要有名额非你莫属。”
　　“谢谢你的好意，在这个问题上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也不会再当民办教师了，再见！”说罢扭头走了出去。
　　“加林，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也无能为力……”他还想说下去，但高加林已到院内。
　　高加林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被这无情的冷水一下子浇得无影无踪，从头到脚全凉了。他迅速来到教师办公室，既然这样也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于是便把自己的书籍和用具放在一个纸箱内，趁老师都去上课之时，抱起纸箱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就快速离开了学校。
　　他愤愤不平地回到家，一句话未说往炕上一躺，两只眼睛又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了。
　　他母亲看到儿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也不知出了啥事？赶忙上前问道：“儿啊，你是不是不舒服？要是饿了我这就给你做饭？”
　　可能是高加林在思考问题没听见，惑许他听到不肯言语，一句话不说。
　　他母亲心忽地被吊了起来，也不敢再出声了，这种沮丧的表情从县城辞退回来那几天有过一阵子，可自当了民办教师就再未出现过。这次一定又出什么大事了，她也不敢再问，急忙退出窑洞决定去外边找老伴高玉德，让他来问个明白。
　　他母亲惊慌失措地出去转了一圈，也没见老伴的影子，只好返回家中，急得她在窑内不停地走动，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高玉德从外边扛着铁锨进了院。放下铁锨从腰里掏出旱烟袋，就要装烟。
　　他老伴一脸不安慌忙过去：“你别抽了，俺快急死了，快去看看咱那宝贝儿子吧……”
　　高玉德烟没装上，一听儿子出事了，心里猛地一惊，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立马把烟袋重新别在腰带上，迅速打断老伴的话：“儿子咋啦？病哩？”
　　老伴摇摇头：“不像，从回家来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又出了啥大事。”
　　“大事，多大的事？”高玉德寻思着总不能刚干不到一个月的民办教师又不让干了，不至于吧？
　　“快去看看吧。”
　　高玉德赶忙去了儿子的窑洞，老伴颠着小脚紧跟其后。他满脸疑惑望着躺在炕上的儿子着急的 ：“加林，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
　　“和谁吵架哩？”
　　“也没有……”
　　“那到底为啥哩？你快说，快把你妈和我急死了。”高玉德突然瞧见那箱从
　　学校拿回来的东西：“儿子，你咋把学屋的东西全抱了回来，又出啥事不成？你快说说嘛！你看把你妈都急成疯哩！”
　　高加林有些不耐烦了，猛地坐了起来：“我的书又教不成了……”
　　“什么？”老两口同时惊叫一声，张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还真让高玉德
　　猜准了，他连忙又问：“这又为啥哩？”
　　“我不想教了，辞职了。”
　　老两口顿时怔住，这干得好好的差事咋能说辞就辞了呢？一脸茫然的高
　　玉德急得真打转：“教得好好的怎么就辞了呢？这到底是咋回事哩？”
　　“三星又回来了！”
　　老两口全呆了，窑里鸦雀无声，空气如同凝固似的。过了好大会他母亲又问：“上次是为三星，咋这次又是三星，他不是去县里开拖拉机去了，咋回来干啥哩？”
　　“和我一样被辞退了。”
　　高玉德有些疑惑：“啥，高明楼能么大能耐，他儿也被辞退了哩？”
　　“三星和我一样，都是马占胜走后门安排的，只要是经马占胜安排的全部辞退，连他本人也被贬到咱公社，还背了个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又干起原来的文教专干了。这是县委组织部的决定，高明楼能耐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他也只不过是在咱村和乡里人模狗样的，到县里谁认他是老几哩。”
　　“俺的小祖宗，这话在咱家说不要紧，到外头千万不能讲，如果传到明楼那里，你还太嫩，招架不住人家的报复，将来还得在人家手下做事。”高玉德一脸的惊慌，赶紧提醒儿子。
　　“我说得全是实话，看把恁吓得，不过这次辞退与上次有所不同，这次并不是他们撵的，是我自动辞的。”
　　“啥？我的傻儿子，人家没撵你就辞了？”
　　“按理说，三星的名额是巧玲顶替的，我总不能让巧玲辞吧，话说回来巧玲马上成了高明楼的儿媳，高明楼能答应她辞吗？我不想再丟人了，反正都得下来，还不如这样体面些。”
　　是啊，这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儿子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等到人家辞退还不如自己先辞呢。高玉德想到这里突然又开始担心儿子从没受过苦，以后的日子咋熬呢：“儿子，那以后准备干啥哩？”
　　“爸，你不要担心，不就是回村修理地球吗？我有两只手，两条腿，别人能干的我就能干，俗语说老天爷不会饿死瞎家雀儿。”
　　听了儿子这番话，老两口心里稍微轻松一点，可是事出突然，仍然难以接受。高玉德鼻尖上的一滴清鼻涕颤动着，眼看要掉下来了，他也顾不得去揩；“话是这么说，可你没干过农活哩。”
　　“谁说我没干过农活，去年不照样干了吗？再说咱们的祖先不都是祖祖辈辈种地干农活吗？难道别人能干我就不能干吗？”
　　话是这么说，可对高玉德老两口子而言，自儿子被辞退以后，他们的心就一直惊惶不安，这好不容易进了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心里刚刚有所平静，不料儿子又被辞退，这心不由地又被揪了起来，也不知这老天爷咋啦，非要和孩子过不去。儿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苦，嫩皮嫩肉的。“啊……”他母亲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两行浑浊的老泪在皱纹脸上淌下来。
　　高加林不耐烦地看了他妈一眼：“妈，这有啥伤心的，我又不是去刑场，不就是出力劳动吗！我有的是力气。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非干个名堂不可，也让高明楼瞧瞧我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
　　老两口听了这番话，心中轻松了许多。
　　不论怎么说，这次高加林的情绪并不是十分消沉，也许是经过上次的磨炼，没过多大会他就嚷着叫他母亲去做饭，说他饿了。老两口听说儿子饿了，赶忙去生火操办吃的。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万万没想到此事竟然遭到巧玲的坚决反对，她下课后听同事说高加林辞职了，心里“咯噔”一下，她问为什么？同事说三星被退回学校，由于名额有限。其实巧玲几天前就知道三星要回学校，可她并不知高加林要辞退，一股心灰意冷的感觉油然而生，就好像整个身子突然掉进冰窑里,从头顶凉到了脚尖。止又仔细一想三星的名额是自己顶替的，应该辞退的是她，高加林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一股感激之情陡然升起，不行，做人不能太自私，况且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她对高加林仰慕崇拜已久，这种心理从她上初二时就朦朦胧胧地产生了，只要发现高加林发表的文章，她都会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装在一个自制的档案袋里收藏起来，现在已收藏七十余篇。从那时起就对他崇拜至极，到了高中才慢慢发现这种心理其实就是一种爱慕。她准备高中毕业后再向加林表白，不料她二姐捷足先登和高加林好上了。尽管如此她对加林的那份感情并没减退，只是将它深深埋在心底。只要发现加林发表的文章，不论大报小报她依然收集，尤其是加林当记者时，他的文章经常见报，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去图书室将报纸浏览一番，只要有加林的文章，她便将报纸偷偷藏起来带回宿舍。其实她和巧珍年龄只相差一岁，她知道她二姐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感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很强，尤其精神方面的追求极不寻常。加上她天生的多情，形成了她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她二姐爱高加林潇洒的风度，漂亮的体型和那处处都表现出来的大丈夫气质。她自己不仅爱高加林潇洒英俊的外表，而且更加仰慕他的文才，这可能是有文化和没文化之间的差别。后来高加林抛弃了她二姐，加林也被辞退回了村，尽管外界都晓得她和三星谈恋爱，但她对高加林的那份感情依然未减。
　　自高加林回校和她在一起工作，从她那次受伤加林抱她去医院，害得他患了肺炎掉了手表，总觉得对不起他，那颗埋藏已久的爱慕之心不由地被激发，经过近期的接触和观察，她认为自己以前的崇拜和她二姐当初的选择还是有一定道理的。高加林不仅文采出众，而且长相潇洒英俊，身上的确有一种让女人折服的魅力。如果高加林不去县城，他和二姐之间的地位差距不那么悬殊的话，恐怕她们早已结婚了，仔细分析悲剧的发生还是与文化上的差异有很大关系，这也不能全怪高加林，尽管高加林抛弃了她二姐，可她二姐并没有过多埋怨高加林，还为他去求高明楼。因此才让巧玲怦然心动，他也知道这事有些荒唐，而且还是一厢情愿，一定会遭到家庭强烈反对和社会上的各种非议，所以始终没有表白。每次接近高加林也只是和他聊几句面子上和工作相关的话题，丝毫不敢向他表露内心的情感。她也察觉到高加林在这方面特别谨慎，有时在故意躲避她，甚至不愿和她说话，她也知道是因为抛弃了她二姐的原因。
　　她虽然和三星相处一年多了，可她并不喜欢三星，和高加林相比，既没加林潇洒有主见，更未他有文才，她认为三星就不像个真正的男子，总是生活在他爹高明楼的身影下，其次就是讨厌高明楼，对他的做法有些看不惯，在这方面和她二姐巧珍的观点是一致的。此外她大姐已成了高家的大儿媳，这姐妹俩嫁给弟兄俩，尽管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她心里总是有些别别扭扭，一想到这事就感到堵得慌，她很清楚高明楼的目的是想让她嫁给三星，才让她顶替三星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但一想到将来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觉得不该教这个书，因此她对三星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这么长时间根本就没有正式建立恋爱关系，更谈不上要嫁给三星了。另外高加林这个民办教师名额是她二姐求来的，如果高加林走了她二姐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经过一番认真思考，为了挽留高加林而摆脱三星，她决定辞去民办教师一职。于是便写了一份辞职报告，给校长打个招呼，将报告直接送到公社文教办交给了马占胜。
　　马占胜没想到巧玲会这么做，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巧玲，高加林已辞过，你又何必吗？再说高书记也不会让你辞的。”
　　“三星的名额是我顶替的，应该辞退的是我，与高加林无关。”
　　马占胜考虑片刻：“那好吧，辞职报告先放在这里，我们再研究一下，你回去听通知吧。”
　　巧玲刚走出教办室，马占胜便用电话通知了高明楼。高明楼得知巧玲辞职的消息，没停就吿诉了他亲家二能人刘立本，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教办室。这段时间，高明楼可谓是焦头烂额，先是双星被退，紧着是三星，通过他不懈努力才决定把高加林拿下，让三星去顶这个缺，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不料他相中的儿媳巧玲突然提出辞职，又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保住脸面，坚决不能让巧玲辞退。他和马占胜商量了一番，谎称高加林的报告公社研究同意已送达文教局备案，没有丝毫改变的余地。所以巧玲的报告就等于不起任何作用了。高明楼将辞职报告替巧玲拿了回去。

　　巧玲从公社回来直接去了高加林的住处，见面后还没等加林开口，她便直截了当：“加林哥，你不能辞退，我想好了我辞。”
　　高加林惊奇地望着巧玲，万万没想到巧玲会为了他辞职，不由地一阵感激，但很快平静下来：“巧玲，谢谢你，可是你这又何必，况且你已代了这么长时间的课了，再说这事与你也没关系。”
　　巧玲却一脸认真：“三星的民办教师名额是我接替的，理所当然是我退。我已交过辞职报告了。”
　　“不，不，这事与你无关，这是公社办公会议定的，并且马占胜找我谈过话，我心甘情愿的退出。”
　　“加林哥，你别瞒我了，我已找马占胜了，这是高明楼和马占胜商量好的，你刚出了那个事，如果这次再下去你的处境会更加难堪。”
　　“谢谢你巧玲，你和你二姐巧珍都是那什么善良，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已对不起你二姐了，我不能再连累你。”以前他对巧玲不够了解，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发现巧玲和她二姐巧珍不仅人长得一样漂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有一颗特别善良的心。听了这番话更使他不胜感激，眼中顿时充满了激动地泪花。
　　“加林哥，你别这么说，你辞退了我二姐一定会伤心的，因为这项工作是她求人给你找的，你应该为她想想。”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好受，如果巧珍能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许我心里会好受点，我就是个无恶不赦的坏小子，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了你二姐，使我失去了一个既善良贤恵，而又品质高尚的女人，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那是上天对我这个不仁不义，忘恩负义的坏小子的惩罚，也是咎有自取，自作自受，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可惜不会才来了。巧玲请你转告你二姐，就说我谢谢她啦。”其实三星被辞退后，按理说他的名额被巧玲顶替，就应该巧玲辞退，可是高明楼的意思非常明确，如果他不辞，问题就可能僵持在那里，最后还得被辞退不可，所以他很明智地自动提出，也算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他没想到巧玲为了他也递了辞职报告：“不行，我这就去把你的报告要回来。”说过不顾巧玲的反对，从窑洞内推出他叔父刚给他买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不顾巧玲的阻拦，骑上便朝公社教办室疾驶而去。巧玲看加林态度如此坚决，拦也拦不住，一时无了主意，只好回家候信。
　　高明楼前脚离开教办室，高加林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占胜以为他反悔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加林，你辞职的事公社已研究同意，辞职报告也报给文教局了、不可能再动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替巧玲来要她的辞职报告的。”
　　马占胜一听这话，表情立马由阴转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巧玲的辞职报告等天我会交给她本人的，就不麻烦你了。”
　　“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老马你忙吧，我回去了。”
　　“有空来玩，我不送了。”
　　高加林没停骑上车子离开了教办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