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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世事如闻风里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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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醒来,自己躺在床榻上,已过了午时。
鄢白不由得思考阿玉是不是会什么邪术。但她确实没有从阿玉身上察觉到异样之处,夏长载也不至于眼瞎到这个地步。
所以就是自己警惕性太低了。
她正反省自己,听见夏长载的脚步声,抬眼,看见他推门而入,问:“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反噬带来的后遗症不会持续太久,好好休息两天就行。
“那就好,如果实在不行,你就先回瀛洲,山鬼那边我再想办法。”夏长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想什么办法?想办法去送死吗?”鄢白没好气地说,“我不在,你连人家在哪里都找不到。”
“那我也不能再让你冒险!我已经打听好了,三天后的春社日,镇上地人会向山鬼进献童男童女,到时候我可以用障眼法替代童男童女,出其不意,定能成功。”
办法是好办法,可惜就算找到了,你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鄢白在心中想。
见她不言,夏长载当是默认,转而问:“对了,山鬼事了之后,还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游隼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姐横死于妖祸,他想让阿姐葬入祖坟,可除了一枚长命锁,没有别的线索。我们一路打听,遇到一个懂行的人说长命锁是黔岭的工艺,才找到这里,谁知还没打听,游隼就被山鬼掳走了。”
术业有专攻,鄢白擅长的恰恰是夏长载不擅长的卜算,想要找人实属轻而易举——山鬼那样的不算。
“不用等那么久,现在就可以,”鄢白说,“总不至于他阿姐也是个与天机关联的人吧?”
夏长载被她的表情逗笑,也不推迟,向游隼要来那枚长命锁。
鄢白摘下抹额,借着长命锁残留的因果推算。
好在游隼的阿姐只是个普通人。
“城西刘府,”鄢白顿了顿,“亲人皆亡。”
听闻此事,夏长载沉默不语。
“刘府怎么了?”阿玉突然从门外探个头进来,手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显然是来送饭的。
“你知道刘府?”鄢白不答反问。
“知道啊,镇子上最大的商贾,做木头生意的,家底丰厚,而且刘家老爷宅心仁厚,经常施舍那些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声誉可好了。就是这两个月闭门不出,确实有些不对劲。”阿玉道。
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阿玉,你们这儿有药店吗?”鄢白问,“我们昨日上山收妖,受了伤,需要捡药,我把方子给你,你能帮我们买回来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不识字。”
“没关系,药店的伙计知道的。”
说着,鄢白用眼神示意夏长载掏钱。
阿玉没有推迟,放下饭菜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转,道:“对了,白妹妹是不是没有行李?”
鄢白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迟疑地点点头。
“我看你穿着冬衣,怕是会热,正好家里有多的衣物,是我以前的,不过都洗干净放着的,若是不嫌弃可以借你,等去成衣铺买了后再还给我也行。”
她语气自然,毫无谄媚或是窘迫,不论那衣服新旧或是贵贱,她只是真心替鄢白考虑。
鄢白觉得人心吵,但并非分不清人心善恶。
“多谢,劳烦。”鄢白笑道。
阿玉莞尔,回屋拿衣服去了。
“我们先去刘府看看,整个刘家无人生还,镇上却没有人知道,此事着实蹊跷。”确认阿玉走远,夏长载沉吟道。
“你伤还没好,我去就行。”鄢白说。
夏长载自知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只会拖累鄢白,遂不予争论,只是嘱咐:“多加小心。”
鄢白点头。
两句话的功夫,阿玉拿着一叠衣服进屋,道:“试试,应该是合身的。”
夏长载自觉离开屋子,拉上门,非礼勿视。
鄢白背过身去,换上衣服。棉麻织就的粗衣不比绫罗绸缎华美,却带着尘世烟火独有的温度,慰贴得令人心安。
“恩,果然合适。”阿玉欣赏地打量鄢白,“人好看就是不一样,把衣服都称贵气了,等你们忙完了,记得去看看别的衣服,春社日上卖东西的人可多了。”
“这样就挺好。”鄢白说罢,顺便向阿玉打听好刘府的位置,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法,向着刘府走去。
果然如阿玉所说,街上热闹非凡。
竹子搭建的吊脚楼依山而建,一层叠着一层,挂满彩旗和灯笼。行人穿梭在商铺中,往来如织,络绎不绝,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夷人面孔。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戴花的少年少女们盛装打扮,笑容明媚绚烂。
鄢白行走其中,身着凡人装饰,如水入川流,无影无踪。
等到了刘府,周遭的杂音如退潮般离去,只留刘府这个庞然大物伫立此地,从头到尾透着诡异的死寂。
鄢白随手折下路边的桃枝,免去敲门之礼,翻过围墙,轻巧落在刘府里。
空无一人。
别说呼吸声,就连交谈声也听不见,正应了鄢白卜算出的那句话。
空气粘稠得仿佛米浆,眼前笼罩着一层雾气,却什么也摸不着。
鄢白摘下抹额,第三只眼半睁,迷雾无所遁形——雾非雾,而是带着黏性的蛛丝,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刘府内的一切牢牢锁住其中,不泄露分毫。
连存在本身都锁住了,所以外面的人才没有发现异样。只要没人提起,他们根本不会想到刘府,而普通人只要进入术法的范围,都会下意识将刘府遗忘。鄢白一边想着,一边在周身燃起阳火——蛛丝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蛛卵,只要被体温孵化,它们就会钻进血液中吸取养分,将人变成只剩皮囊的傀儡。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鄢白的目光转向将自己包围的“刘家人”,不由得反胃。
她讨厌虫子,更讨厌密密麻麻挤在一堆的虫子,她甚至可以想象划破这些傀儡后幼蛛从他们体内涌出的场景……
她决定用火。
桃枝燃起不焚之火,桃花在火焰中盛放。被灵力裹挟的桃花带着雷霆之势穿透傀儡们,也让阳火的火星落在他们身上。阴阳相生相克,阴气是阳火最好燃料,熊熊烈火将幼蛛连同皮囊燃烧殆尽,而罪魁祸首本着只要不看就不会被恶心的想法,先一步离开,继续深入刘府。
一路上,她看见不少被吸干的人皮。
按照阿玉的说法,刘家是黔岭的大户人家,加上家丁婢女,上上下下少说得有百来号人,可除了刚才被烧干净的,鄢白没有再看见其他幼蛛。
人皮破了那么多,应该早就被孵化出来了。
藏起来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很少有妖物能骗过白泽的眼睛。
正疑惑着,鄢白听见悉悉索索的动静,扭头一看,是只长着繁复花纹的巨蛛。
“孩子,我要孩子!”纯粹却强烈的思绪直击鄢白意识,不属于她的前尘往事在脑中炸开,短暂的瞬间,她不再是她,而是巨蛛最刻骨执念中的一缕哀思。
“孩子……”
她无法控制地随着巨蛛呓语,听见的声音都成了消磨自我的利刃,让她忘记此时此刻,只记得无法诞下子嗣的浓烈的哀怨。
缠绕在手腕上的抹额传来的温度让她在清醒和沉沦边缘徘徊,沉重的呼吸间,她看见一盏盏灯、一条条路和一个个被浓雾侵蚀的身影……
巨蛛的长足已在她头顶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能收获一份美餐。然而,静止许久的风突然流动,化作锋利的刀刃将巨蛛包裹。瞬间,旋风被血染红,等风散去,巨蛛摔倒在地,没了声息。
执念的源头消失,鄢白才渐渐清醒过来。
“呼——”她长舒一口气,等视野里的黑暗褪去,才缓缓抬起头,对眼前人说:“多谢。”
这只妖不强,甚至算得上弱,只是蛛丝和蛛卵隐藏得极好,等闯入者察觉,为时已晚,才让它在这里蛰伏许久,靠着吞噬自己的子嗣成长。
若非被它的情绪影响,鄢白也不至于阴沟里翻船。
但无论无何,是山鬼救了她一命。
“举手之劳,本来也是我失职,才让此处滋生如此祸端,”山鬼满脸复杂,“倒是你,竟然向我道谢?”
“你救了我,自然该道谢。”
“可你们术士不是视我们妖族为心腹大患吗?”
“也不是所有术士都这样,阿载只是因为养父母被妖族所害,才如此极端,”鄢白指了指自己的额心,“再说了,我也不是术士。”
山鬼难得没有追问她的身份,几经犹豫,终于还是问:“他呢?”
他?鄢白反应过来山鬼指的是游隼,回答:“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山鬼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欲多聊,转身准备离开。
“你不问他在哪里?”鄢白没忍住好奇心,问。
“他早已不是我所念之人,前世今生,各自尘缘。”
“那你为何还要掳人同你成亲?”
“初见故人,心神不宁,才冲动行事,不想竟招惹上术士,”山鬼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后悔,“惊蛰在即,蛊王又将苏醒,本不该如此节外生枝。”
“蛊王?”听见陌生的名字,鄢白下意识反问。
“夷族养蛊,信奉蛊王。虫蛰冬眠,听雷复醒,蛊王亦如此,”山鬼解释,“他生前是夷族的首领,亦是修为深厚的蛊师,横死后怨念不散,寄居在蛊虫之上,后成为蛊王,残留着过去的执念,一心想要以镇子为缺口,入侵大禛。我作为此地山神,受人供奉,自然要保镇子无虞。”
只是从山鬼的表情看来,她和蛊王的恩怨没有这么简单。
鄢白识趣地没有追问,毕竟刚和人家打了一架又被不计前嫌地救了,挖人伤疤一事实在缺德。见鄢白不再说话,早有离去之意的山鬼总算如愿以偿,化作鹰隼消失在天际。
解决了刘府中的妖物,鄢白开始犯愁该如何同游隼交代。和巨蛛共情的瞬息让她了解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空口无凭,她该如何让游隼相信他阿姐的家人都是些敲骨吸髓的寄生虫呢?
算了,我和他又不熟,纠结这么多干什么,交给阿载去想好了。鄢白放宽了心。
她扔掉腐朽的桃枝,戴上抹额,准备从正门离开,回去找夏长载。谁知刚出门,一头撞上身着铠甲的官兵,再一看,不知何时刘府被官兵重重包围,那架势,和捉拿反贼没什么区别。
“妖道,乖乖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