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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偏我来时不逢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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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后,聂远来找聂婉聊天,说后天就是春闱,要准备进场的东西了。又说起她明日去别院,报怨母亲不体谅姐姐。
“要叫下人将东西带齐,多带些保暖的衣物,山里冷,姐姐要保重身体。”字里行间尽是关切,却没有丝毫要向母亲求情的意思。
“好了,快回去温书吧。”聂婉撵人。
聂远也知道当下什么更重要,同姐姐道别,回去看书了。
人一走,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她坐在窗台前看了会儿雨,觉得天气不错,让侍女抱来琴,和着雨声弹起琴来。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这么聪慧的姑娘,怎会一点生气也无?原来是只金丝雀。”
梨树下一袭梨白,水池旁一縠水色,游隼斜倚在树旁,肩上晕染着春雨馥郁的香气,裹挟着一阵风,从大千世界吹往囚住聂婉的牢笼中。
“京城中几户人家的女儿不是金丝雀呢?”聂婉没有否认。她早已认清自己的身份,不会为别人道破而恼羞成怒。
或者自欺欺人。
“对,你们都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为关着自己的笼子是金的而趾高气昂喜不自胜,有些人则想着逃出去。你不一样,你在笼子里最大限度地为自己获取自由。”
“游公子,羽林卫还在满天下找你,就这样不请自来,不怕我叫人吗?”
“生气了?”
聂婉的眼神冷下来:“不要妄自猜测别人,你嘲笑我在笼子里的时候,怎知自己不是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呢?”
游隼失笑,似真似假地道歉:“是我唐突了。聂姑娘放心,游某来此地并无歹心,只是想看看羽林卫是否为难姑娘,顺便送上谢意,感谢姑娘助我脱困,还清鄢白这个人情。”
“谢意?”
游隼对着某个方向道:“喂,那边藏着的,把这东西给你家主子拿过去。”
聂婉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在见到金发少女后意识到他说的是匈奴语。
少女在得到聂婉的肯定后,将那东西拿了过来。
一盆野兰。
闻着兰花淡雅的清香,聂婉的神色柔和下来,喜爱中带着怜惜,似乎早已预料到它的结局。她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树下已没了游隼的踪影。
她唤来人将野兰装入载行李的马车中,打算带去别院。
安排妥当,她才问少女:“你找我做什么?”
少女盯着她的神色,似乎是听懂了,用蹩脚的官话说“谢谢”。
哪里还有刚见面时瑟瑟发抖的模样。
聂婉摸摸她的头,笑着让人回去休息。
翌日一早,母亲送她出门,临别前特意嘱咐,不要将昨日的话告诉任何人。
聂婉回答:“谨遵娘亲吩咐。”
车马启程,穿过尚在睡梦之中的京城。他们一路向着有琼山前行,直到午后,总算到达别院。
然后是扫除与安顿。
一日又这样过去。
山里的春夜寒意深重,聂婉睡得不好,做了许多梦,梦里总觉得透不过气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勒着脖子。
第二天醒来听下人议论此事,知道似乎都遇到了这样的怪事,情况严重的,脖子上还留下了勒痕,像是厉鬼索命。
一对比,聂婉的状况算轻的。
为了安抚人心,聂婉修书一封,拜托母亲请术士前来做法驱邪。不过她心里清楚,眼下聂远的科考是大事,一时半会儿家里是顾不上自己的。
她心存侥幸,山中妖物众多,或许只是路过,过两日便走了。
至少白日的生活没受到影响。
吃食比不上在京城里精致,但聂婉本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能填饱肚子就行。她的琴棋书画和女红都带着,但在这样清冷的地方,总觉得不合时宜。
“来人,把我的书拿过来。”聂婉唤道。
书拿来了,人也到了。
她说要亲自教导那匈奴少女,不是一时兴起。正巧在别院闲着无事,她便决定从读书识字开始。
“总之也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我暂且起一个吧,”聂婉沉吟片刻,“叫绿沉吧,称你的眼睛。”
绿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聂婉拉着她坐下,开始一笔一画地教她。
绿沉似乎明白聂婉的意图,听得格外认真。
闲日潇湘,素手磨墨。
山中不知岁月,如此这般过了许久,直到术士和聂远考中进士的消息一道抵达别院,聂婉才惊觉一月余已过。
而此时,绿沉的官话初见成效,能听得懂、说得来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聂婉没再问她原本的名字,既然留在了聂家,那便当作聂家的人活罢。
绿沉自然没说。
聂远中进士一事虽然惊喜,也算意料之中。有一个当官的爹,在京城耳濡目染,自身聪慧,平日还算刻苦,取得这样的成绩不足为奇。但这还不算结束,能做多大的官还要看日后的殿试能否入圣上的眼,不过这段时间足够聂远高兴一阵儿了。
聂婉打心底觉得欣慰,对待术士愈加周到几分。
大禛苦妖患已久,因为妖族伤人、拥有寻常人不具备的力量,且能幻化成人隐匿于市集中。术士常年修行,是妖族的克星,但能入玄门的人少之又少,无一不是天之骄子,想必这次能请来术士,家里花了一番功夫。
聂婉带着绿沉亲自接见术士,对方未报家门,也不用聂婉领路,兀自在别院里转悠一圈,最终在南边墙脚停下。
“挖。”
他一声令下,小厮拿起铲子往下挖。不多时,一具尸骨暴露在空气中,心脏处竟卧着一只手臂般细长的白蛇。
白蛇瞳孔猩红,里面流露出同人一般的怨恨。
眨眼间,白蛇的蛇信就已到眼前。
绿沉尖叫一声拉开聂婉,术士的动作慢了一步,等符咒在白蛇身上燃起,绿沉的手臂已经被咬住。
白蛇被烈火灼烧,松口掉落在地上,痛苦而扭曲。空气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哀嚎,还有令人作呕的烧焦的气息。
一众人噤若寒蝉,望着地上渐熄的火焰,神色各异。
“把尸骨收拾了埋在背阴处,连续祭祀七七四十九日,”术士扭头看向绿沉的手,却不靠近,“这妖族尚未修成人形,大抵是没有毒的,用寻常草药敷上便可。”
绿沉垂首躲在聂婉身后,“恩”了一声,手不自禁按着伤口,似乎是被吓着了。
聂婉吩咐人带她下去休息,叫术士留下用膳。术士不肯,就要离去,聂婉只好包好银子,让人拿上干粮茶水,将术士送走。
末了,才遣人去收拾尸骨,顺道问问山中有没有药农卖治蛇虫噬咬的药。
家里出现尸骨,本应当报官。但这有琼山不在京城,豺狼野兽又多,报官也得不出结论来。更何况……
聂婉看着案上的玉佩,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那是聂远曾佩戴过的玉佩。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聂远日日将玉佩带在身上,喜爱至极,没过多久玉佩没了,聂婉随口问了一句,聂远说被人偷了人,她也没太在意。
被人偷走的玉佩,怎么好巧不巧出现在聂家的别院?
从尚未完全腐蚀的衣料首饰来看,那是具女子的尸骨。
聂远比聂婉小两岁,从小读圣贤书,从未令家里操心,是个好孩子。
……至少在她面前是个好孩子。
聂婉不清楚爹娘是否知道聂远的事,但知道了又如何?弱冠少年、官宦子弟,早早在外有了情人,不是正常的吗?
这女孩死了也没人报官,多半不是良家子女。烟花巷柳的女人命贱,死了便死了,就算爹娘知道,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蛇死前的哀嚎是没有意义的。
她在灯下为别人郁郁寡欢,也是没有意义的。
“我还寻思,如此聪慧的女子竟然毫无生气,原来是金丝雀。”
她想起那日生气,并非游隼说他是金丝雀,而是因为那句“聪慧”。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倒是希望自己如那些普通人家女子一般,什么都不懂,以为嫁个好夫君、生个好儿子就是人生幸事。
人生在世,太聪明了活得反倒痛苦。
“小姐?”
聂婉正惆怅,绿沉提着灯笼进屋,面露担忧。
“身体如何了?”聂婉收起玉佩,眨眼间神色恢复正常。
“有姐姐给我上了药,已经没流血了,”绿沉一字一句地说,“小姐,你怎么还没睡?”
“这就睡了。”
“小姐是在为那具尸骨难受吗?”
聂婉抬眼,望着她。
“方才就见您面露不忍。”绿沉解释。
“有几个人忍心看见生命的逝去呢?”
“但多数人只会为自己在意的人难过。就像那些和我们打仗的大禛士兵,他们不会为杀了我的哥哥而难过,不会为死掉的族人而难过;京城里的人也是,亲人死了会为其守孝,可如果是不相干的百姓死了,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聂婉看着绿沉脸上的愤怒和恨意,到嘴的话成了“你将我想得太善良,我不过是想到自己罢了。”
绿沉还想争辩,聂婉却摆摆手,说自己乏了,想要睡下。
绿沉立即伺候她洗漱更衣。
夜已深。
聂婉睡得沉。
绿沉趴在聂婉床边,碧绿的眼睛盯着聂婉的睡颜。月光倾泻,洒进她的眼中,照亮一双野兽般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