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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偏我来时不逢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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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要快得多,似乎只是一眨眼,山谷下的溪流又出现在眼前。
再看看天色,与离开时无异。
自见到圣旨后,聂婉一直绷着神经,生怕对方反悔将自己灭口。好在游隼是个说话算话的,至少到离开浓雾为止,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歇会儿吧。”游隼见她累极,道。
聂婉在溪旁蹲下,用手捧起溪水洗脸,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衣衫依旧整洁,只是沾了不少泥点和枯叶。鬓发凌乱,满头珠钗掉了不少,倒是轻巧。
她索性将珠钗花钿都摘下来,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系上。
余下的都塞进衣服里。
游隼一边生火一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勾着没有情绪的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人转过身来,又恢复到那轻佻模样,道:“火生好了,来歇着吧,睡醒了我们再出发。”
“你不用休息吗?”聂婉问。
“我们这些常年行走江湖的,一两晚不睡也没关系。睡吧,不用担心,想来你没看见圣旨的内容,连谢三都没对你做什么,我一个跑腿的就更不会了。”
说到这个,聂婉多问了一嘴:“你认识阴差?”
“你说谢三?我认识的不是他,是他的主子,鄢白,”游隼简单解释,“鄢白是国师一脉,曾救过我性命,若非如此,我也不愿掺和这些事。”
国师一脉,那便是术士了,能调遣阴差,想来是个厉害的角色,只是为何从未听过?
游隼看出了她的疑惑:“余下的,牵扯太多,我不便同你说,只要记住,回去后,咬死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官家小姐,那些羽林卫不敢将你怎样。”
聂婉称是,心中已想好了借口。
一觉过后,游隼将聂婉送出山谷。恰逢聂家和羽林卫一道进山找人,游隼便将聂婉打晕,放在容易被发现的位置,确认她被聂家人找到后才无声离开。
聂婉被抬上马车,聂远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揉揉还在痛的后脖颈,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
被挟持后一同坠崖,然后便被打晕,这两日一直昏迷着,没被野兽吃掉是运气好。
明显的搪塞之词配上她柔弱委屈的样子格外真实,聂远听得心痛不已,大呼小叫让羽林卫适可而止。羽林卫的头儿问她是否知道游隼将东西给了谁,聂婉一脸茫然,问:“东西?什么东西?”
对方的表情让聂婉确认自己没说错话。
羽林卫这才放过聂婉,继续深入山林寻找游隼。
聂家找到了人,欢欢喜喜往回赶。路上,聂婉问聂远家中如何,聂远说母亲因她走失夜不能寐,日日以泪洗面,他也心急如焚,亲自跟来寻找聂婉,还被父亲骂不知轻重。
春闱将近,聂远该在家里复习科考才是。
聂婉谢过聂远,没去责备他。一路上林深雾重,时不时有野兽的叫声传来,但人迹渐渐多了起来,不像在溪边时那般寂静了。
聂婉反倒觉得失落。
怀里的珠钗硌得慌,早知道该扔了的。否则别人问起不好解释——好好的不贪财,怎么把她的头发散了,难道是贪色吗?
姑娘家要是丢了清白,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正胡思乱想,马车却突然停了。聂远一边呵斥一边掀开车帘,赶车的奴仆连忙道歉,说山崖上突然坠下来一女子,不知是死是活,正巧拦在道上。
聂远一脸不耐烦地遣人前去查探,奴仆匆匆去了又来,回禀:“小姐、少爷,是个匈奴人,还有一息尚存。”
“捎上吧。”聂婉道。
奴仆招呼同僚忙活起来。
“姐姐心善,这匈奴人也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听说寅山那边在打仗,万一是敌国探子,我们将人带回去,岂不是……”聂远道。
“阿远,那只是个姑娘,看样子比你还小两岁,莫要以恶意揣测别人。娘不是常说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聂远瘪嘴,小声嘀咕:“不过是尚未开化的蛮族人罢了。”
聂婉没听清,任他去了。
解决这一小插曲,一行人继续赶路。
一到家,聂远就让聂婉赶紧去洗浴歇息,自己则去安抚娘亲。
聂婉泡在水里,两日堆积的困乏一齐涌上来。
洗过澡,她早早回房睡下。
角枕锦衾,此刻竟比不上山谷间噼啪作响的火焰令人安心。
她翻来覆去,告诉自己要将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忘掉。
辗转几度,她勉强入睡。
这一觉睡到了日中。
也许是念及她刚受惊吓,向来对她严苛的母亲竟然没有前来打扰,任由她赖床。但聂婉的确是累着了,在床榻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唤人来伺候自己洗漱。
昨日穿的绣花鞋扔了,藕荷色的裙子和珠钗花钿全部被聂婉塞进箱子里。侍女不知道主家少了一双鞋一条裙子一捧首饰,只是从一堆未穿的新衣里挑出一件鹅黄的衫子和一条月白的褶裙,问主家今日这样穿如何。
聂婉没有意见,穿上新衣,在铜镜前坐下,由着侍女将她的长发绾成复杂的髻,插上和衣裳相配的首饰。
“小姐前两日受惊了,要抹些口脂提气色吗?”
聂婉摇摇头,示意不用。
“午膳已经备好,夫人正等着您呢。”
聂婉知道这顿饭没办法好好吃了。
果不其然,母亲一见到她,便泪眼婆娑,问:“婉儿,没伤着吧?”
“让娘亲担忧了,婉儿没事。”
“诶,都怪我大意,竟然将你独自留在外面,”母亲满脸自责,“我已替你在有琼寺求了一枚平安符,你且带在身上。这些日子你去别院暂歇,好好休养,切莫操心。”
别院?那不是在有琼山里吗?
聂婉嘴上应下,心中却是不喜。她家的别院是夏日供女眷避暑用的,且不说这个季节阴冷潮湿,就是日常生活都极为不便。
母亲这样做,是想让她淡出人们的视线,等挟持一事被人遗忘了再将她放出来。
她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若是平时,去便去了,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心中委屈,像是这件事的错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不该随母亲出门,不该独自呆在亭子里,不该那么不小心被人劫持。
可分明那是飞来横祸,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反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道:“娘,爹有几日没上朝了?”
母亲立刻警觉:“怎突然这样问?”
“圣上龙体欠安,应早立太子。其实婉儿并非什么都没看见,那贼人偷的,是一份圣旨。”
母亲脸色一变,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离开饭桌,应该找父亲去了。
聂婉盯着眼前的菜,缓缓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饿了,想安安静静吃点东西。
她爹今年四十余二,官至吏部四品,能力平平,很难再高升,才会寄希望于聂远。但如今朝堂风雨将至,她那不甘现状的爹多半想要搏一搏。
如若跟对了人,何愁没有高官厚禄?
圣旨被盗自然能再拟,因而圣旨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圣上意有所属。众多皇子中,能力强的就那三位,好好揣摩近日风向,三选一,选对的机率很大。
但这些都是她爹该操心的。
她只需要做一个听话的联姻工具就够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没了胃口。
聂婉放下筷子,唤来侍女询问:“昨天我带回来那小姑娘呢?”
“回小姐,在偏院歇着。请了大夫看诊,说是饥饿过度,并无大碍,今早已经醒来。”
“带我去看看。”
小姐向来说一不二,侍女哪敢推辞。
聂家下人住在偏院,混乱拥挤,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在干活儿,院子里没多少人。
侍女将她领到柴房,道:“小姐,她就在里面。”
推开门,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少女一身破烂衣衫坐在柴火堆中,阳光洒在她的金发碧眼上,绚烂得像是上好的佛器,璀璨精致、珠光宝气,只要轻轻擦拭,就能显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来。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山里?”聂婉做足和蔼模样,缓缓向她靠近。
对方面露恐惧,想尽力将自己藏起来。
“听不懂官话么?”聂婉想了想,从侍女手里接过馒头,然后缓缓蹲下身,将馒头掰成两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干净的递给少女。
少女看看她,又看看饿得叫唤的肚子,猛地抢过馒头,迅速退回到角落,一边盯着聂婉,一边咀嚼食物。
聂婉不由得轻笑一声,让侍女将别的食物拿来,按照方才的方法一一照做。
少女似乎明白她不是歹人,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聂婉起身对侍女说,“带她去洗澡,然后换身衣服,晚上别睡柴房了,冷。明日我去别院,将她带上吧,我亲自调教。”
侍女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