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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偏我来时不逢春1 ...

  •   寅山,遍界春花寺。
      水入川流无影无迹,墨聚长夜无声无息。
      四四方方的水池倒映着供台上安静燃烧的一点烛火,聂婉盯着烛火许久,缓缓回过神来。
      脚下是一方莲台,周遭流水引入黑暗,只有面前的烛火为佛像庄严且祥和的面庞勾勒阴影。
      身着宝冠璎珞,足立于千叶青莲花上,做比丘形,是地藏菩萨。
      可本该持锡杖的右手却拈着一盏灯。
      昔日地藏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聂婉初听时便觉得奇怪,众生受六道轮回之苦,在地狱消业,缘因七情六欲,想要度尽地狱众生,必要消除七情六欲,可七情六欲没了,人间岂不是人人是佛?
      “施主,跟着光走。”
      菩萨座下,老僧身披红色袈裟,眉目苍老。
      光?
      聂婉抬头,果然在远处见到了光亮。
      她汲水向前,惊动黑夜,走入迷雾,那簇光变成了手中一盏灯笼。
      她隐约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她低下头,看着裙角在杂草上掠过,蓦地想起那日随母亲上山礼佛时,穿的也是这条裙子。
      藕荷色,绣河水莲纹,用的是两浙最好的蚕丝织成,遇上阳光时,波光粼粼,像荷塘花浪翻涌,最适合不过。
      母亲心诚,每年初一十五上有琼山礼佛时,都是一阶一阶走上去的。妇人生长在官家,嫁的也是京中官宦,一生荣华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有气力上一千零八级台阶,向佛祖昭示诚心,祈求庇护。
      聂婉自幼随母亲上山,这条路上的一花一草、一沙一石都再熟悉不过。
      那年她十六,正是嫁人的好年纪,又逢弟弟考科举,母亲便带上姐弟俩上山,一愿能为女儿寻得好姻缘,二愿儿子能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寺庙中青烟缭缭,香烛的火星明明灭灭,香灰一层堆一层,都是俗世求而不得的执念,风一吹,便散了。
      母亲拉着她一同跪下,说:“婉儿,你也和佛祖说,求他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知道母亲说的好人家是指门当户对、能为爹和弟弟未来仕途锦上添花的,至于她喜不喜欢、未来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但多年的生活让她学会沉默和隐藏,如母亲所言,在佛前跪下,道:“求佛祖保佑,让我嫁个好人家。”
      三俯首,三柱香,三锭银子,寻常百姓三年的口粮钱。
      许了愿,母亲随高僧去屋内听法,弟弟聂远跑没了踪影,自己则在僧人的指引下来到后院的亭子里,坐下品茶。
      有琼寺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古往今来高僧辈出,处处留有佛法的痕迹。饶是这一方小小亭台,柱子上也雕满了佛像,只是年久失修,被风雨模糊了轮廓。
      一株野草自裂痕中伸展,恰恰点缀在佛像指间。
      聂婉盯着那野草出神许久,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别动。”陌生男子在耳畔低语,随即,一柄匕首抵住脖颈,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聂婉没动,手里的茶杯握紧又放下,指间滚烫。
      不过眨眼的功夫,亭台便被重重包围。
      聂婉认得那些人的衣服,红袍豹纹,银铠长刀,是受天子调遣、守护皇宫的羽林卫。
      身后这人是谁?犯了什么罪,竟然出动了羽林卫?是偷了天子的东西还是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该要如何脱身?
      聂婉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问题。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把东西交出来!”
      原来是偷了东西。
      “也对,你们可不会对人质的性命负责,”那人语气轻快,丝毫没有被逼至绝路的焦躁,“东西是我靠本事拿的,便是我的了,想拿回去,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匕首一甩,向着羽林卫旋转飞去。
      本只是一把匕首,那人不知耍了什么把戏,眨眼间,匕首分出千万虚影,真假难辨。
      趁着羽林卫对付匕首的功夫,那人卡着聂婉的脖子逃进林间。
      羽林卫不愧是守护大内的精兵,不消一会儿功夫便追了上来。
      刀剑无眼,那些羽林卫并非真的不在意聂婉的性命,出手有所保留。偏偏那人轻功了得,借他们束手束脚之际一路窜逃。
      追逐间,一行人到了山崖旁。
      饶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那人依旧不见窘迫,语气轻佻:“姑娘,你想飞吗?”
      聂婉挑眼看他,却只看见坚毅俊朗的侧脸。
      不等她回答,那人带着她纵身一跃,坠入云雾中。
      风擦着脸颊,盈满衣袖,悬崖峭壁上一朵兰花兀自摇曳,苍鹰长唳一声飞来,接住下落的两人,在山谷中盘旋降落。
      那人走下鹰背,到溪水边洗了把脸,从衣袖里拿出干粮和水,问:“吃吗?”
      聂婉滑下来,踩在地上,竟有种久违的错觉。她拒绝了那人的邀请,问:“你是谁?”
      “哟,会说话呀,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呢?”他挑眉,“你也没必要知道我是谁,叫我游隼就行。”
      “小女子子聂婉。”聂婉行礼。
      游隼含笑上下打量她许久,端的是放浪不羁的纨绔模样:“有趣,你不怕我?我可是绑了你当人质还带着你跳崖的。”
      “您用匕首抵着小女子脖子的时候,用的是刀背,还有手指隔着,那时小女子便知您不是歹毒之辈。”
      游隼摸着苍鹰的翅膀不住大笑,赞道:“好,不一般,你很有趣!”
      “侠士谬赞。如今您已脱困,不知可否放小女子就此离开,也免得误您大事。”
      “别您啊侠士的,叫我名字就成。你现在离开去哪里?这深山老林的,不出两步就有猛兽吃了你。行了,跟我走吧,等我办完事送你回去。放心,不是危险的事,送个东西罢了。”
      聂婉自知别无选择,提着裙子跟上游隼的步伐。
      绣工精致的登云履沾满了泥泞,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藕荷色的下裙高高提起,露出一小截葱白的腿来。聂婉心惊,小心翼翼放下,可前方的游隼一心向前,没有回头看的意思,她要咬嘴唇,又将裙子提起。
      山谷里的风冰冷潮湿,吹得小腿有些冷。
      不知为何,她反倒觉得惬意。
      苍鹰在头顶翱翔,似是在为游隼指路。后者手上什么也没拿,看不出偷了什么东西。
      聂婉知道自己不该好奇,但游隼的气质行事和盗贼毫无关系,难免惹人猜想:宫里发生了什么。
      如今天子病重,继承人尚不明确,朝中党派林立,都想挣得从龙之功。
      “想活命就别琢磨那么多。”游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提醒道。
      聂婉收起眼神,不再打量了。
      游隼的目的地似乎很远,走到天黑都还没见影儿。他权衡后让聂婉停下休息,自己进了林子,不一会儿捏着两只野兔的耳朵回来了。
      然后是生火做饭。
      走了一天,聂婉早就饿得不行,哪里管得了味道如何,有吃的都算不错了。
      但她没忘记自己官家小姐的身份,吃相文雅,礼仪像是刻在骨子里,无论何时都丢不掉。
      吃过饭,游隼让她靠着苍鹰休息。
      火堆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晚显得格外吵闹。
      聂婉睡得迷迷糊糊,分明是困的,但陌生的环境让她难以放下心来安睡。
      游隼拨弄着柴火,让光线暗下来,噪音也小了许多。
      聂婉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一夜很快过去,被游隼叫醒时,山谷间微微有点光亮,但雾气依旧浓厚。
      游隼带着她继续逆流而上。
      聂婉想问问他是否有地图一类的,但见游隼步伐坚定,终究没有问出声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雾气越来越重,前方竟出现点点火光。聂婉正奇怪,就见游隼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盏灯笼,无火自亮。
      “跟紧我。”游隼回头道。
      聂婉小跑两步,紧跟在游隼身后。
      走了许久,雾中出现一个巨大的建筑的轮廓,似乎正是游隼的目的地。
      “怎如此慢?”
      一道门前站着白衣戴高帽的人,脸色惨白,吊梢眼下一片黑紫,瞳孔是血一般的颜色。
      聂婉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阴差。
      “还带了个尾巴?”
      游隼将一物扔到阴差手中,道:“被羽林卫发现了,绑来做人质,完事儿了送回去。”
      阴差也不避讳,将那东西展开,竟是圣旨!
      游隼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估计是自己藏了一路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这样暴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婉心中震惊不已,阴差拿圣旨来做什么?圣旨上写着什么值得阴差亲自来拿。
      “果然历史被改写了,”不管什么样的笑容出现在阴差脸上都慎得慌,“我家大人出去玩一趟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诶……”
      “东西确认了我就走了,代我向鄢白问好。”
      “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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