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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 ...

  •   “学会了吗小侯爷,在下随时恭候。”诸葛玉道。

      她见小侯爷仍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怜惜,抬手托住宋兰廷的下巴,将他微张的唇轻轻合上。

      “傻了?回话。”

      “你……”

      小侯爷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在垂眼与诸葛玉对视的那一瞬骤然失语。

      那样凶悍难驯的诸葛玉,却长着一双如江南烟雨般秀美的杏眼。

      在这鼻息相缠的距离之中,宋兰廷第一次察觉到,诸葛玉的瞳并非乌色,而是极醇厚的褐,如两颗深色琥珀嵌在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流动间漾起灵动而剔透的光。

      她不文雅,不端庄,以下犯上,毫无规矩,却也坦荡自在,威风凛凛,如同他在书中听闻的山中赤豹,而他则是豹爪下摁着的那只小呆兔子。

      小呆兔子眨了眨眼,扭头避开诸葛玉赤裸裸的视线,嗫嚅道:“这次,这次便算你嬴了行吧……你先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

      “哪样?”

      诸葛玉才不管,她依然摁着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小侯爷这张似玉雕琢成的俊脸。

      唔,人是挺麻烦的,但好看也是真好看。

      尤其是眉心那颗小痣,给这张清俊绝滟的脸平添了一分出尘的神性。

      而如今漂亮的小神仙被她压在墙上,神情紧绷,侧颊泛红的模样,真的会……让人产生些人之常情的绮念啊。

      但是,算了。

      诸葛玉眸光渐渐晦涩下来,她松开手,又俯身为小侯爷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夜已深,侯爷早些回去歇息吧。”

      “……啊?”

      小侯爷怔然不解。

      “你为何突然退开?”他难耐地抿了抿唇,“你不是擒住我不肯放吗,又为何……为何如此?”

      “您说笑了。”

      诸葛玉嘴角弯了弯,笑意不达眼底:“您毕竟是在下的主子不是么?在下身为侍卫,总不好以下犯上。”

      “侯爷难道不希望在下听话吗?”

      她拎起酒坛,拉开木门,与屋外战战兢兢正欲敲门喊人的多寿撞了个正着。

      “……诸,诸葛侍卫,呃,我们侯爷还好吗?”多寿神情惶恐,颤声发问。

      方才屋中好一阵砰哩乓啷的动静,我们侯爷没被诸葛侍卫打死吧?!!

      “?”

      诸葛玉虽不知多寿为何愁眉苦脸,但还是答道:“他能有什么事?”

      “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多寿那对绿豆小眼紧紧觑着诸葛玉,见她无甚反应,便缩起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侧挤入庖屋,奔向他的主子。

      可他那“生死不知”的金贵主子,却是完好无损地立在屋中,他不理会他呼天抢地的苦心,只是自顾自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宋兰廷有些困惑。

      京中的长公主府乃圣上亲自督造,占地数十亩,其中雕梁画栋,华美而不失典雅。

      宅子大了,所用的奴仆自是数不胜数,而这人一多了,便免不了心思各异,生出些腌臜念头。

      那时他尚且年幼,刚从母亲院中的厢房中搬出,住进自己的院子。一日他从宫中下学归府,回到屋中屏退左右,正欲歇下,却发现床榻上似有活物翻动。

      他大骇,忙扭头步入院中寻人,最终,是母亲派了碧彤来,从屋中捉出一位浑身赤裸,意欲爬床的婢女。

      母亲大怒,将他院中的侍女全部遣散,自此之后,除了母亲身边那些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子的女官,他身边再无侍女服侍。

      而他也留下了阴影——若是旁人冒犯他,他定要狠狠发作一通。

      但方才诸葛玉这般,他却并不反感。

      可能因为那目光太干净澄澈,虽有调笑戏谑之意,亦有锐利的侵略感,但却不带世俗权钱的污浊之感,只是单纯的欣赏。

      在这样目光之下的他,只觉得心中似是被撩起了一团火,并非是刹那燎原的灼烫,但却带给他不容忽视的震颤。

      他不明白。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但有人却在他耳边蚊蝇似地嗡嗡叫,不肯让他静思片刻。

      “侯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多寿拽着小侯爷的袖子,那团可怜的锦鲤戏莲的绣样被他篡得皱巴成一团。

      “您别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啊,您倒是说话啊,诸葛侍卫到底怎么您了!”

      “唉,唉,唉!您这样木头似的,奴心里害怕啊!”

      “啊!”

      他突然大叫一声,一脸惊恐:“莫不是诸葛侍卫伤了您的喉舌,所有您才迟迟不肯出声?”

      “哎呦——”

      他猛地往小侯爷面前凑去:“让奴瞧瞧,快让奴瞧瞧……”

      宋兰廷简直忍无可忍。

      “本侯无事,诸葛玉没对我做什么。”

      他猛地连退好几步,避开了多寿的魔爪。

      “你能不能离我远些,别凑那么近,你要吓死本侯吗?”

      “侯爷……”

      多寿正委屈着,却见自家小主子忽然抬脚便走。

      “侯爷?”

      “有话回屋再叙,我们走。”宋兰廷目光紧盯着诸葛玉大步离去的背影,大步追了过去。

      他一动,诸葛玉自是有所察觉。

      “还跟着我做什么?”

      诸葛玉头也不回:“方才没被我摁够?”

      宋兰廷羞恼:“本侯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行么?”

      “行吧,小侯爷。”

      “?!”

      “诸葛玉,”小侯爷小跑着追上诸葛玉,愤慨地嚷嚷,“不许叫我小侯爷,本侯早不是小孩子了!”

      “哪里不是?”

      “我不小!”

      “比我小的都算小。”

      诸葛玉撇了他一眼:“若我不曾记错,侯爷似是比我小一岁。”

      “……我管你?总之就是不小,和主子顶嘴,你可知这也是以下犯上?”

      “哦。”不虚心接受,也不打算改。

      小侯爷:……油盐不进,好气!

      直至坐于屋檐上,诸葛玉才后知后觉,她那些不能道与人听的焦虑不安,都已在和小侯爷的斗法中悄然散尽了。

      “诸葛玉。”

      诸葛玉垂眼往下望去。

      许是视线抬高的缘故,原本高她半个头的小侯爷此时也只有小小矮矮一只,正仰头叉腰立在屋前,闷闷不乐。

      “你是故意这般,好将我丢下吗?”他气鼓鼓地。

      诸葛玉本可以点头说是,亦或者劝他早点回去歇息,但望着他那张漂亮似神明的脸,她竟鬼迷心窍地心软了一下。

      她往后靠了靠,摆出个懒散舒服的姿势,问:“想要上来么?”

      “可以吗!”宋兰廷眼眸蹭地亮起。

      他也想像她那样,脚一蹬便翩然越上屋檐。

      超帅的!

      “当然可以……”

      “那,那你快来带本侯上去。”宋兰廷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可以自己爬梯子上来啊,这不是你家么?”

      “侯爷自是想怎么爬就怎么爬,不必顾忌在下。”

      诸葛玉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抬手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小侯爷在底下气得跳脚。

      “啊啊啊诸葛玉你怎可如此狡诈?太可恶了!”

      “哼,你就是故意想看本侯出洋相,本侯才不会上你的当!”

      然而,小侯爷的气恼终究还是败给了他那旺盛的好奇心,独自哼哼唧唧地生了会气后,他还当真让多寿给他寻了把梯子,吭哧吭哧地开始往上爬。

      “我的侯爷喂,您可千万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多寿简直心累,他快被这俩冤家折磨死了:“诸葛侍卫,你也看着点侯爷,别光顾着笑……侯爷可没你那些本事,若真跌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寿!你咒本侯摔下来是吧!”

      宋兰廷趴在梯子上回头怒斥:“本侯才不会求诸葛玉这个心肠冷漠的人!本侯要靠自己的双手双脚爬上去,给某人瞧瞧本侯的能耐!”

      “哎呦。”

      多寿连连讨饶:“哪儿敢咒您呀我的侯爷,奴可希望您长命百岁庇佑奴一辈子呢。”

      “哎,哎,您别光顾着瞪我,您看梯子,您小心点!!!”

      一主一仆兀自闹腾着,诸葛玉坐在屋顶的大梁上,掀开酒坛的红绸塞子,单手拎起,向口中灌去。

      浑浊的酒液从口中顺着喉管倾泻而下,黄酒独有的醇厚回甘在口中蔓延。

      皎洁的明月高悬,漫天星光点缀在夜空,清风拂过她的衣襟,温柔地环绕着她。

      置身于清风的怀抱中,诸葛玉释然了。

      无妨的,她安慰自己,三成便三成吧,七成功力换她从追兵刀下逃出,已是苍天仁慈。

      既是不成了,那便从头练起,难道如今的诸葛玉,还比不过儿时那个幼稚贪玩的诸葛玉吗?、

      她有很多很多的耐心和毅力,重习刀法,磨练武艺,重振屠莲镖局的荣光。

      她要百年之后,心平气和地去九泉之下与家人重逢。

      “诸葛玉,本侯爬上来了!”

      宋兰廷气喘吁吁,以一种极诡异的姿势翻上屋檐。

      “哦,厉害。”诸葛玉不咸不淡。

      挑剔的小侯爷如何能满意这样敷衍的夸赞,但他此时顾不得和她争,便只能狠瞪她一眼,爬起身来,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好脏啊,喜洁的小侯爷皱眉,下次多寿再因看话本误事,就罚他来屋檐上清灰吧。

      “啊嚏!”

      在屋下蹲守,正打算从袖中抽出话本,对着灯笼过过眼瘾的多寿狠狠打了个喷嚏,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别拍了。”诸葛玉道,“屋檐上都脏,回去直接换洗吧。”

      小侯爷想想是这个理,便强压下心头的嫌弃,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向着诸葛玉所在的方向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她身边,宋兰廷却并不坐下,只是眼巴巴地盯着诸葛玉的袖口瞧。

      诸葛玉看懂了他的暗示,一时间很是无语。

      就算是麻烦成精了,想来也是对这小侯爷甘拜下风吧!她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拍去身侧的落叶与大粒浮尘,又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

      “干净了,坐吧。”

      宋兰廷满意地点了点头,施施然一撩衣摆,挺拔端正地缓缓坐下。

      “你不再说些什么吗?”他昂首挺胸地暗示道。

      这可是本侯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呢!

      “……”诸葛玉毫无波澜,“侯爷,在下幼时玩猫捉小鼠,便是在屋檐上玩的。”

      “那我与你怎么比的了?”我又没有学过武。

      “都是生而为人,为何比不得?”

      “……”

      “我不要和你说了!”小侯爷气急败坏,“把酒坛子拿来,本侯要对酒当歌。”

      “不给。”

      小侯爷瞪大了双眼。

      “……诸葛玉!”他咬牙切齿,“你吝啬到酒都不肯给我喝了是么?莫要忘了,这是我家的酒!”

      诸葛玉倒是淡然:“其一,这是在下花银子买的,所以是在下的酒,在下想给谁喝就给谁喝。”

      “其二,未及冠不得喝酒。”

      “可是,此前我京中,见过不少官宦子弟尚未及冠就去酒楼喝酒,为何他们能喝,我就不能喝?”

      “而且,你不是也在喝?”

      “未及冠喝酒会变笨,你看那群纨绔子弟有几个日后建功立业?”

      “至于我,无官无爵布衣一位,侯爷,你与我比?”

      “噢,那我不喝了。”极爱惜自己的小侯爷立即闭嘴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抬头赏了会儿月。

      诸葛玉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半坛酒下肚,她有些微醺了。

      “小侯爷。”

      她拍了拍身侧难得安静的宋兰廷:“想不想看蝴蝶?”

      宋兰廷奇怪道:“已至深夜,怎么会有蝴蝶?”

      “我说有,那便是有。”

      只见诸葛玉从身侧拾起两片落叶,捏在手中,闭目凝神半晌。

      那两片落叶竟真的无风自动,从她手中袅袅婷婷地飞起,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后,又轻轻地停在了小侯爷高挺的鼻梁上。

      小侯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它没那么脆弱。”诸葛玉好笑道。

      宋兰廷不答,只是轻声问:“它是什么做的?”

      “真气黏合汇聚罢了,一点小把戏而已。”

      诸葛玉勾了勾手,那蝴蝶便又飞回了她的指尖:“这是我娘创造的术法。”

      许是夜色太朦胧,亦或是这坛酒太过醉人。

      她突然想和眼前这人讲讲自己的娘亲。

      “我娘年轻时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刺客‘蝶仙’,擅用暗器,在遇到我爹之前,无人知晓她的容貌。”

      “因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死了。”

      “我爹是个例外,他不仅逃过了我娘的追杀,还得到了我娘的真心。”

      “然而,屠莲镖局在江湖中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是极大的忌讳。”

      “于是,我娘在嫁给我爹后金盆洗手,不再涉足江湖之事。”

      “但我知晓,她虽久居宅院,却并未荒废武功。她一直计划着等我们都长大了,能够担起家中重担了,便和爹一起隐退,去游山玩水,如同当年一样,当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如今,都是虚妄罢了。”

      诸葛玉苦笑:“这蝶本是她为哄我们开心而创,如今,却成了我唯一能用来思念她的东西。”

      她轻轻挥手,那蝶便向着月亮飞去,渐渐消失了踪迹。

      “去吧。”她喃喃,“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她。”

      宋兰廷并未看向那只蝴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诸葛玉。

      原来世界上除了封侯拜相,还有另一种活法。

      原来,她是那样独特的世界里的一员。

      像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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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中,章节已全部锁定,修完会放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