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又逢君》枕山困

5、跟踪 “学会了吗

　　是夜。

　　月色悄悄潜入室内，凉薄惨淡的光影投在灰黑色的方砖上，给这沉闷的夜平添一份愁绪。

　　熏香柔和，被褥温暖，但诸葛玉躺在其中，却如坐针毡，难以入睡。

　　她眉头紧锁，怔然望着垂落的床幔，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这几日在府中医师的精心调理之下，诸葛玉的伤势渐渐好转，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然而，她体内的真气却始终凝滞不动，并未随身体的恢复而好转。

　　诸葛玉曾尝试过强行调动真气，却发现如今的自己，只能使出曾经的三成功力。

　　这属实古怪。

　　她苦思冥想许久，最终将目光锁定于那颗她情急之下服用的红丸。

　　此前半生，她被家人保护得极好，不曾独自踏入江湖，更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的时刻，自然，也从未服用过红丸。

　　她对红丸的了解，仅限于这是江湖中人垂涎三尺的保命秘药，虽产量甚少但一粒千金，是屠莲镖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至于服用该如何调养……她幼时一心练刀，从不管家中庶务，而家人们亦纵着她，见她不感兴趣，便也不曾和她细说其中奥秘，只是告诉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服用。

　　如今，却是想问也不知该寻何人去问。

　　唉。

　　诸葛玉闭目，再次细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如今这副沉重迟缓的身子。

　　虽说应付长公主府的差事已是绰绰有余，但她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罢？

　　一辈子虚弱无力，她还如何复仇？

　　倒不如早点去见家人算了。

　　她很焦虑。

　　又辗转反侧了一会，诸葛玉猛地翻身坐起，掀被下塌。

　　她麻利地穿戴齐整，推门走出。

　　她想去庖屋找点酒喝。

　　幼时贪嘴，什么都想试试，见家中长辈酣畅淋漓地饮酒，便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在一旁嚷嚷着要喝。

　　叔伯们尚在犹豫，父亲却开怀大笑：“既然玉儿主动提及，那便是饮些又何妨？”

　　“来人，再拿个碗，给玉儿倒上！”

　　奴仆将盛满清澈酒水的碗呈上来，她端起便猛灌一大口，却被那烧刀子辣得涕泪横流，从此避酒水如蛇蝎。

　　如今，倒是想喝点麻痹自己。

　　……

　　另一头，“闹鬼”案后，小侯爷宋兰廷便决意再不信那些骗人害人的鬼把戏，他命多寿将那些话本怪谈全部收起，又翻出出京前太傅布置的大部头圣贤书，竟是耐下性子狠狠地刻苦了几日。

　　不过无论如何刻苦，宋兰廷毕竟还是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侯爷，平常闲暇时，虽不再看话本，但还是会读些诗集游记权做消遣。

　　今夜的小侯爷便是抱着一本游记，看得不亦乐乎。

　　其中一篇讲到作者夜游山寺，其中的深山夜景令宋兰廷大为震撼，兴致一起，便忘了前几日的教训，嚷着要去院中夜游。

　　多寿愁眉苦脸：“哎呦我的侯爷，您可消停点吧，上次那事可才刚过去没多久呢……”

　　宋兰廷义正言辞：“那怎能一样？上回是本侯疏忽，但这次却是效仿先贤行雅事。”

　　“本侯只在院中随便走走，马上就回屋，不会有事的。”

　　多寿再一次没劝住任性妄为的小侯爷，只得在心中偷偷为自己那即将见底的积蓄默哀三秒，垂头丧气地跟着他出了门。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便见前方有人正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多寿一慌，连忙拽着小侯爷躲到了假山后。

　　“多寿你做什么！”小侯爷斥道，“躲什么呢，本侯在自己家中，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吗！”

　　多寿双手合十，低声祈求道：“侯爷，倘若来人是碧彤姐姐，发现您又半夜溜出来胡闹，定会重惩奴才！”

　　“您且行行好，奴不想再被罚月钱了。”

　　本来罚半年月钱已经够紧巴的了，倘若梅开二度，他可就真没钱买话本了，这江南的话本别有一番风味，他还想屯些精品回京和同好炫耀品鉴呢。

　　“这叫夜游！不是胡闹！”

　　宋兰廷虽仍是斥责，但气势已然弱了下去。

　　是了，若是被碧彤发现，定会像上次那样连夜修书一封向母亲告状，届时轻则禁足，重则罚抄佛经，他可不愿！

　　“好罢，便依你所言，待此人走后我们再出来。”

　　走来之人正是睡不着觉出来找酒喝的诸葛玉。

　　诸葛玉此行并未隐藏行踪，她如今供职于小侯爷，可光明正大地在府中行走，自然也没有必要过度谨慎。

　　然习武之人本就五感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清晰捕捉，故而从多寿拽着宋兰廷躲到假山后那一刻起，她便发现了他们。

　　不过诸葛玉并不在乎。

　　这麻烦侯爷爱干吗干吗去，别影响她喝酒就成。

　　“是诸葛侍卫哎。”假山后，多寿小声道。

　　是她？

　　她不是伤势颇重卧床休养吗？半夜不睡觉，来院中做什么？

　　小侯爷凤眼一眯。

　　莫非……是去做贼？

　　好啊。

　　本侯就说那日诸葛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藏玉亭，原来，她本就是一个悄悄潜入府中欲行不轨的小贼！

　　哼哼，慧眼如碧彤，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今日真是来对了，小侯爷心中美滋滋，小贼，且看本侯如何降伏你，让你从此归顺于本侯，再无二心！

　　见诸葛玉已经路过假山，往东面走去，宋兰廷急忙从假山后绕出，快步抬脚跟踪而去。

　　“哎，侯爷，你干什……”多寿惊道。

　　“嘘！”

　　小侯爷将食指竖起压在唇上，压着声音兴奋道。

　　“快来！”

　　多寿：……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穿过重重回廊，绕过东侧的小花园，庖屋便缓缓显现在眼前。

　　如今已近亥时，仆从们早已停止了劳作，各自回屋歇着了，庖屋中静悄悄的，不见一点光亮。

　　“这是哪？”

　　躲在廊柱后，正努力隐蔽身形的小侯爷十分困惑。

　　“侯爷，这是庖屋，您平常用的饭便是在此烹饪。”多寿嵌在一丛灌木中央，两只细弱的手勉力扒开挡脸的枝杈，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小侯爷依然困惑：“可她晚上来庖屋干什么？庖屋有何可偷？”

　　吃东西呗……

　　多寿无语地撇了撇嘴。

　　侯爷啊侯爷，从容不迫，光明正大走来的诸葛侍卫，和偷偷摸摸尾随而至的他们，到底谁才更像是贼？

　　站在庖屋面前的诸葛玉见身后那两条小尾巴并无要走的迹象，不由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她欲返身喝退，却又想起了那日的口角。

　　罢了，随这娇贵的小祖宗高兴吧。

　　思及此，诸葛玉便不再理会身后那阵嘀嘀咕咕的鬼动静，她径自走入屋中，掏出火折子将灯燃上，寻找起存放酒水的坛子。

　　许是府中贵人年岁尚小，还不曾有饮酒的需求，这间庖屋中并无专门的酒柜，诸诸葛玉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某张桌子底下找到了一小坛黄酒。

　　而屋外的两位“捕快”，已然悄悄挪至庖屋窗边，自以为隐蔽地探出两颗脑袋，往屋中望去。

　　见诸葛玉这般大张旗鼓地在屋中翻找，宋兰廷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这……”

　　他喃喃：“如今的贼子，都已如此嚣张了么？”

　　“……”多寿忍不住反驳，“侯爷，人诸葛侍卫也不一定……”

　　“好啊！本侯喜欢！”

　　多寿一噎，扭头望去，却发现自家小主子双目骤然亮起，迫不及待地大步向前：“本侯就喜欢这种不藏着掖着的强盗行径！”

　　“哼，且等本侯会会你……”

　　只见小侯爷来到庖屋门前，猛地将房门推开，大喝一声：“何方贼子在此作乱，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贼？”

　　诸葛玉缓缓转头，望着门口兴高采烈的小侯爷，漠然问道：“何处有贼？我怎么不知？”

　　“哼，何处？可不就是你这三更半夜溜入庖屋行窃的小贼！”

　　小侯爷得意洋洋地抬手，隔空点了点诸葛玉：“被本侯抓着现行了吧？还不快速速投降？”

　　“？”

　　诸葛玉眉梢轻轻一挑。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刚从怀中掏出，尚带体温的碎银，极缓极重地将其置于案上，磕出一声轻响：“非偷非抢，何谓贼？”

　　“你……”

　　小侯爷瞪大了眼。

　　这怎么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我……本侯不管，是你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偷偷跑来庖屋的……”

　　他有些气闷地撅嘴，不依不饶道：“总之，总之你行迹可疑图谋不轨，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罢！”

　　“是么。”

　　诸葛玉放下手中的酒坛，从桌后绕出，不紧不慢地逼向宋兰廷。

　　“侯爷想让在下如何束手就擒？”

　　她站定于宋兰廷面前，望向他的眼神刹那锋利起来：“那在下便站在这，侯爷尽管放手来擒。”

　　“……”

　　宋兰廷咬咬牙，伸手去捉诸葛玉。

　　但诸葛玉岂是他能捉住的人，她不过轻轻侧身一扭，便躲过了小侯爷袭来的手。

　　“一。”

　　诸葛玉脚尖一勾，庖屋那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

　　“你要做什么！”

　　小侯爷见状大惊：“你可是我的贴身侍卫，不许袭主！”

　　诸葛玉微微一笑：“侯爷这是说什么话，门合上了，岂不是更方便侯爷捉拿在下？”

　　“在下是替侯爷分忧。”

　　“你！花言巧语！”

　　宋兰廷转身攻向诸葛玉，却连她的衣角都不曾摸到。

　　“二。”

　　再次失手的小侯爷委屈又愤懑，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众人捧着哄着，怎样都依他，又何曾被这般戏耍过？

　　这诸葛玉当真是可恶至极！

　　他一双凤目因用力而眼尾泛红，垂眼怒瞪着诸葛玉，仿佛这般就能将她降伏。

　　但却只招来了她的一声嘲笑：“侯爷这是做什么，莫非是捉不着在下，决定施法？”

　　宋兰廷闻言大怒。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贼子！休得猖狂！”

　　他猛地扑向诸葛玉，可临近她身前，却被她单手悠悠抵住。

　　咚。

　　小侯爷向后倒去，跌坐在冰凉的地面。

　　“三。”

　　诸葛玉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姿态：“侯爷，想要擒住我，这点力气可远远不够。”

　　“既已让了侯爷三招，那接下来，到我了。”

　　“你要做什么？！”

　　察觉到危险的小侯爷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他挣扎着往后挪了两步，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诸葛玉，虚张声势道：“诸葛玉，本侯命你退下，退下！不许欺主，不许以下犯上！”

　　“本侯不追究你今日之过了，你现在就回屋，这是命令！”

　　“侯爷，晚了。”

　　那只伸出的修长白皙的手被诸葛玉骤然握住，不过轻轻一拉，小侯爷便被诸葛玉从地上带起，托着腰一旋，稍一推拉，又重重地摁在了木门上。

　　嘎吱——

　　木门不堪其扰，发出叹息般的一声。

　　屋中刹时静了下来。

　　“你，你……”

　　小侯爷弧形优美的凤眼此刻瞪如铜铃，红润的薄唇微张，俨然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诸葛玉笑了。

　　她缓缓凑近小侯爷耳畔，对着那枚莹润饱满的耳垂，轻声道。

　　“这才叫擒人。”

　　“学会了吗小侯爷，在下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