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又逢君》枕山困

28、遮掩 “让我无名

　　安平长公主府位于皇城脚下的皇恩坊，站在此地向东边眺望，便可望见那片连绵的巍峨宫阙。

　　此地华府豪宅林立，往来的车马行人，皆非富即贵。

　　但即便如此，安平长公主府也依旧是此坊之中最显赫的人家。

　　且不提安平长公主乃当今圣上胞姐，大雍朝唯一的长公主殿下，就说这安平长公主府，那也是整个大雍独一份的殊荣——当初安平长公主出宫建府之时，是圣上亲笔将皇恩坊最好的地段圈下，命工部推倒旧宇，以皇家规格在此修建一座府邸，尽善尽美，不必节约成本。建成之后，他又多次亲临府邸，核查各处，待万事具备后，这才御笔一挥，将府邸赐给了安平长公主。

　　小侯爷回京的车队，此刻就停在这座华美的府邸门前。

　　吴俊生翻身下马，正欲叩门，却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喝止。

　　“且慢！”

　　小侯爷掀开帘子，扶着诸葛玉的手跳下马车：“许久不曾归家，这门，本侯要亲自来敲。”

　　那是一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虽已上了年头，但却依旧鲜亮如新。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安小侯爷宋兰廷，望着这扇他曾无数次出入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朱门，竟也生出了些许近乡情怯。

　　原来时光真的如水，半年多的日与夜，竟是眨眼间便从指尖悄悄流逝了。

　　这是他第一回出远门，也是第一次离家这样久。

　　小侯爷定了定神，伸手握住那只镀金的花鸟纹门环，郑重其事地轻轻叩门。

　　咚，咚。

　　随着最后一记轻叩的落下，门内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紧闭的朱门被人向内缓缓拉开，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蹙眉困惑道：“来者何人？可曾递过拜帖……”

　　“啊呀，侯爷！”

　　小丫鬟又惊又喜地望着门前那位面如冠玉，眉眼弯弯的少年，以及他身后那名身子挺拔，气质凌冽的抱刀少女。

　　“您可算是回来啦，奴这就去房中通报！”

　　“嘘。”

　　小侯爷竖起食指置于唇中，眨了眨眼：“提前告知，如何能算得上惊喜？”

　　“你且退下吧，我会亲自去向母亲通报。”

　　他牵起诸葛玉的手，从小丫鬟身侧飞快地跑入府中。

　　徒留小丫鬟一人呆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两只紧紧牵在一起的手，缓缓张大了嘴。

　　这，这惊喜未免太大了些……

　　侯爷竟从江南带了位侯夫人回府！

　　她猛地捂住嘴，在心中惊声尖叫。

　　天爷啊，这绝对是她进府以来最震撼的见闻！

　　小侯爷并不知晓小丫鬟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此时的他紧拉着心上人的手，快活地穿行在这座他生活了十数年的府邸。

　　一路上，惊起仆从无数。

　　“何人在府中乱跑？”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怎可这般四处招摇……”

　　“……不对，你们看那男子是谁？”

　　“那是……侯爷？！”

　　“天啊，当真是侯爷！”

　　“他们到了？侯爷怎会拉着一名女子？他不是从来最烦那些贵女缠着他了么？”

　　“那名女子是谁？”

　　“不知道啊，你见过吗？”

　　“我也不认得，从没见过她啊……”

　　“行了！都愣着做什么呢？侯爷回来了，还不快去通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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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从们的惊呼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诸葛玉心中纠结，忍不住拽住小侯爷，将他拉至身侧的一处假山后。

　　挡住了四周或明或暗的视线之后，她正色道：“侯爷，我们不能这般张扬行事。”

　　“私下你我二人独处时，无论怎样都可。但若是于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还是保持单纯的主仆关系为好。”

　　这话小侯爷可不爱听。

　　“为何？”他很是不满，“你我两情相悦，有何必要遮遮掩掩？”

　　他咬字渐重，已有要生气的迹象。

　　但诸葛玉却有自己的顾虑。

　　“侯爷，人言可畏。”

　　是，他们江湖儿女一贯敢爱敢恨，喜欢便在一起，不合适了就挥手别过，认为相聚与分离皆人生之常态。他们率性而为，潇洒自在，那些清规戒律自是无法束缚住他们半分。

　　可这毕竟是他们江湖中人的处事方式，诸葛玉深知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京城，放在官宦人家，是要被唾弃“无媒苟合”的。

　　自幼生长于乾京，习正统皇家礼法的小侯爷，也能如他们这般洒脱，不惧流言蜚语吗？

　　他心思柔软，会被那些话伤到的吧。

　　她既心悦于他，便不能只图一时快活，不去顾及他的处境。

　　她是这样想的，可小侯爷却并不领情。

　　“哼，倒是稀奇，何人胆大包天，敢在背后嚼本侯舌根子？”

　　“诸葛玉你听好了，本侯既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你的手，便没想着要遮掩！”

　　他双眉蹙起，颇有些怀疑地望着诸葛玉：“你畏手畏脚，莫非是不想对我负责？你此前说事成之后会来乾京找我的那些话，莫非都是糊弄我的？”

　　“当然不是。”

　　诸葛玉无奈：“在旁人眼中，你我终究身份悬殊，尊卑有别……侯爷，我们就和在别院时一样低调行事，不好吗？”

　　“当然不好！”

　　小侯爷大声反驳：“从前无名无份也就罢了，如今心意相通，难道你还想让我如从前那般偷偷摸摸地跟你好？”

　　“绝无可能！”

　　他曾多次在脑中演习如何智斗姘头，将诸葛玉牢牢地霸占住，却不曾想到或许自己就是那个“姘头”。

　　这个认知他恼怒不已，忍不住提起一笔在意了许久的旧账：“诸葛玉，难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祝大小姐？”

　　“谁？”诸葛玉一脸困惑。

　　她早就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更不曾想到这样一件小事，竟能让小侯爷念念不忘至今。

　　“你莫要装傻充愣，糊弄于我！”

　　小侯爷怒道：“别以为我不知晓，那祝大小姐也回京了，或许不日便会随定国公夫人上门拜谒。”

　　“难道你想跟她走，去给她当侍卫？”

　　“诸葛玉，此事你想都不要想，本侯绝不允许！”

　　他越说越气，却又舍不得冲诸葛玉宣泄，困兽般地在原地打转了几圈后，忍不住一脚踹向无辜的假山。

　　“诸葛玉你真是气死……嘶！好疼！”

　　怎么连假山也欺负他，这么硬邦邦地伫立在此，是想要疼死他么？

　　诸葛玉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小侯爷。

　　“不要你扶！”小侯爷猛地扭开头去。

　　他虽神情抗拒，可身体却诚实而温顺地紧靠着诸葛玉。

　　“用不着你关心我！”

　　“不是要遮掩么？不是不想给我名分么？那你如今这般亲密又是为何？”

　　“诸葛玉，你这个负心薄幸的坏女郎！”

　　“……”

　　诸葛玉实在费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侯爷，身为你的侍卫，扶你是我的分内之事。”

　　小侯爷无理取闹：“你什么意思？不是我的侍卫，难道你就不扶我了？”

　　“不扶就不扶，本侯不稀罕！”

　　他一把推开诸葛玉，愤愤然绕出假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他本想走出白鹤一般高傲而孤绝的气势，让诸葛玉望着他的背影暗自懊悔，但奈何脚尖实在是疼痛难忍，纵使他极力绷直背脊，昂首挺胸，也还是前仰后合，摇摇晃晃。

　　不像白鹤，倒像是一只瘸了腿的鸭子。

　　诸葛玉几步轻松跟上“鸭子”的步伐，戳了戳他：“真不用我扶你？”

　　“不用！”

　　“真的吗？你脚不疼？”

　　“不疼！”嘴巴倒是挺硬，但尾音却在发抖。

　　诸葛玉不由得轻笑一声。

　　“不许笑！”

　　恼羞成怒的小侯爷嫌丢脸不敢回头，只得一边踉跄着快步向前，一边咬牙切齿地强撑：“你仔细瞧好了，没有你扶，本侯一样走得动！”

　　“是是是。”

　　“这世上哪有离了谁便活不成的道理？离了你，本侯一样快活自在！”

　　“对对对。”

　　“……诸葛玉，你在对什么？！将我甩开，你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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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就这般一边拌嘴闹着别扭，一边穿过重重花枝，来到了长公主所居住的留春榭。

　　门口早已有人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诸葛玉抬眼，向人群的正中央看去。

　　那是一名被仆妇丫鬟们簇拥着的中年美妇，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迹，却无损她的美貌，反倒更添一份游刃有余的风情。她周身并非珠围翠绕，但那通身的气度，直叫人觉得雍容华贵，国色天香。

　　“不是说要亲自向我通报吗？”

　　那双与小侯爷如出一辙的含情凤眼望了过来，在诸葛玉身上短暂地停留片刻后，缓缓投向小侯爷。

　　“怎么来得这样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