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又逢君》枕山困

26、回京 相爱之人，

　　“谈什么谈！”

　　见着她，小侯爷又开始生起气来：“本侯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多寿，随本侯去内室。”

　　他看都不想多看诸葛玉一眼，从贵妃榻上爬起，头也不回地兀自往内室走去。

　　“侯爷……”

　　可多寿却有些迟疑。

　　您这几日神情郁郁，当真不和诸葛侍卫再聊一聊吗？

　　“你走不走？”

　　见多寿并未跟上来，小侯爷火气更盛，回头冲他凶道：“好啊多寿，如今本侯讲话不管用了是吧？”

　　“行，你既向着她，那便留下来侍奉她，陪她谈去罢！不必再跟着我！”

　　听了这话，多寿只得无奈地冲诸葛玉摆摆手，转身跟上小侯爷。

　　可诸葛玉哪是那么容易就罢休的人？

　　她几步追上小侯爷，拉住他的手腕。

　　“做什么？放手！”小侯爷怒斥。

　　“别走。”

　　诸葛玉坦然直视着那双蕴满怒意的凤眼，再次恳切道：“那日之事是我口拙，惹了侯爷生气……”

　　“别提那日，我不想听！”

　　“诸葛玉，你既然洒脱，那就该洒脱到底，如今回头纠缠又是在做什么？”

　　小侯爷的眼眶渐渐泛红：“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谈就谈？凭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曾经是我心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何事都依着你了，你好自为之罢！”

　　他想甩开诸葛玉拽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怎么？你不服气？”

　　既然甩不开，他便也不再甩了，只是扭过头去背对着她，鼻音浓重地控诉道：“你这又是为何？一言不和你意了，你便要用强？”

　　说着说着，眼泪便成串地往下淌。

　　他自觉丢脸，抬袖去抹，可却是越抹越多。

　　诸葛玉顿觉手足无措。

　　“我绝没有要强迫侯爷的意思。”

　　她绕到他身前，掏出手帕递给他：“我知我那日有错，这次来，便是想弥补错误，和侯爷把话说开。”

　　“哭多了对眼睛不好，把泪擦了，我们好好谈谈，嗯？”

　　可不论她好说歹说，小侯爷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垂泪，并不理会她。

　　“我的侯爷呀。”

　　诸葛玉真是怕了这位娇气的小侯爷了，她只好凑上前去，抬手轻轻地为他擦去眼泪。

　　温软的棉布轻轻拭过眼下，带起些微的痒意。小侯爷缓慢地眨了下眼，终是不再躲她，站定任由她动作。

　　“都是我的过错，”诸葛玉难得柔下嗓音，在他耳边温声哄劝，“我实在愚钝，很多问题还想不明白，便一直拖延至今日，害侯爷这几日难过伤心了。”

　　小侯爷心灰意冷道：“你很是不必往自己身上强按罪名，仅为宽慰我。”

　　“这几日我也想过了，我不该将自己的一厢情愿强加于你。”

　　他颓然地低下了头：“你对我无意，不愿跟我回京也是情理之中，如此说来，其实你也并未做错什么。”

　　“既如此，那便罢了。”

　　“还有几日我便要回京了，届时，我会放你走。”

　　“就此别过了，诸葛玉。”

　　小侯爷又开始鼻酸了，他忍下泪意，压着嗓音故作淡然：“你还有什么事吗？若无事，我便回屋了。”

　　他抬脚想走，却被诸葛玉拦住。

　　“不，不是的。”诸葛玉蓦地开口。

　　不是的，不应当是这样的。

　　她确实没想过以后，但那些情愫却也做不得假。

　　她郑重了神色，一字一句道：“侯爷，你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我其实，也心悦你。”

　　她想明白了，即使日后要分离，可这一刻的真心却也珍贵，那日她确实不该什么都不说，任由小侯爷负气跑走。

　　相爱之人，理应坦诚。

　　诸葛玉，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你今日才想明白？

　　她是这样想的，也如此做了，可小侯爷怔然呆望她半晌，却是面露古怪之色。

　　不过几日而已，一个人当真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狠狠地抖了一下。

　　诸葛玉：？

　　“你说真的吗？”小侯爷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颤，“还是你这几日出门，被精怪夺了舍……”

　　诸葛玉：……。

　　“当然是真的，我也没有被夺舍。”

　　可小侯爷还是不信。

　　“那，那……”他磕磕巴巴，突然冲多寿大喊，“多寿！这是梦么？”

　　“……”

　　“侯爷，”多寿无语极了，“您掐自己一下，若是疼，那便不是梦。”

　　这句话本是玩笑，可谁知向来娇气怕疼的小侯爷，竟真的听信了多寿的谗言，捏住自己的脸狠狠地揪了一下。

　　“嘶……不是梦！”

　　他顾不上脸上的红痕，困惑地喃喃自语：“怎么能不是梦呢？”

　　“诸葛玉，你是真心的吗？”小侯爷再三确认，“不是说来哄我高兴的？”

　　“不是。”

　　“也没有故意戏耍我？”

　　“……哈。”

　　诸葛玉被他这副疑神疑鬼的模样气笑了。

　　心中难得涌起的缱绻瞬间化作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磨了磨后槽牙，恨恨道：“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竟使你如此信不过我。”

　　“谁叫你那天拒绝我……”一提起此事，小侯爷便很不痛快。

　　“那日的沉默，不是拒绝你的意思。”

　　诸葛玉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一直知晓，侯爷，在我心中，你也是同等重要。”

　　“但那日我没想明白，后来再想和你说清，你却是不肯再见我了。”

　　小侯爷那冰冻尘封足足三日之久的心，突然掉入了一汪柔和的暖流之中。

　　是啊，如今已是盛夏了。

　　再坚固再慑人的寒冰，想必也会在炽热滚烫的夏日里，融化做一捧温润的水罢？

　　小侯爷用力地抿着唇，却挡不住愈发上扬的嘴角。

　　他傲气地昂起头，眼尾虽还湿红着，可一双凤眸却雨过天晴般灿然清亮，微微弯起：“诸葛玉，不坦诚一事我原谅你了。”

　　“可即便如此，那日你还有一错！”

　　“是，我有错。”

　　诸葛玉顺从地点头，认真反省：“那日是我自以为是，故作洒脱……”

　　“不对！这些都不对！”

　　小侯爷猛猛摇头：“你最大的错误，是不该轻易言弃！”

　　“这几日我也好好想过了，你说得对，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你背负家仇，不可能抛下一切随我回京；而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虞城，你知晓的，京中那些旧事故友，我从来都抛却不下。”

　　“但即便如此，也不该轻言放弃，难道你坦言心悦我，就是为了与我永别的吗？”

　　“当一切结束之后，你就不能来找我吗？若京中诸事平息，我就不能去找你吗？就算要短暂别离，我们亦可书信往来，只要心中惦念，音信不绝，我们一定可以再度相见！”

　　“至于那更远的未来……”

　　小侯爷眼底划过一抹怅然：“倘若命运弄人，你我终究殊途，你放心，若到那时，我一定放你走。”

　　他低落却坚定道：“你是自由的，我绝不做困住你的囚笼。”

　　“但不是现在！”

　　眼前之人忽然弯腰，将诸葛玉狠狠地摁进怀中。顺滑的乌发蹭过脸颊，温热的气息包裹耳畔：“诸葛玉，分别之后，你一定要多多给我写信，我们绝不能断了联系。”

　　“话本中说，你们这些江湖侠客贯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可花花世界迷人眼，诸葛玉，你可莫要被声色犬马所惑，不肯回家，将我抛之脑后。那些人贯会花言巧语，尽使些骗人的把戏，只有我待你是真心……”

　　“诸葛玉，这是你我的誓言，你万万不能忘却……”

　　耳边的小气鬼还在兀自哼唧个不停，诸葛玉嗅闻着他衣襟上暖融融的兰草香气，嘴角微微翘起。

　　“既如此舍不得，那我不走了好不好？”她埋首于身前温热的躯体之中，闷闷地发问。

　　“那也不行！”

　　许是这几日认真思量过了，小侯爷这回十分善解人意：“你有你的事情要办，不必为我去做取舍。”

　　“诸葛玉，你且去吧，我会一直等你的。”

　　诸葛玉蓦地笑出了声。

　　“这样啊，好罢。”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举到小侯爷眼前：“既然侯爷如此大方，那这封信的内容，想必你也不想知晓了？”

　　“什么信？”

　　小侯爷困惑地伸手去拿，可诸葛玉却灵活地躲开，反手将信藏在了身后，就是不肯给他。

　　他突然悟到了什么，拽着诸葛玉的袖摆急切道：“诸葛玉你别玩我了，快告诉我信里说了什么！”

　　“你说话呀，诸葛玉！”

　　在小侯爷不住的追问之下，诸葛玉终于重新拿出了信。

　　她方才赶回别院的途中，遇到了前来送信的秃秃。

　　于是，便收到了这封来自三哥的回信。

　　“前段时间，我将那夜伤我的箭头寄给三哥，托他替我打探，这封信便是他的答复。”

　　虽然已经知晓内容，可她却故意当着小侯爷的面再次展开信纸，不疾不徐地读了起来。

　　“正如千里眼所言，虞城之中并无身居要职的张姓武官。”

　　“然而，若将各家的姻亲一并算上，倒确有一户于朝中身居要职的张姓人家——扬州巡抚李霁之庶女，曾于五年前远嫁京城，做了兵部张侍郎的小妾。”

　　“玉儿，此事若要查，需得去一趟乾京……”

　　诸葛玉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侯爷，我们要同去乾京了，你高不高兴？”

　　……

　　几日后，众人启程，沿着水路向北而去。

　　温润的江南渐渐退出视野，两岸青山不语，默然目送着返乡的游子。

　　途中突遇大风，船只寸步难行，他们便弃了水路，改走官道。

　　离得近了，路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男女老少皆有，或骑马，或步行，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顺着人流一直向前，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映入眼帘。

　　这，便是大雍那车水马龙，昼夜不休的繁华都城——乾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