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谈谈 “我想和你 ...
-
“或许,你会喜欢乾京吗?”
他抿了抿唇,压下满腔的紧张与迫切,极力摆出平日里那副傲气的模样:“乾京是我的地界,四九城之内,就没有本侯去不得的地方!”
“如今正值夏日,可游湖观荷,高台赏月,嗯,还有那几家酒楼的时令菜,也可去吃上一吃……”
他已然开始盘算起回京后的游玩计划。
诸葛玉心中复杂。
若是数月之前,屠莲镖局还不曾遭逢不测,她或许会顺从自己的心意,答应小侯爷陪他回京。
但现在,她不能。
诸葛玉定定地望着小侯爷,轻轻地摇了摇头。
“侯爷,我不去乾京。”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诸葛玉默然许久。
拒绝了他,她也并不好受,可却别无他法。
她垂下眼,想将手从小侯爷温热的掌心之中抽回。
然而,却没能成功。
小侯爷紧紧地攥着诸葛玉的手,仿佛只要他稍稍放松,诸葛玉便会如院中纷飞的蝴蝶一般,扇动翅膀,远走高飞,从他眼前消失不见。
“侯爷……”诸葛玉轻声唤他。
“……”
小侯爷面色萎靡,神情郁郁,抿着嘴不肯讲话。
“离别乃世间常事,”诸葛玉开口劝他,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苍白无力,“侯爷,别为此难过。”
“就不能不离别吗?”小侯爷恹恹。
诸葛玉叹了一口气。
她忽而抬手,指向那一池碧波:“就如同这池水——你莫看它们汇聚于此,恍若一体,可当它们自暗河流出,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时,纵使曾经紧密相依,亦会在各个分支处无奈离别。”
她狠下心来:“侯爷,你我本非同路之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相识,一起在此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
“有这么一段时光,便够了。”
“如今离别在即,你我也不应流连忘返,为此神伤,而是应该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里,让一切回归正轨。”
“……你说得倒轻巧!”
小侯爷蓦然抬起通红的双眼,瞪视诸葛玉:“人和水怎么能比?”
“纵使它们在江流之中一时走散,那又怎样?殊途同归,万川终会汇入沧海,它们总会再次相聚,不再分离。”
“可你我呢?”
“天大地大,江湖路远,若你我就此别过,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再相见!”
诸葛玉再度默然。
是的,小侯爷说得没错。
他是高坐明堂的王侯,金尊玉贵,前路灿烂。
而她,不过是一飘零世间,随时准备舍命复仇的江湖落魄客罢了。
他们之间太过悬殊,所以她从不奢求过多。
不能,亦不敢。
但小侯爷并不这样想。
见诸葛玉闭口不言,他只当她是心虚:“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方才侃侃而谈,怎么如今却成了闷嘴的葫芦?”
他越说越气,怒火在胸腔中反复炙烤着他的心,一时间竟是昏了理智,口不择言道:“你很不必费那样多口舌,去为你的不在乎做掩护!”
“诸葛侍卫的本领那样大,天下何处去不得?不过是一朝龙困浅滩,才迫不得已屈尊于这处小小的别院罢了。若能脱身,那是再好不过了,又怎会心生留恋呢?”
“简直是称心如意好吧!”
“你当然洒脱,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可是这一切,我会在乎啊!”
他面色苍白,眼中水光氤氲,将落未落:“你不屑一顾,弃之如履的,是我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真心啊。”
“诸葛玉,我心悦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诸葛玉愕然睁大了眼。
她并非木讷之人,自是能看出小侯爷待她的不同,然而,有些话,她以为他们之间永远都不会说。
判若云泥的身份,注定无望的未来,说再多也只是徒劳。
她张了张口,极力想要说些什么回应他,可伤心欲绝的小侯爷却不愿再听。
“既说不出,那便不必再说了。”
“我也不想听。”
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泪,终是不堪重负,倏地划过脸庞。
小侯爷垂下头,以袖遮面,不肯让诸葛玉瞧见他脸上的狼狈。
……就这样罢。
好丢脸。
他再不能忍受这份尴尬与难堪,色厉内荏地狠瞪诸葛玉一眼,转身快步逃离了这处伤心之地。
……
之后的几日,别院都十分热闹。
吴俊生与其部下日日校对地图,研究着最稳妥安全的回京路线;碧彤领着一众管事四处核算,商议着返京需打点的各项事宜。不过几日时间,返京的行装便已收拾妥当大半。
虽然忙碌,但众人齐心协力,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即将回家的喜悦。
只有一人例外。
小侯爷无精打采地趴在他最爱的那张贵妃榻上,以手支颐,望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默然不语。
那日之后,他再不想见那狠心冷情的诸葛玉,便索性直接给她放了长假,命她以后爱去哪去哪,上天入地都无所谓,只是不必再来上值。
她不是忙吗?
她不是有要事在身吗?
她不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吗?
那就去罢,他无所谓,他一点也不在乎她在想什么,她要怎么做。
她都不要他了,他又何苦自讨没趣,凑上去遭她冷眼。
见小侯爷面色愈发低沉,神情愈发可怖,最后竟是咬牙切齿地撕起了榻边的流苏,多寿不禁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他这几日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也不知一向形影不离的两人,怎么就闹成了如今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多寿对此感到十分不安,这几日一直在旁侧敲击,然而,贯来娇纵懒散的小侯爷对于此事却异常执着,无论如何都不肯多说一句,被敲烦了还要和他急眼斗气。
哎,多寿再次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搞啊。
“多寿。”难搞之人倏地出声唤他。
“哎……哎!”多寿一惊,忙收了腹诽,上前听候吩咐。
“你看窗外那两只雀儿。”
小侯爷黑着脸,指着窗外那棵大槐树上,正亲昵依偎着的两只小麻雀:“它们俩小小年纪,整日正事不干,净顾着在枝头上叽歪恼人,吵得本侯头疼。”
“你去寻根棍子,将它俩轰走!”
“……我的侯爷啊,”多寿一阵无语,“您何苦与两只雀儿计较呢。”
“为何不能计较?本侯看见它俩就烦!”
多寿苦口婆心:“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1)。侯爷,那雀儿成双成对,恩爱非常,满心欢喜地在枝头歌颂着它们伟大的爱情,碍着您啥事儿了呢?”
“您这是……嫉妒?”
他小心翼翼地口出狂言:“纵使您情路坎坷,也不能去糟蹋人家的得偿所愿啊。”
“呵,坎坷?”
小侯爷冷笑一声:“她那般负心薄幸之人,可没给过我坎坷的机会。”
……嘶,这话。
多寿脑中警铃大作。
真的假的?
形势十分严峻啊!
他忙不迭凑上前去,温声细语道:“怎么就结束了呢?侯爷,您和奴说说呗?”
“您可莫要忘了,奴可是阅话本无数的行家!”
他“邦邦”两下,将自己白斩鸡似的瘦弱胸脯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道:“您莫要觉得话本子无用,那其中啊,道尽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而奴既为此间行家,自是对情爱之事了如指掌,信手拈来。”
“你?”
小侯爷淡淡地睨着那只举到他面前,正用力弓起的“鸡爪子”,转而轻轻扫了眼他的□□:“得了吧。”
“……侯爷!”
多寿窝窝囊囊地恼怒:“奴虽是个太监,但却是个勤奋好学,博闻多识的太监,您不要先入为主,瞧不起人!”
“快和奴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奴也好就事论事,为您分忧呀。”
“侯爷……”
小侯爷被多寿吵得烦躁:“多寿,你怎得这样八卦?蚊蝇似地嗡嗡不休。”
“行了,别吵,告诉你,本侯被诸葛玉拒绝了。”
“……”
“什么!”
一声惊呼在屋中骤然炸开,惊得雀儿展翅逃窜,各奔东西。
“您向诸葛侍卫表明心迹了?”
“……”
“却惨遭拒绝?!”
“……啧!”
“多寿!你敢不敢再大声一些?”
小侯爷怒气冲冲:“再大声一些,整个别院就都知晓你主子我被诸葛玉拒绝了!”
“若这还不够,本侯给你找个锣,你上街敲着喊去?”
“不不不不不必了侯爷!”
多寿连连讨饶:“息怒息怒,奴才错了,奴才不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愤愤然道:“诸葛侍卫好大的胆子,竟敢拒绝侯爷的心意。”
“不必再说了。”
小侯爷却是全无议论的兴致,他翻身朝外,背对着多寿摆了摆手:“本侯不需要你的分析,既已知晓了,往后便不要再提。”
“既不在乎,那就如她所愿吧。”
“回京之后,本侯与她再无干系。”
可小侯爷想错了。
“不在乎”的人,这几日过得却异常煎熬。
那日不欢而散后,诸葛玉独自一人在亭中呆坐良久。
小侯爷是什么意思?
既然没有以后,那又何必说破……
此后的几日,这份沉甸甸的困惑一直盘旋于她的脑中。她也曾想要找小侯爷问个清楚明白,可他却是不肯再见她,还卸了她的职,一副要与她划清界限的模样。
她最初留在别院,是为了寻一处庇护;后来不愿随八面阁离开,是发现仇家乃朝堂中人,而她需要一个恰当的身份接触他们,探寻真相。
她的所作所为皆为复仇,如今不必上值,有了更多时间查案,本该是极合她心意的,可她非但无半分欣喜,反倒内心煎熬,神思不属,明明身在别院之外,却惦念着小侯爷可否还在生她的气。
诸葛玉面无表情地搅着面前那碗已然坨成一团的面条。
这是她的午饭,可她却全无胃口。
就在此时,一位年轻的妇人踏进面馆,点了一碗冷淘。
东家娘子似与妇人相识,笑着迎上前招呼道:“黄娘子今日怎得一个人来了?”
她探头往门外张望了一下,稀罕道:“你家郎君呢?怎没粘着你一起来?”
“你这店家,”旁桌一人接话道,“人家小娘子出门玩乐,为何非得带着相公?”
“嗨呀,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东家娘子笑道:“黄娘子与她家相公,那可是这条巷子里公认的恩爱夫妻,平日里那叫一个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呢!”
她本是夸赞之意,可黄娘子听了这话,却是倏地垂下头去,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哎呦呦,这是怎得了?”
东家娘子顿时慌了,忙不迭连声安抚:“莫要伤心啊,有事和婶子我说,若能帮得上忙,我定义不容辞。”
“是啊,是啊。”
旁桌那人亦附和道:“这满屋子的人都听着呢,若有冤屈,便说出来,让大家给你评评理,出出主意!”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黄娘子哽咽道:“只是我那夫君近日不知怎得,对我极是冷淡,不但不再与我一同出门,在家中也是不理不睬,只一心读他那劳什子圣贤书!”
说罢,她便再无力忍受,伏倒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人可真是作孽!”
一位妇人斥道:“有事便说事,摆脸色是给谁看?”
其他人亦是愤愤不平:“就是啊,男儿家家的,却仿佛没长嘴一样,害得自家娘子如此伤神,实在是不该!”
“要我说,他既如此,那黄娘子也不必再理会他了!”
“是啊,谁怕谁啊?”
一片群情激愤之中,东家娘子却安抚地拍了拍黄娘子,轻声问道:“那你还想和他过日子吗?”
“怎会不想呢……”黄娘子的声音从臂弯之中闷闷传来,“虽然他如今这般,但从前对我的好也不似作伪……明明之前那么好,为何现在就突然如此……”
“既如此,那便回去找他谈谈吧。”
“东家娘子说得没错。”
一位老婆婆接话道:“小娘子啊,吃完了这碗面,便回去和你相公好好谈谈罢。”
“矛盾就要及时解决,这人呐,肚子里的火气是憋不得的,仔细伤身啊。”
黄娘子缓缓坐起,接过东家娘子递来的手帕,擦着脸抽泣道:“可是,我并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你问他呀。”
“他不肯理我,我问又有何用处?”
黄娘子万分沮丧,可东家娘子和老婆婆却是相视一笑。
“怎会没用呢?”
“你是他心悦之人,纵使一时气你,心中也还是念着你的。你多问两句,让他明白你的在意,当爱意压过了气恼,此事便有了解法。”
“可若是你不问,这憋闷便会一直堵在心口,最终长成一根横在你们之间的尖刺。”
“黄娘子,快回家找他吧。”
诸葛玉突然悟了。
她猛地起身,大步离开面馆,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别院。
却在小侯爷的门前被亲兵拦下。
“诸葛侍卫留步。”
那名亲兵一板一眼道:“侯爷有令,不准你踏入兰叶阁,请回罢。”
“行。”
诸葛玉也不和他争,她点点头,转而向着那扇半敞的窗户走去。
“哎,你做什么!”
亲兵正要制止,便见诸葛玉拉开窗户,利落地翻进了屋中。
她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小侯爷的身前。
“你谁……诸葛玉!”
小侯爷被突然出现的诸葛玉吓了一大跳:“大胆!你怎敢翻本侯的窗户!”
“对不住,侯爷。”
诸葛玉望着他诚恳道:“但我想找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