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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昔(下) 只是他恰好 ...

  •   踏着天边泛白的晨光,诸葛玉回到了长公主别院。

      她熟练地翻入院中,虽一夜未睡,但精神还算不错,便也不打算再睡了,准备回屋沐浴后稍作歇息,就去小侯爷处上值。

      然而,行至门前,她却倏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

      诸葛玉缓缓收回推门的手,蹙眉盯着门缝处泄出的细碎烛光。

      她昨夜离府之前,分明熄灭了屋中所有的灯烛,可如今怎么……

      她心生疑窦,敛住气息来到窗前,将木制的窗轻轻拉开一道小缝,凑上前窥探屋中的景象。

      桌椅有很明显被动过的痕迹,那张她常坐的靠椅歪斜地横摆着,似是被人敷衍地一把挪开,此后再未物归原处;桌案之上,蜡烛已燃至末梢,烛泪深深,微弱的光并不足以照亮整室,只是无可奈何地为屋中蒙上一片昏黄而朦胧的纱。

      还有……

      诸葛玉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床榻。

      她有每日整理床榻的习惯,可如今,床帘半挽不挽,松松垮垮地垂落半边,卷着被褥的一角散落于床脚。

      何人如此嚣张,竟是跑她屋中睡觉来了?

      她眯着眼细细辨认床榻之中的情形,可距离实在太远,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漆黑。

      但诸葛玉心中已然有了猜想,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中,来到床榻之前,掀开了垂落的床帘。

      借着幽暗的烛光,她看清了床榻内的情形——如同绸缎般柔顺的乌发在床铺之中蜿蜒,宛若一条于夜色中流淌,倒映着月华清辉的河。而河流的尽头,一团隆起安稳地伏在床榻最深处,被褥上繁复的纹样将其覆盖,便形成了一座独属于床榻之间的,静谧而丰盈的春山。

      诸葛玉缓缓揭开春山的一角。

      果然。

      春山之中蜷缩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睡得香甜,起伏有致的肩胛骨随着轻而缓的呼吸微微耸动,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光看背影,便知晓是个美人。

      不是小侯爷又能是谁。

      诸葛玉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秘地泛起了一丝不知名的痒意。

      他知不知晓他在做什么?为何深更半夜偷偷溜进她的屋里,连多寿都不带?

      看着屋中的痕迹,以她对小侯爷的了解,大抵是等不到她,又不愿意回去,困极了干脆直接滚进她的床里倒头就睡,可是,到底是多紧迫的消息,值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挑灯苦等她整整一夜呢?

      她觉得好笑好气的同时,又生出了些心疼,忍不住侧坐于床沿,抬手轻捋着他那头乌黑柔顺的发。

      她本没想惊扰他酣眠,但许是娇气嫌她床榻硬,又或许是还惦记着等她,小侯爷今日睡得极浅,不过片刻,他便有了动静。

      “……唔。”宋兰廷轻轻哼了声,翻身将脸深深埋进了被褥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慢慢清醒,一脸睡意朦胧地抬起头,定定地望了诸葛玉一会儿后,这才轻轻地仿佛确认一般地唤道:“诸葛玉?”

      “嗯,我在。”

      诸葛玉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弯起:“侯爷寻我便寻我,怎么还降尊纡贵,为在下暖起床来了呢?”

      “……嗯?”

      刚睡醒的小侯爷懵懵懂懂,没听出诸葛玉的调侃,他眯着眼思量了半晌,忽而皱起眉,不满地抱怨道:“什么暖床不暖床的……诸葛玉,我就知道你昨晚要出门,你都去哪里了,为何不带我,也不和我说……”

      “你怎知我昨晚要出门?”诸葛玉不答反问。

      “这还不简单?你昨日看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小侯爷极力回忆,“就是那个挑衅我的李什么东西……”

      “李颖风。”诸葛玉替他答。

      “对,李颖风。”小侯爷的眉蹙得更深了,“你昨日看他和他那群小厮的眼神,可是不对劲的很,回来后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莫非,还是那块碎布的缘故?”

      曾经被哄好的气闷再次翻涌而来,小侯爷忍不住撑起身子,往诸葛玉怀中一滚,压住她屈在床沿的膝盖,扯着她的袖口,仰着头,十分不满地盯着她埋怨道:“那块碎布到底代表着什么啊,你当真是因为那块碎布才深夜离府的吗?”

      “不许敷衍我,搪塞我,糊弄我!此前的两回都被你避了去,这已经是本侯第三回问你了,事不过三,若你再不肯说,本侯,本侯就再也不关心你,再也不搭理你了!”

      “诸葛玉,你可要仔细想清楚!”

      “……”

      诸葛玉把玩着手中的乌发,顶着小侯爷谴责的眼神沉默良久,这才缓缓说道:“侯爷,非是我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知晓得多了,恐会惹来祸患。”

      她其实明白为何安平长公主要将小侯爷送出京城,并非李颖风所言的‘做贼心虚’,也不是顺风耳所说的‘护不住人’,而是知他良善,爱他单纯,不忍他卷入世俗的纷纷扰扰,看见那些恨憎与苦痛。

      曾经的她,就是如此被家人对待的。

      如今的她,也想如此对待他。

      你本高坐明堂,不染尘埃,又为何频频俯首,想要知晓那些污浊不堪的腌臜勾当?

      “可我就是想知道!”

      小侯爷却异常坚定,他从她膝上爬起,仰头凑近她的脸,近到诸葛玉能够看清他清澈眼底的赤诚,闻见他身上清雅的兰草香气。

      “你们总是什么事都不叫我知晓,说要保护我,将我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母亲是,碧彤是,如今连你也是如此。”

      “可是,难道你们不说,我便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对你们的长吁短叹视而不见了么?你们是我在乎的人,难道我真的能如你们所愿那般自私,只一味缠着你们索取,却丝毫不肯付出?”

      “你们未必太看轻了我!”

      他有些憋屈地闭了闭眼,却难得的没有生气耍小性子,而是躬身往前靠去,趴伏在诸葛玉肩头,撒娇般地将脸埋入了她的颈窝。

      “诸葛玉。”

      他郁闷地低声道:“你也不过只是个年岁与我相仿的小女郎,为何却总是这般少年老成,自己背负所有的事情,承受所有的情绪?”

      “你其实,也可以稍微依赖我一下呀。”

      他歪头蹭蹭她,一双手悄悄环上她的腰间:“我听碧彤说,你是因为家中横生变故,无处可去,这才留在别院给我当侍卫的。所以,那块碎布是不是与你家中之事有关?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查案,想要知晓真相?”

      “……是。”诸葛玉默了默,轻轻点头。

      “既如此,那你何不利用我呢?”

      小侯爷揪住诸葛玉的衣角,绕在指尖轻轻把玩:“长公主府有权有势,只要你开口,什么讯息查不到?又何必舍近求远,去追问那毫无礼数,不知好歹的李颖风……”

      “还是说,你终究还是嫌弃我一介白身,只会仗着祖荫狐假虎威?……我才不是纨绔,温书习字还是很认真的,若你真在意这个,此次回京之后,我会向皇舅舅讨要一份官职,去承担身为皇室中人该承担起的责任,但这官职想来不会太高,诸葛玉,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往上爬……”

      这是越说越歪了。

      诸葛玉叹了口气,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轻轻地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这是说的什么话?”她面露无奈,“我何曾嫌弃过你?我只是不愿你也被牵扯进来,毕竟那伙人阴狠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唔唔!”

      小侯爷急切地扯开她的手,昂首挺胸,面露傲然之色:“哼,再阴险狡诈又如何?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拿本侯怎么样。”

      “诸葛玉,你且告诉我那伙人是谁?今日我便书信一封寄回京中,让皇舅舅派人把他们全抓了关起来,也省的你日日烦忧!”

      说罢,他便作势要起,被诸葛玉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她哭笑不得地劝阻:“我如今还不确定凶手是何人,就不劳侯爷千里迢迢为我请‘尚方宝剑’了。”

      “……好吧。”

      小侯爷不情不愿地坐好:“当真是便宜他们了。”

      诸葛玉道:“侯爷,我的事情无需你亲自动手。”

      眼见着小侯爷谴责的眼神扫来,她又不紧不慢地话锋一转:“不过,倒确有一事需侯爷解惑。”

      “何事?”

      “你对去岁年末的太子谋逆案,所知多少?”

      “……“”

      “太子谋逆案”五个字一出,小侯爷脸色登时骤变。

      他先是面露惊愕之色,而后收敛了神情,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羽轻颤着,就这么一言不发,无精打采地僵坐,是今日此前从未有过的死寂。

      气氛一时间凝滞。

      “既不愿说,那便算了。”片刻后,诸葛玉轻声道。

      她拍了拍衣摆,正欲站起,却察觉到腰间传来一小股拉扯感。

      “……别走。”

      诸葛玉回头,就见小侯爷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角:“非是我不愿说,而是此事……我不知该如何同你说。”

      “那日李颖风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曾是太子伴读,与废太子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然而。”

      他面色发白,眉头紧锁,那张从来意气风发的俊脸第一回露出了凄然的神情:“纵使亲近至此,我却仍不明白他为何要谋逆。”

      “他分明最是仁善,最是重孝,皇舅舅又子嗣单薄,视他为唯一储君……我实在不明白他有何谋逆的动机,明明他名正言顺,又众望所归,将来必定荣登大宝……”

      “此事他做得当真是小心极了,连我都欺瞒了过去,从东宫中抄出那些东西的前夜,他还与我秉烛夜谈,说明日要去丹阁找皇舅舅,劝谏他少服丹药,多保重龙体……”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尾泛红,眼中已隐隐有了泪意:“他难道就没有想过这等弥天大祸败露之时,太子妃嫂嫂和皇舅妈的处境?如今他倒好,抛下我们就这么去了,可是,被发配冷宫礼佛的皇舅妈和流放边境的太子妃嫂嫂该如何自渡?那些曾经拥护他的臣子们该如何自处?”

      “他凭什么觉得他能成功?皇舅舅本就是九死一生夺嫡上位,平生最厌恶背叛与不忠,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小把戏,又如何自信能骗过皇舅舅,骗过所有人?”

      “诸葛玉,你知晓我第一次听闻此事时的感受吗?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最不可能的人做了一件最不可能的事,而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一边是从小疼爱我的皇舅舅,一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太子表兄,我茫然立于其间,被现实左右拉扯,进退维谷,最后,又浑浑噩噩地被母亲送来江南,至今不被准许回京。”

      “所以,我当真不知该如何与你谈论此事,若是其他,我可以写信去问,抑或是遣人去查,但此事,我却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苦笑:“毕竟,连我这个所谓的‘知情者’,也对此一无所知。”

      “侯爷,”诸葛玉踌躇着开口,“既然太子没有谋逆的动机,那会不会他其实并不想谋逆,而是遭人诬陷迫害所致?”

      “不会。”

      小侯爷否认:“纵使书信有假,可那件从他床铺下翻出的五爪金龙袍,又该作何解释呢?那件龙袍并非私造,而是从内务府中流出的正统御品,他若无反心,又作何偷藏龙袍?”

      诸葛玉:“若是有人从内务府偷了件龙袍,又塞入他床铺之中……”

      “此事绝非易事。”

      小侯爷道:“皇舅舅并非仁善之君,上位后,他借着各种由头大肆清算了从前的一众逆臣,将宫里宫外全部整顿肃清了个遍。故而如今的宫中,说是铁板一块都绝不为过,除了皇舅舅亲近信任之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内务府偷来龙袍。”

      诸葛玉沉吟不语。

      “诸葛玉,”小侯爷轻声唤她,“你家的事情,是不是也是受了太子的牵连?”

      “算吧。”

      “那你……你恨太子吗?”

      “嗯?”

      诸葛玉迟疑地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要恨他?”

      “因为他自私自利,为了权势六亲不认,”小侯爷颤声,“是他害得你如今无处可去,只能屈尊留在我身边做侍卫,你恨他也是理所应当……”

      他红着眼,明明说得是太子,却沮丧地仿佛是在批判自己。

      但诸葛玉却有些讶异地笑了。

      她抬手捧住了小侯爷的脸,揉开他抿起的唇,故作为难地道:“唔……若是按侯爷说得来,那我要恨的人可就太多了。”

      “太子啊,恐怕是排不上号呢。”

      “可此事完全就是因他而起……”

      “既是因他而起,那为何你却难过得仿佛是自己犯了错?”

      “侯爷,你恨他吗?”

      小侯爷怔住。

      他低声咕哝:“我……我不知道。”

      “明明我应当是恨他的,恨他狼子野心,行大逆不道之举,恨他冷心绝情,不给自己和亲近之人留哪怕一丝一毫的退路……我分明应当决然地与他划清界限,可脑海中却又总是浮现幼时我们嬉戏玩闹的记忆。”

      “御花园中的一众山石造景,哪个不曾被我俩爬过躲过?园中的各式花草,哪簇没有被我俩摘过折过?即使我明白他的谋逆是十足愚蠢的行为,即使我知道他这样是咎由自取,但这样的情谊……叫我如何能说抛却就抛却得了?”

      “我委实不知该怎么办了,诸葛玉,若我也能如你一般爱憎分明,行事果断就好了……”

      “我也不是从来如此。”

      诸葛玉苦笑了一声:“我只是如今没得选罢了。”

      “既然抛却不下,那就不要强求了,”她轻声道,“太子已逝,纵使留下了些余患,但也是人死如灯灭,什么都不剩了。能够时常回忆起往昔,给自己留点念想,也蛮好的。”

      人非圣贤,又怎能事事做到世俗意义上的正确?

      未免太苛责自己了些。

      许久之后,小侯爷轻轻“嗯”了一声。

      “诸葛玉。”

      他歪着头,出神地盯着诸葛玉片刻,突然拽着她倒下,两人双双跌入柔软的被褥之中。他的手向前伸,紧紧地缠上诸葛玉纤瘦却有力的腰身,有些失落地在她耳边哑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要帮你,可却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最后反倒要你来安慰我……”

      诸葛玉失笑。

      她揉了揉小侯爷紧贴在她颈窝处的脑袋:“我的事本就牵扯了多方利益,不是一句两句话便能解决的。”

      “此事一出,从前的亲友故交皆作鸟兽散,愿意施以援手者寥寥无几。侯爷能在这种时候如此坚决地说要帮我,我已很是知足。”

      “哼,你惯会哄我。”

      小侯爷虽口吻不虞,但嘴角却因着这句话而微微弯起:“本侯自是乐于助人,说罢,可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本侯帮忙?本侯今日心情好,一并帮你办了。”

      诸葛玉思考了一下,从腰侧的小口袋中掏出了一张折起的薄纸:“侯爷帮我寻些药材吧。”

      昨夜,见她不愿跟他们回去,千里眼和顺风耳便将解红丸毒性的药方写了一份给她,并嘱咐她尽快解毒,拖久了恐会伤到根基。

      她本打算过几日进一趟城,去药铺把药抓了,但既然如今小侯爷主动提及,那便由他命人去寻吧,倒给她省事了。

      “药材?你受伤了?”

      小侯爷忙接过薄纸,展开,眯着眼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小字。

      可他自幼被人侍奉惯了,又哪里懂什么医术?看着纸上那一行行不知名的药材,竟足足有十余种之多,他不由得有些慌了,一时也不管不顾起来,径直伸手去摸诸葛玉身上的各处:“是何处受了伤?是这儿吗?还是这儿?可要紧?需要我唤医师过来瞧瞧吗?”

      他关心则乱,完全忽视了诸葛玉骤然眯起的眼,和扭动着企图躲避他触碰的身子。

      “诸葛玉,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声难以自制的轻笑打断了他的忙乱。

      小侯爷有些不解地低下头,正对上诸葛玉笑成月牙儿的双眼。

      “别摸了,痒。”她大口喘息着,“不是外伤,只是余毒未清,不碍事的。”

      她以为如此便能令小侯爷收手,却没想到小侯爷神色一松,放下心来的同时,竟是弯起唇凑到她的面前,颇有些坏心眼地挑眉,轻声道:“原来你怕痒啊。”

      “诸葛玉,我还当你刀枪不入,没有弱点呢,原来你也会怕痒呀。”

      “是啊。”诸葛玉不解他是何意,可却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我是有些怕痒,侯爷快收手罢。”

      “嘿嘿……我不!”

      小侯爷猛地扑向诸葛玉。

      “我挠,就挠!诸葛玉,还不快快向本侯投降告饶!”

      有风于窗外轻轻拂过,拨动着半掩的木窗。

      窗外,春和景明,草木勃发。

      寒冬早已悄然远去,如今,是兴兴向荣,充满着生机与机遇的春天了。

      可诸葛玉很清楚,有些事情,不可能就这样过去。

      屋内春意融融,欢腾的亲昵之中,一缕悲观的思绪在她心头骤然涌现。

      这样肆意欢笑,如同偷来一般的好时光,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只是昙花一现吧?

      只是他恰好流落此地,而她亦恰好困于此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往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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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中,章节已全部锁定,修完会放出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