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往昔(上) 连安平长公 ...
-
兴安十五年,冬。
十余位御林军带刀强闯东宫,一通蛮横地翻箱倒柜后,从书房和后院之中搜出了大量太子谋逆的物证。
圣上大怒,当即将太子废为庶人,投入狱中严刑拷打。朝野之中,一时为之动荡不休。
太子乃中宫皇后所出的嫡长子,又素来贤德仁爱,入主东宫,实乃民心所向。朝中众臣不相信他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纷纷上谏恳请彻查,然而,此事却越查越令人心惊——那些书信上的字迹与私印,那些逾制的用度……桩桩件件,无一不指向太子的勃勃野心。
兴安十六年元月,安平长公主受召入宫,与圣上彻夜密谈。
次日,一封诏令震惊朝野——废太子赐死,其家眷与母族流放蛮夷之地,无诏不得入京。
鹅毛大雪纷扬飘洒而下,覆盖了悲声与苦痛,此案便在重刑之下仓促地揭过。
“然而,虽铁证如山,虽群臣渐渐默然,不再为太子争辩,但却有一人仍不肯放弃。”
“那便是太子太傅陈峻,他不相信太子会做出此等谋逆之举,坚称其被奸人所害。太子死后,他更是一把摘了乌纱帽,愤然辞官归隐。”
“然而,如此刚正不阿之能臣,却在返乡途中死于非命……”
夜风萧瑟,望着明灭的烛火,顺风耳深深地叹了口气:“少主啊,此事当真棘手,您瞧,那陈峻堂堂两朝元老,多么意气风发,简在帝心的人物,还不是说没就没了?尸骨无存哪!”
见诸葛玉不语,他又忙不迭再添一把火:“安平长公主您知晓吧?她不但是圣上胞妹,普天之下唯一的长公主,更是曾立下赫赫从龙之功的大功臣!这位殿下虽不曾下降驸马,但却有一独子。关于此子的生父,坊间传闻众多,却皆未得到证实,不过有一点倒是人尽皆知——此人死于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
“母亲乃圣上亲之重之的胞妹,父亲又以身殉节,故而此子自出生起,便是千恩万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封福安侯,享食邑千户那都不算什么,圣上甚至许他自由出入禁廷,入宫如归家。稍大些,又被任命为太子伴读,与太子同吃同住,情同手足。”
“然而,然而!”顺风耳摇头叹息,“这样一位金尊玉贵,如同免死金牌一般的人物,面对此案却也得忍气吞声,避而远之。”
诸葛玉倏地一顿。
今夜从未显怯的强硬口吻,此时竟带了些犹豫:“此事……他有参与?”
“哎,参与说不上,但终究是有所牵扯吧。”
顺风耳道:“无人知晓那夜安平长公主与圣上都商议了什么,但次日,太子赐死,身为太子伴读的福安侯离京,被安平长公主送来江南,美其名曰外出游玩散心……哼,这个节骨眼散什么心呐?依我看啊,此心之中,分明只有四个大字,那就是明哲保身!”
“本来一切都还好好的,安平长公主辅佐圣上,其子辅佐储君,此谓亲上加亲。结果现在倒好,一死一逃,前程往事再不可提及……唉,唉,唉!真是天要亡我大雍……”
“顺风兄!”
千里眼蓦地出声,打断了他的哀叹:“说事便说事,莫要偷藏私心,拿你那些悖逆之言教坏少主。”
“嘿!事实如此,我怎么就教坏少主……”迎着千里眼警告的眼神,顺风耳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好罢好罢,是我放肆,这一段少主就当从未听过。”
“总之,此事背后水浑得很!连安平长公主都生怕护不住人,忙不迭把人送走藏起来。少主,您可千万要三思而后行啊。”
诸葛玉却忽然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太子是否谋逆尚未可知,但这其中,一定有另一股强大的势力从中作祟?”
“对喽,少主聪颖!”
顺风耳道:“您能想明白这层就好!您想啊,这背后要没点什么猫腻,那太子太傅精神矍铄,不过回乡而已,怎么会半路死了呢?还有你们诸葛,素来低调行事,怎么就被人盯上了呢?”
“这哪里是寻仇这样简单的事情!这分明就是清算,是那群狗官最爱玩的党争!”
“既如此,敢问前辈能否告知这虞城的一众官员之中,可有谁不喜太子?”
“唔,这个嘛……”
顺风耳思索:“太子虽好,却也并非人人皆爱的香饽饽,既然仁政爱民,那自是会触犯了某些贪腐鼠辈的利益,比如说……”
他正欲细数,却再一次被千里眼拦下。
“少主,莫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他笑了笑,“顺风耳心直口快,您可莫要诓他。”
“行罢。”
诸葛玉本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那前辈可否给我一份虞城武官的名录?”
她想起了那枚侧刻“张”字的箭头,便又道:“最好是张姓人家。”
“张姓?”
千里眼道:“据我等所知,虞城并没有身居要职的张姓武官。”
“少主是想起了那夜的遭遇?当今世道并不太平,有头有脸的人家皆会聘请侍卫一二,意在看家护院,以备不测,但若要论大规模豢养武者,暗卫,亦或者是死侍……”
他意味深长道:“那自然还是本就手握兵权的武将,来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虞城地处要塞,四通八达,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而朝中拨重兵驻扎于此,一则镇守虞城,二则若生乱,亦可驰援四方。有兵便有将,虞城之中大小武将约莫十余人,皆只受一人管辖。”
“此人,便是扬州巡抚李霁。”
李霁。
见诸葛玉凝眉细思,千里眼悠悠道:“依我看,少主可从这李霁处入手。即便此事与他无关,那夜虞城那样大的动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必定知晓些什么。”
诸葛玉默默记下。
“既如此,还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她掏出那块黑色的碎布,递至千里眼面前:“敢问前辈,此布产自何地,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千里眼接过碎布,与顺风耳一同凑到烛火前细细端详。
“这是黑麻布。”
顺风耳道:“此布独产自西南边陲的氿地,虽说产地单一,但因原料黑麻十分常见,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面料。”
“不过,这黑麻布确实有独特之处。”
千里眼将碎布交还给诸葛玉,指着那乌黑的颜色道:“这乌色并非人为,而是天然如此,无论如何捶打磨砺,都绝不褪色,又因此布价廉耐磨,氿地的百姓常用此布制衣。”
“少主从何处寻来这块碎布的?”他面露好奇,“这可不是虞城常见的布料。”
诸葛玉捏着碎布,犹疑地讲着自己的猜测:“既然此布物美价廉,那有虞城人家从氿地采购此布,用以制作侍卫的衣物,倒也在情理之中……”
“采购此布?哈哈哈哈!绝不可能!”
顺风耳朗声大笑,似是被此话逗乐:“虞城是什么地方?是以纺织闻名的鱼米之乡!不过区区一边陲之地的土布,如何入得了虞城各家的法眼?”
“话虽如此。”可千里眼却道,“若以常理看待,此布自是入不了虞城各家的法眼,但凡事总有例外。”
“倘若那户的掌家娘子,本就是氿地人士呢?倘若这黑麻布,乃自家营生呢?”
诸葛玉目光一定。
……
月华如练,静照着深夜沉寂的山林。
一处悬崖上,诸葛玉将重新写好的信放入秃秃的小竹筒里,抿嘴吹出一声清亮的哨音。
是送信的指令。
“咕咕!”
秃秃领命,它蹦上诸葛玉肩头,用绒羽并不丰盈的小脑袋留恋地蹭了蹭诸葛玉颈侧,而后拍拍翅膀,冲进浓墨般深重的夜空。
诸葛玉背手伫立在原地,凝望着它渐渐小去的身影。
直至再也看不见,她才垂下眼眸,松开一直紧握的拳,足尖一蹬,消失在了浓密幽深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