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又逢君》枕山困

18、相认 “若我不呢

　　那二人看似一个瘦弱一个笨重，可轻功却很是不俗，不过几息便掠至诸葛玉两侧，一左一右呈合围之势。

　　“咦，竟是一个女娃娃。”

　　矮胖子体宽而面圆，虎目神采奕奕，一对招风耳尤其大，几乎能与寺庙里的佛像一较高下。

　　只见他望着诸葛玉奇道：“女娃娃，这夜黑风高的不回家歇息，跟踪我们两个老家伙做什么？”

　　“嘶……倒也真是奇怪，老夫分明不认得你，却觉得你十分眼熟……”

　　“千里兄，”他对瘦高个喊道，“你可认得她？”

　　那瘦高个一袭靛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白净，一双眼似睁未睁，恍若睡意浓重。他捋了捋颌下的长须，忽然道：“顺风兄，你且上前与她过上两招。”

　　“嗯？”

　　矮胖子虽不解，但却仍听命行事，只见他足底一蹬，屈指成爪，骤然攻向诸葛玉。

　　诸葛玉抬刀便挡，瞬息之间，两人连过数招，掌风与刀风交织，四周草屑纷飞，一地狼藉。

　　“好俊的刀法！”

　　矮胖子赞叹，同时也瞧出了些端倪：“可是女娃娃，你的身手分明在我之上，为何却一味躲闪，不肯与我痛痛快快地过上一招呢？”

　　对方不知底细，诸葛玉自是不会将内力只剩三成的弱点和盘托出：“我并无恶意，自是不想伤着前辈。”

　　“哦？”

　　矮胖子兴味盎然地扬了扬眉：“既无恶意，又为何做梁上君子？”

　　“出此下策冒犯了二位前辈，实属无奈之举。”

　　诸葛玉手腕一转将长刀反握，抱拳沉声道：“我心中有惑，想请两位前辈解答一二。”

　　“方才你们口中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此话一出，矮胖子登时面露讶异。

　　“你竟是为此事而来？”

　　他收了脸上的玩笑，再一次细细地打量起了诸葛玉的眉眼：“敢问阁下身份？”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前辈可否解惑？”

　　“……唔。”

　　矮胖子不答反问：“女娃娃，你可知我们二人是谁？”

　　见诸葛玉说不上来，矮胖子面容渐渐凝重：“我们二人扬名多年，又因容貌殊异，江湖中几乎无人不识，可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莫非，你是官宦人家豢养的武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诸葛玉并不在乎自己被安上何等身份，只是想要得到一份答案：“前辈究竟要如何才肯解惑？若是需要银钱……”

　　但一想起自己如今囊中羞涩，她又立刻止住了话，在心中估算了一番敌我武力之后，默默将刀身反转，直指矮胖子。

　　“嘿你这女娃娃！”

　　矮胖子骇然一惊，连退数步：“方才还礼数周全得很，怎么翻脸又是一副强盗做派！”

　　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也仍维持着自己的原则：“若当真是为狗官效命，阁下请回罢！我一介江湖中人，对你们朝中这摊浑水无甚兴趣！”

　　“前辈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即可。”

　　诸葛玉骤然挥刀向前：“既不愿说，那便得罪了！”

　　“哎呀！”

　　矮胖子灵活地一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躲过了刀锋。

　　“一言不合就开打，你讲不讲武德！”

　　他闪至一旁，还未喘过气来，便见身前的诸葛玉再度暴起，手中的长刀“铮”得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刀气虚影。

　　虚影被内力裹挟，非但凝练不散，更是如同飞鸟一般，攻势凌厉地直扑矮胖子而去。

　　这正是诸葛刀法第一式——雨燕出巢。

　　矮胖子奔逃躲闪，但诸葛刀法素以“一力破万法”扬名天下，又怎是他轻易便能躲开的？眼见着被虚影逼至绝境，他不得不厉声疾喝：“千里眼！你还要看戏到几时？！”

　　“顺风兄，你看你，又急。”

　　一张金属质地，却又柔软轻盈的纱从天而降，将矮胖子兜头罩住，刀气重击于其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刮痕。

　　瘦高个双目睁开，一对瞳仁竟纯净明亮若初生稚子。他并未立即上前，关切同伴的情况，反而微笑着冲诸葛玉抱拳行礼：“诸葛少主，我二人有眼不识泰山，请见谅。”

　　“什，什么？！”

　　矮胖子刚从地上狼狈爬起，闻言，惊得连气都不喘了：“千里眼，你可瞧清楚了？她难道是诸葛玉？！”

　　“再清楚不过了。”

　　千里眼捋着长须笑道：“此时此地此山之中，刀法不俗却又孤身一人，对虞城屠莲灭门之事尤为敏感……错不了，错不了。”

　　他转身指着矮胖子，对诸葛玉道：“少主自幼闭关习武，不曾亲涉江湖，不知我二人名讳实属正常——他乃顺风耳，我名千里眼，是八面阁的左右护法。”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枚木制令牌，向诸葛玉展示。

　　那令牌乌木镶金，正中间雕有“八面阁”三个大字，背后的山石纹样繁复细腻，是旁人仿也仿不来的精雕细琢。

　　见了此令，诸葛玉眉间的犹疑渐散：“你们……是寒山姨的人？”

　　数十年前，父亲还不曾接任家主，与母亲两人一马，做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神仙眷侣。那时他们曾救下过一位江湖女子，并因此结缘，数十年间时常来往，书信不断。

　　这名江湖女子，便是武林中以情报闻名的八面阁阁主——寒山晓。

　　“哎，正是！”

　　顺风耳双目炯炯，他想凑到诸葛玉面前仔细端详，却又畏惧她手中的刀，只得抻着脖子张望，口中啧啧称奇：“千里兄，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怪道我觉得眼熟呢，这眉眼，这神情，标准的诸葛家样貌！”

　　“少主，如今既已相认，那可就再不兴一言不合便动武了！”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里是少主的对手，”千里眼捋须浅笑，“若非少主内力衰退，体呈‘外强中干’之相，今日你在少主手下，那是一招也过不了！”

　　“怎会如此？！”

　　顺风耳大惊，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刀啊剑啊的，连忙上前询问：“少主，可是有奸人陷害您至此？”

　　诸葛玉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我前些日子服用了红丸，还不曾恢复。”

　　千里眼顿时了然：“原是如此，红丸虽好，但事后却需服用解药，以化解其残余的毒性。不过好在这解药所需之物具是常见草药，倒也不算棘手。”

　　他顿了顿，忽而躬身下拜：“诸葛少主，我二人今日来此山之中，是为两件事：其一，诸葛灭门案震惊武林，身为武林情报之首，八面阁自当前来探查；其二，身为诸葛老家主夫妇之故友，我们阁主不忍少主流离在外，命我暗中探查。若有幸寻得，便将少主带回八面阁。”

　　“阁中有现成的解药，少主不若今日便跟我们回阁解毒。”

　　“嚯！还有此事！”

　　顺风耳瞪大了眼：“怪道阁主偷偷留你说小话，还让你先我一步来呢，原是有事瞒我！”

　　“此事本就渺茫，若是阁主广而告之，依顺风兄你的性子，定会带人大肆搜查，恐打草惊蛇。”

　　“哼，反正说是说不过你！”

　　顺风耳冷哼一声，转而对诸葛玉殷切道：“不过千里兄有一事说得对，少主，随我们回八面阁吧。”

　　“那夜的情形我们是知晓的，朝中狗官惯爱耍阴招，心眼子又小，虽说已撤兵，但难保他们何时又会卷土重来。少主您跟我们回去，我们八面阁本就神出鬼没，阁主又擅乔装，定不会叫他们察觉。”

　　“……”

　　诸葛玉不答反问：“敢问二位前辈，你们确定此事乃朝中之人所为？”

　　“那还能有假？所谓‘一山难容二虎’，虞城是诸葛的地界，附近并无其他显赫宗门。能一夜灭诸葛，并大肆封城搜山而不被此地官员猜疑者，除了他们自己，还能是谁？！”

　　“既如此，”诸葛玉抱拳拜谢，“多谢寒山姨与二位前辈的好意，但我不去八面阁。”

　　“……为什么啊？”

　　顺风耳大为不解，正欲继续劝说，却被千里眼抬手拦住。

　　“少主可是想要复仇？”

　　“正是。”

　　“嗯……”

　　千里眼细细端详：“我观少主衣着干净整洁，面色尚可，不像是在荒山野岭之中跋涉数日的样子，倒像是已经找到了藏身之处。”

　　他沉吟片刻，道：“少主可是藏于官宦人家？”

　　“是。”诸葛玉不欲瞒他们，颔首应下。

　　“什么？！”

　　顺风耳大惊：“少主，您万不可轻信朝廷中人的花言巧语！那些狗官心思极深，心眼极黑，恐将您哄骗了去，做那等鱼肉百姓的伥鬼！”

　　“不会，”诸葛玉笃定道，“我侍奉之人虽身份贵重，但心思单纯，孩童心性，不是恶人。”

　　“况且，既然灭门一事乃朝中之人所为，我潜身于官宦之中，更易查明真相。”

　　“所以——”

　　她抱拳再拜：“二位前辈若想帮我，便请为我解答疑惑——‘那位’究竟是谁？”

　　“哎呀呀，您咋那么倔呢……”

　　顺风耳摇头叹息：“少主您听我一句劝，虽然那日情形惨烈，但总有人能如您这般侥幸逃出。您作为诸葛少主，如今最重要的事应当是隐入江湖之中，暗地里搜寻屠莲残部，带着活下来的人修生养息，蛰伏静待时机。”

　　“您现在小，还有血气儿，还不服输，万事总想问个清楚。但再过几年您就明白了，这世上不公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一件一件地去追问，问得完吗？天底下那么多的冤屈，难道都能沉冤得雪？”

　　“人活在世，最重要的是活着本身。”

　　诸葛玉垂着头，沉默不语。

　　顺风耳却以为她想通了。

　　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安抚似的伸手拍了拍诸葛玉的肩膀。

　　然而。

　　“若我不呢？”

　　诸葛玉蓦然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寒光。

　　“若我不呢？”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很坚定，“凭什么有些人狼狈为奸，却可以厚颜无耻地在阳光下放声大笑？而有的人明明从来光明磊落，却要委屈自己蜷缩进阴影里，心惊胆战地在黑暗中度过一生？”

　　“倘若苟活是人生的真谛，那么，何为善？何为恶？”

　　“那些惩恶扬善的圣人规训，难道都是一纸空文？那些受人歌颂的坚强品德，难道都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从来做不得数？”

　　这连珠炮似地发问将顺风耳脸上的笑容击了个粉碎，他又气又急，连连叹气：“您啊您，怎么就不听劝呢？这是光靠倔能解决的事情吗？我便直说了罢，您单枪匹马，那就是去送命的！”

　　“送命又如何？”

　　诸葛玉口吻淡淡，仿佛她所谈论的并非生死，而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如今我身无长物，唯余这条小命还值几个钱，倘若能一命换一命，也算是不枉此生。”

　　“前辈，你便告诉我罢，”她诚恳道，“您也不必担心受牵连，复仇乃诸葛家事，绝不会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嗐！少主您这话说得……以诸葛和八面阁的交情，何至于如此见外。”

　　顺风耳皱着脸：“非是我贪生怕死不愿告诉您，而是这件事……唉，唉！此事牵扯甚广，绝非您想得那般简单！”

　　他还欲劝说，却被一只瘦长若竹竿的手拦住了。

　　是千里眼。

　　他那对澄澈明亮，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紧盯着诸葛玉：“阁主有令，命我等不得告知少主灭门的真相，她不希望你从此沉溺于痛苦和恨意之中，成为一个偏执且脆弱，被仇恨奴役的傀儡。”

　　“但是么……”

　　千里眼微微一笑：“我却并不认同。”

　　“八面阁有能力捂住少主的耳，却锁不住少主的心。不与过去彻底了结，又如何能毫无牵挂地走向未来？一味地保护解决不了问题，阁主这是关心则乱。”

　　“千里眼！”

　　顺风耳疾声呵斥：“阁主私下找你吩咐，是信任你，你怎可辜负她的信任，违逆她的决定？”

　　“不，不，不。”

　　千里眼悠悠摇头：“身为属下，阁主的命令我自是不得违抗，故而，我想与少主在此约法三章：”

　　“其一，我们二人不会直接告知您仇家的姓名，而是助您梳理事情的经过，解答遇到的疑点。至于真相，这要靠您自己探查。”

　　“喂！”顺风耳不满，“我可没说同意。”

　　“其二，正如顺风兄所言，此事牵扯甚广，复仇困难重重，但不论如何，您要惜命，一击不成便蛰伏静待下一次时机，不得抱有鱼死网破的悲观念头。”

　　“其三，阁主已在着手搜寻屠莲残部，若您大仇得报，亦或者放弃了复仇的念头，请您来八面阁带走他们，寻一僻静之处修生养息。身为少主，这是您应当承担起的责任。”

　　“可以。”诸葛玉沉声道，“我答应你。”

　　“真好，”千里眼转而望向顺风耳，“顺风兄当真不参与么？”

　　“哼！”

　　顺风耳道：“少主懵懂不知情也就罢了，怎么你也由着她赴险？依我看，阁主的命令一点没错！”

　　“险是险了些，但你怎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英雄出少年’呢？若少主一战成名，往后那些官宦再想对江湖人士动手，恐怕得掂量掂量喽。”

　　“……唉！”

　　“我真是怕了你们一个两个的了！”

　　顺风耳有些颓败地抹了抹脸，无奈道：“既然千里兄你都这样说了……好罢！好罢！我顺风耳，今日便陪你们疯上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