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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沐浴(下) 亦或者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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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可以!”
“那怎么行!”
不待诸葛玉应声,碧彤和多寿便不约而同地出声喝止。
“侯爷,您怎可如此?”
碧彤头疼不已:“诸葛侍卫是女儿身,妙龄男女连同处一室都能遭人非议,又如何能共浴?此事休要再提!”
“是啊侯爷!”
多寿亦是匆匆凑上前,急声劝阻:“虽然我昨夜确实说过……但是侯爷,您怎能如此莽撞?万万不可呀万万不可,您此举,与话本中的登徒子何异?”追求女郎也绝不该是这种追法!
“本侯此举,正是为了证明本侯绝非登徒子。”
小侯爷振声:“纵使共浴又如何?本侯坐怀不乱,端正坦荡,又何惧流言蜚语?”
“不行。”
碧彤直接否决。
她板起脸,第一回对小侯爷露出极严厉的神色:“玩闹也要有个限度,此事没得商量,侯爷休要再提。”
“侯爷平日里还是太过闲适了……宫中如今是去不得了,回京之后,奴会向长公主殿下献策,送侯爷去太学好好读书习礼。”
“今日之事,奴也会如实说与殿下听。”
小侯爷委屈地抿起了唇。
碧彤是母亲身边的老人,陪着母亲从待字闺中到出宫建府,其地位不言而喻。来虞城前母亲曾说,出门在外,见碧彤如见母亲本人。
碧彤这般也是为他好,他不能质疑碧彤。
但是……
“那你呢,诸葛玉。”
小侯爷望向诸葛玉,面露希冀:“你怎样想呢?也觉得我莽撞不懂事,尽说些令人为难的话吗?”
“我本意并非如此,也绝没有想要轻薄你,欺负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品行端正不会害你,你可以对我完全的放心……”
“诸葛玉,你能懂我吗?”
可诸葛玉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嘴角蓦地弯起。
“为何发笑?”小侯爷不解。
“想笑便笑了。”诸葛玉答。
难道是觉得我可笑吗?小侯爷顿感黯然,敛眸垂头,不再言语。
可耳畔却突然传来诸葛玉清脆的声音。
只听她对碧彤如是道:“碧彤女官,侯爷的品行我们有目共睹,虽偶有娇纵之举,但却绝不是胡来的纨绔。”
小侯爷眼眸骤亮,抬头望向诸葛玉。
“昨日在下确有疏忽,不曾重视侯爷与祝大小姐的冲突,间接害得侯爷被热茶烫伤,侯爷若对此有怨,昨夜和多寿抱怨了在下几句,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诸葛玉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怪侯爷。”
“至于方才的那番话——”
她神情傲然:“纵使共浴又如何?纵使侯爷真的就是个登徒子又如何?”
“呵,他打得过我么?”
…………是哦。
在场的三人陷入一阵沉默。
“……既然诸葛侍卫替你说话,那这次便罢了。”
碧彤语气渐缓:“但绝无下次,共浴也绝无可能。”
“您身为福安侯,应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莫要让奴再看见您口无遮拦。”
“是,是。”小侯爷难得乖巧,连声应是。
碧彤又仔细地嘱咐了一番泡池子的各种事项,确定小侯爷真的打消了念头,不会再任性妄为后,这才放下心来,领着那刁奴先行告退。
而小侯爷一行三人则在仆从的带领之下,缓步往温泉处走去。
一路上,小侯爷都在偷看诸葛玉。
诸葛玉今日竟维护了我!
她还和碧彤说,我绝不是胡来的纨绔!
他心中雀跃,却又碍于颜面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只得时不时自以为隐蔽地微微侧过头,悄悄用余光打量身侧的诸葛玉。
虽然那祝明月莫名其妙,令他生厌,但有一事她倒确实没错。
诸葛玉确实不同凡响。
她身姿昂扬挺拔,乌黑秀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飒爽非常。
巴掌大的白净小脸虽然总是一副冷硬漠然的神情,但杏眼却澄澈干净,其上覆着的长睫此时正微微垂着,像一对敛翅小憩的蝴蝶。
那对蝴蝶颤动了一下,张开翅膀,而后……直直地向他望来!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诸葛玉问。
“没……没怎么……”
宋兰廷的脸有些发烫,他避开诸葛玉投来的视线,垂着头小声嘟囔:“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啊,难道本侯看你一眼都不成么?”
“是一眼吗?”
诸葛玉似笑非笑:“侯爷,你已经偷偷看了我一路了,若有什么吩咐请直说,莫要总是与我打哑迷。”
小侯爷蓦地顿住了脚步。
“本侯哪有打哑迷……不对,诸葛玉你给本侯说清楚,什么叫总是?”
他转头盯着诸葛玉,又委屈又生气道:“在你的心里,本侯就是这样一个无理取闹之人吗?”
诸葛玉坦然面对他谴责的眼神,毫无心理负担地微微颔首。
难道不是?
“……诸葛玉你这人真讨厌!”
小侯爷脸色骤变,狠狠剜了诸葛玉一眼,一甩头,大步往不远处的浴堂走去。
“这些时日还真是委屈你了,你去找不无理取闹的人吧,本侯再也不要理你了!”
……
直至泡入温热的泉水中,小侯爷宋兰廷还余怒未消。
诸葛玉怎能这样想他?
她怎能将他想得那样的坏!
像他就从不恶意揣测她……嗯,也不能说从不,虽然他们初识时有误会,他曾对她抱有偏见,但如今他全都改了!他愿意包容她冷漠却也澄澈的性格,也知晓那硬邦邦如同石子一般的脾气之下,有独属于她的柔软和善良……
若她觉得他曾经做得不对,那为何不明说?他当然愿意道歉,发誓从此绝不再犯……但她怎能对如今的他以德报怨?
小侯爷心生怨怼,泄愤般恨恨地拍打水面。
“朽木头,坏女郎……”
他昨夜那般是为何?还不都是因为她!
他的身心都已经被她骗了去,她又怎能将其弃之如履,做出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这样,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反正他从来都做不了她的主。
小侯爷顿时泄气,失力般靠倒在浴池边。
他一贯引以为傲的容貌,仪态,家世,诸葛玉通通都不感兴趣。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每天只会面无表情地抱着把破刀……刀刀刀,那等冷冰冰硬邦邦之物有什么好抱的,能好过一个热乎乎香喷喷,出身高贵仪表堂堂的俊俏小郎君吗?
或许她就是不喜欢他吧,他没有习武之人钟情的健硕体魄,对武功也一窍不通,更不是话本中扬名江湖,十步杀一人的大侠……
从来傲气的小侯爷,第一回尝到了自卑的味道。
……
穿过房梁,穿过层层叠叠的瓦片,一只灰色的秃鸽子闲庭信步,打量着这间浴堂。
许是昨夜的那枚杏子不够管饱,竟将秃秃从美梦中生生饿醒,它不愿一只鸟待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便出门寻找诸葛玉。
可是,为什么诸葛玉站在澡堂外不进去呢?
她不是主人吗?
秃秃的小脑瓜并不能理解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等一系列复杂境遇,它只知道诸葛玉和主人是一窝蛋里孵出来的关系,而他的主人,拥有很多很多个窝。
如今这陌生的别院在秃秃眼中,不过是主人的新窝罢了。
诸葛玉站在门口不进去,一定是有特殊的缘故。
秃秃来回蹦跳两下,好奇心大盛。
且让它前去探探!
它从屋顶俯冲而下,绕着浴堂寻找窗户。
然而,贵人正在沐浴,奴仆们又怎敢将窗户大敞?秃秃绕屋转了一大圈,没有发现一处可以让它潜入其中的缝隙。
“咕咕!”
秃秃不满,觉得是诸葛玉故意为之,毕竟诸葛家的儿女都知晓,三哥诸葛敖养的那只丑鸽子特别喜欢到处串门,冲人撒娇乞食,故而他们不论走到何处都会留个小窗,供它随意往来。
诸葛玉变了!她都没有给它留窗!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它用些特别手段了!
秃秃转身寻了一扇窗户,用喙和小爪子用力地啄挠起窗户上糊着的油纸。
有一小侍听见动静,疑惑地走过来查看情况。然而,他还未走到窗前,就被挠破油纸,炮弹一般冲进来的秃秃糊了个满脸。
“啊啊啊啊啊!哪里来的鸽子!”
嘹亮的喊声惊动了满屋的侍从,他们拿起扫帚,拂尘,布巾等物件挥向它,想要将它赶出去,但奈何这只灰色的丑鸽子实在敏捷,一路避开“障碍”,径直往浴池的方向冲去。
门外,诸葛玉犹疑地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里面好像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要进去看看吗?
但她一想到方才他甩下的那句话,便又打消了进去的念头。
他都说了再不理她,她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巴巴地凑上去惹他烦?
若真有事,他自会喊人。
思及此,诸葛玉便凝神静气,不再理会屋中的动静。
屋内。
秃秃一路过关斩将,终于闯进了浴堂的“核心所在”。
“咕咕!”
两声得意非常的鸟鸣声后,独自黯然神伤的小侯爷眼前,倏地出现了一只灰色的丑鸽子,它瞪着一对“精明”的绿豆小眼,发出“凶恶”的咕咕声,冲着他俯冲而下。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浴堂。
“来人,来人啊,有只鸽子要啄我!”
“诸葛玉,诸葛玉你在哪?!你快进来,有歹徒暗算我!!”
诸葛玉倏地睁开了眼。
她一脚踹开浴堂的门,大步踏入其中,还未来得及搜寻,就见一个湿漉漉的青色人影从屏风后跌跌撞撞地奔出,径直向她扑倒而来。
架子砸落,小凳翻倒,两人就这般拉扯着跌入了满地堆叠的衣物中。
清雅的兰花香气在怀中轰然绽开,诸葛玉从不知道清傲孤高的兰原来也能够如此霸道,那沁人的香气顺着鼻腔一路径直向里,僵了她的身形,迷了她的神思。
乌黑的长发海藻般地缠绕在她的身上,随着怀中人的颤动而轻轻摇曳。
那潮湿的触感便这样渗入她的心里,降下一阵淅沥小雨。
噗通,噗通。
是雨落下溅起水花的声音吗?
怀中人头枕着她的肩膀,薄唇微启,一道微抖的声音拂过耳畔。
“……那鸽子走了吗?”
“哪有鸽子……”
诸葛玉抬起眼,眼中的锋芒早已褪去,只余一片大雾弥漫。
“你快把那鸟赶走……”
声音再次响起,似羞似嗔,似泣非泣,像被雨水沾湿的花瓣轻轻抚过耳边,留下湿润冰凉的水痕。
诸葛玉垂下眼睑,微微侧头。
“没事了侯爷,我在。”她语气柔缓,轻声安抚。
怀中之人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往日里总是扬起的眼尾此时微微耷下,眼角因刚刚紧张用力而泛着红晕。
他似乎有些窘迫,只与诸葛玉对视一眼便将头扭了过去,忸怩着想用侯爷的威风盖过方才的失态。
“作为本侯的贴身侍卫,你这次做得不错,本侯甚是满意。”
“本侯便饶过你此前的逾矩。”
可他那双紧搂着诸葛玉,忘记松开的手,却早已暴露了他对眼前人的深深依赖和信任。
亦或者说,是一种他自己心知肚明,却不肯承认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