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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沐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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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了一夜的乌云终于在天将明时寻了个机缘,化作细雨淅沥落下。
几声春雷闷响,惊醒了本就眠浅的诸葛玉。
她揉揉眼,下床推开窗,雨天山中湿润清新的草木之气便在春风的裹挟下扑面而来,刹那间吹散所有惺忪睡意。
诸葛玉抬起头,望向房梁上的秃秃。
昨夜她检查了秃秃的伤口,虽于行动无碍,但若长途跋涉,恐会进一步加重伤势。
复仇之事不急于一时,诸葛玉决定多留秃秃几日,待伤势稍好再放它回去。
“你可真是好运气,”她对秃秃道,“倘若昨日来的再晚些,就要变成一只落汤鸽了。”
“……”
我不会躲雨么?
在外奔波数日的秃秃缩着头继续睡觉,并不是很想搭理她。
江南的雨天素来朦胧混沌,单凭肉眼并不能清晰分辨时辰,然既已有渐明之相,想来也是近了卯时。诸葛玉不打算再睡,洗漱收拾了一番,拿起床头挂着的刀准备上值。
雨天无法练刀,那便早些去小侯爷处守着好了。
然而,往日静谧的别院今日却格外热闹,丫鬟嬷嬷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什从诸葛玉身侧匆匆而过,似是在筹备着什么。
行至小侯爷所居的兰叶阁,只见平日里蹑手蹑脚,担心吵主子睡懒觉的仆从们,今日的动静竟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忙碌。
好奇怪啊。
小侯爷一贯晌午才起,她们现在在忙碌什么?
诸葛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身边一婆子手中的托盘。
看着……似乎是沐浴用具?
但沐浴须得这番阵仗么?
她见多寿从屋中走出,忙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
经历了昨晚的事后,多寿如今再见到诸葛玉,总感觉哪处不大自在,他无意识地抠着手中的木盆,讪笑道:“侯爷昨儿没睡好,今早嚷着要沐浴呢。”
而且不仅仅是沐浴。
多寿腹诽,侯爷这是昨夜受了刺激不爽利,竟折腾着要开兰叶阁后头的那眼温泉泡澡呢。
诸葛侍卫啊,若真论起来,此事还是因你而起。
可不是么,昨夜小侯爷将多寿赶出房门后,躺在床上越想越羞,越想越恼。这几日云层堆叠,天气本就沉闷,他又辗转反侧不肯歇,抓耳挠腮出了一身湿汗。
好不容易在天将明时昏睡过去,可梦境却也没饶过他——处处都是诸葛玉,她撇开头不搭理他,她沉着眉眼冲他冷笑,她步步紧逼,将他猛地摁在门板上,又仰头凑近了他。
他们眼睫相触,呼吸相接,小侯爷贴着诸葛玉柔软的脸,望见她清澈的眼底难得浮起迷离欲念……
然后春雷滚滚,将他从这场兵荒马乱的梦中惊醒。
被褥间有湿润粘腻之感,宋兰廷怔然呆望着头顶的床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知他应当感谢这道雷解他窘迫,他是天潢贵胄,虽偶有跳脱之举,但却终归是陛下亲指的太子伴读,自幼所受教的,乃是最标准传统的礼义廉耻。太傅教导他们要做光风霁月,坐怀不乱的君子,绝不可轻浮放浪,日日不思进取,只思声色犬马。
他打心底地认同此事,他明知道他不该如此,但心底却有个声音轻轻发问——可那不是旁人,那是诸葛玉,你敢说你昨夜不曾感到一丝欢愉吗?
这般草草结束,你其实心有遗憾吧?
“……………………”
小侯爷烦躁地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衣物,闭着眼睛冲外头大喊:“多寿!进来!本侯要沐浴,要泡温泉!”
娇惯的小侯爷一贯如此,自己心烦意乱,便要变着法子闹腾。
然而,那处温泉自建成后便不曾启用过,管池子的嬷嬷以为主子不喜泡澡,就堂而皇之地偷起懒来,不仅不再每日打扫,任由那浴池荒废着,还逢人就炫耀她这差事是何等的清闲。
如今主子临时起意,她无法交差,便只得巴巴地赶去碧彤处自首,求她宽恕则个,为她想个解决办法。
碧彤自是不可能偏袒于她。
听闻此事后她大怒,命人将这偷奸耍滑的嬷嬷下压去看管起来,又从各处调了人手前往温泉清扫打理,嘱咐务必要让侯爷洗得舒心。
于是便有了这满院的喧嚣。
诸葛玉哪知其中的诸多弯弯绕绕,她看着这兴师动众的阵仗,在心中默默地给小侯爷又记上了一笔。
啧,奢靡。
终于,一切都收拾妥当,碧彤亲自领着那刁奴前来告罪。
“侯爷,”她立于床前恭敬道,“温泉池子已扫洒妥当,您可前去沐浴了。”
“这玩忽职守的嬷嬷也一并给您带来了,您看是按长公主府的规矩发卖了,还是另有安排呢?”
宋兰廷声音恹恹:“发卖倒是不必了,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遣她去做些不重要的活计吧。”
“侯爷仁慈。”碧彤赞叹。
她扭头看了眼帘外匍匐在地的嬷嬷,训斥道:“还不快谢侯爷的恩典?”
嬷嬷忙磕头谢恩。
“那便走罢。”
小侯爷并不欲在此事上纠缠,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不需他费心去管,自有人替他收拾妥当。
如今的他只想赶紧泡入温泉中,并希冀能以此消解心中的乱麻。
然甫一出门,他便瞧见了抱刀候在门外的诸葛玉。
“!!!”
脑中徘徊了一夜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小侯爷不由得大惊失色:“你怎会在此?”
“?”
诸葛玉困惑地一挑眉。
“侯爷,在下身为你的贴身侍卫,自是要来此上值。”
她缓步上前,歪头打量着小侯爷。
“侯爷怎么这副表情?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才,才没有!”小侯爷面色涨红,连连后退,“停,停停停!诸葛玉你不许过来,不许靠近本侯!”
“休要污蔑,本侯才没有做亏心事,尤其是那种夜里……没有!”
“真正做下亏心事的,我看应当是你吧——你为何来的这样早?怕不是故意蹲我!”
“……”
诸葛玉气得一乐:“小侯爷,我蹲你作甚?”
“我平日卯时末来此上值,今日有雨无法练刀,便提前了几刻,但也绝对算不上早。”
“侯爷,并非人人都似你这般睡到晌午,”她抬手一指多寿,“若不信,你且问问多寿是何时起的?”
“……”
多寿不语,只是在小侯爷横起的凤目中缓缓缩起身子,极希望自己能变成廊下那株不必夹在主子和诸葛侍卫之间,只管发芽便好的矮木。
然而小侯爷却不愿轻饶了他。
“多寿,说话。”
他没在诸葛玉处讨到好,便转而折腾多寿。
“哎,奴在呢……”
多寿哪儿敢多说,他磨磨蹭蹭地挤到小侯爷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献言:“侯爷,您可不能这般一惊一乍,这样容易被诸葛玉发现您昨晚……”
“什么昨晚!”
小侯爷宛如惊弓之鸟:“胡说什么?昨晚什么都没有!多寿,你再这样没轻没重地乱说话,本侯可就要罚你练字了。”
“……哦。”
被拿捏住了七寸,多寿只好瘪着嘴退下。
但其他人可没多寿这般容易妥协。
“奴方才便想问了。”
碧彤摆摆手挥退一众仆从,皱眉问道:“侯爷今日是怎得了,一大早起身说要泡温泉不提,为何又命多寿偷偷摸摸地将被褥处置了?”
“莫非那被褥有异?抑或是……”她目光渐渐锐利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没,没有,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小侯爷闻言大惊,他一边狠瞪着多寿,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碧彤,你信我呀,当真什么都没有……要怪,要怪就怪多寿!对,就是多寿惹的祸!他昨晚非要和我说些有的没的,扰得我一晚不得安眠,被褥上全是冷汗……”
他见碧彤渐渐缓了神色,正欲悄悄松一口气,耳边却再炸惊雷。
“是么?”
诸葛玉眯着眼,狐疑道:“若当真如此,为何你方才见到我,却如同撞了鬼似地?”
“那些所谓‘有的没的’,不会与我有关吧?”
“………”
小侯爷的脸“腾”地飞红一片。
他忙矢口否认:“莫要胡说,此事和你绝无干系!”
“你这坏女郎,总是爱说些虎狼之词想看我笑话,哼,本侯绝不会让你得逞。”
“……?”
“哪有虎狼之词?”诸葛玉再次感到困惑。
她本以为小侯爷昨夜和多寿偷偷讲了她坏话,所以见到她才会如此心虚,可如今看小侯爷这副激动的样子……
难道比这还严重?那能是什么?
小侯爷哪知诸葛玉所想如此单纯,他慌乱不已,以为诸葛玉已然洞悉了所有。
不,不行!
他绝不希望诸葛玉知晓昨晚的一切,他不希望诸葛玉流露出失望鄙夷的眼神,以为他是那种浪荡的登徒子,从此对他愈发冷漠,敬而远之,甚至辞去侍卫一职一走了之……她那样武艺高强,又那样神秘莫测,天大地大,他能去哪里找她?
那绝对不行。
他不能失去诸葛玉。
他要赶紧说点什么,证明他对她绝无非分之想。
“诸葛玉,你听好了。”
小侯爷心中骤然升起一股莫大的勇气,他直视诸葛玉,语气决然道:“本侯乃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绝没有你想得那般坏。”
“你若不信……嗯,要么这样好了,本侯这就要去沐浴,你大可与我同去。”
“届时是真是假,一探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