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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哥 她要让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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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笃。
秃秃背对着诸葛玉,小身子规律地用力抖动着。
它蹲在桌上,愤愤地啄着一枚杏子,仿佛那不是它最喜欢的水果,而是它的仇人。
诸葛玉端坐于桌后,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悄悄探出,摸向它的左脚。
然而,手刚刚伸至尾羽处,便被秃秃发现了。
“咕咕!”
它猛地回头,愤恨地叫了一声,蹦跳着躲开诸葛玉的手。
“别那么小气嘛秃秃,我又不是坏人。”
诸葛玉心虚地解释道:“我绝非故意伤你,此处毕竟不是我们镖局,出门在外,我难免警觉一些……误伤,真的只是误伤。”
“快过来,让小姨看看你的伤口。”
“咕!”
我不!秃秃十分机警。
它侧头斜睨诸葛玉一眼,满怀怜惜地顺起了自己那被小刀钉出缺口的羽翼。
“好吧。”
诸葛玉妥协,她倚桌支颐,出神地望着秃秃的小身影。
“秃秃,你这样一只小鸽子,既无利爪,喙亦不坚,又是如何从那伙穷凶极恶的贼人手中逃脱的呢?”她喃喃自语。
数月前,三哥携秃秃受父亲之命出门走镖,至今未归。
那夜后,她也希冀着三哥是否能借此逃过一劫,但却从碧彤口中听闻了噩耗。
“玉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找人。”碧彤面露同情之色,“我曾向那伙人打探过你家的事,他们说,如今诸葛一族还有两人不曾寻到尸骨——行三的小子坠入深崖生死不知,最小的女儿逃进山中下落不明。”
“他们围剿了你的三哥,将他逼入绝境,最终跳了崖。”
“那是一处很高很陡的山崖,崖下也并无流水供他脱困……唉,事已至此,玉姑娘,节哀顺变。”
诸葛玉实在无法想象。
她那个心肠柔软,与人为善,从来都温柔笑着的三哥,最后竟会落得这样一个尸骨无存的凄凉下场。
难道这世间当真不公平?
“你们当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恶战?秃秃,你是如何找到回家的路的?还有三哥他,当真是没……”
诸葛玉骤然止住,沉默了一会,将口中的“活下来”三字缓缓咽下。
“罢了,你一只小鸽子,又能告诉我什么呢?”
“我不问了,往后,由我代替三哥照顾你。”
“咕?”
秃秃疑惑地回头,便见诸葛玉神情低沉,起身欲走。
“咕咕咕!”别走呀,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它连忙从桌上一跃而起,翩然落定于诸葛玉手臂上。
“咕咕咕。”
好吧,人,看在你情绪不佳的份上,宽容的秃秃大王便原谅你这次的冒犯。
它抬起左翅,低头示意诸葛玉取下竹筒。
这是独属于秃秃的,一个标准的送信姿势。
诸葛玉怔然立定。
“这里面有信?”她讶异道。
小鸽子秃秃不懂诸葛玉在迟疑什么,它只知道它这次来,就是为了替主人寻人。
见她许久不取,它不由焦急地轻啄她的指尖。
快呀,快呀。
诸葛玉目光渐深。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竹筒,拧开,里面赫然存放着一小块卷起的粗麻布,麻布的边缘并不平整,像是被人从衣角用力撕下的一小块,展开后,几行细碳条写就的小字映入眼帘。
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最终,目光久久定在了末尾处的那个小字上。
那是一个“敖”字。
“咕咕,咕咕。”
秃秃见她半天不动,有些不安地原地蹦跳几下。
它正欲仰头观察她的神情,却突然见一滴水从空中重重坠下,“啪嗒”一声滴落在地面。
啪嗒。
又是一滴。
“咕?”
这是屋中,而且,外面也并未下雨呀。
秃秃疑惑地抬起小脑袋,正对上诸葛玉通红的双眼。
这是怎么了?
它惊慌地跳上她的肩膀,用绒羽并不丰盈的小脑袋努力贴着诸葛玉的脖颈。
“咕咕咕!”不要难过呀。
诸葛玉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肩膀上的灰鸽子。
敖,是三哥诸葛敖的敖。
是了,若非如此,送信的又怎会是秃秃?
它是三哥从枯枝上救下,亲手养大的小鸽子,若他已不在,又有何人能使唤它跋涉千里?
胸腔中恍若有沸水翻腾,诸葛玉掩面,喜极而泣:“三哥他活下来了,对么?”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情绪外露过了,天真烂漫,娇憨坦率的小女郎死在了那个雨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忍内敛,以复仇为毕生目标的丧家之犬。她将自己一层又一层地裹了起来,用一种稚嫩的漠然冷眼看待世间万物。
除了复仇,她别无所求。若无复仇,她其实……她其实已然心存死志。
但是。
但是三哥活下来了。
纵使虎狼环伺,纵使步履维艰,但他依然逃了出来,放秃秃回来寻找他们。
这是她那夜之后,第一次触碰到幸福。
数日的压抑,怨恨,苦楚,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诸葛玉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好像要将她这些日子里滋生的复杂情绪尽数流尽。
她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望见了烛火,那是多么温暖而明亮的光芒,能够将屋中所有阴翳晦涩驱离,它们在这片光辉灿烂中惊慌失措,拖着丑陋的身躯狼狈逃窜,不敢造次。
一阵风驱散了乌云,露出皎洁的月光。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三哥。
诸葛玉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拿起麻布细读其上内容。
许是因为麻布短小,又许是因为对寻回家人不抱希望,诸葛敖并未如往日的家书那般,事无巨细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关于他如今的处境,一句“吾身甚安”便轻描淡写地揭过,倒是对收信之人的遭遇询问颇多。
“如今形势如何了,那伙贼人可有收手?其实那夜之事父亲早有预料,派我出门走镖是假,为此事奔赴千里另寻生机是真。”
“只是不曾想到他们如此迫不及待……”
诸葛玉心中惊诧,忙坐回桌前,就着烛火细细往下读去。
“我们诸葛之所以扬名武林,原因有三:屠莲镖局,诸葛刀法,以及秘药红丸。”
“不仅江湖中人对红丸趋之若鹜,朝堂中人亦是深知此物价值,数年前,以太子太傅陈峻为首的太子一党遣人来到镖局,希望与诸葛结盟——诸葛为他们提供红丸,而他们则会庇护诸葛,助诸葛立于武林,长盛不衰。”
“父亲应下了此事,诸葛趁此契机乘风而起,很是兴盛了几年,然而,今年却出了意外……”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太子被废,太子太傅陈峻辞官归隐,太子一党分崩离析。”
“父亲倍感不安,命我速速前去求见太子太傅,可我到达后,却只得到了一个噩耗——太子太傅已被山匪所害。”
“我心知不对,当即掉头回府,却遭人截杀,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诸葛已被灭门……”
麻布的一角被捏出皱褶,诸葛玉神情冷凝,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
这场劫难或许并不是江湖中常见的寻仇,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扫围剿。
幕后之人,或许就是一名朝中重臣。
她蹙眉沉思片刻,取来纸笔回信。
她先大致说了下那夜的惨况,家中如今的情形,而后,便讲起了自己的计划。
“我如今躲于一处权贵的别院之中,以武谋生,给这户人家的小主子做贴身侍卫。”
“本计划着待贼人撤离山中,我便请辞离府,追查灭门元凶,如今既然那夜之事与朝中有关,我便不走了,留下来看看能否凭此得到一些讯息。”
她起身走进内室,掀开床上的被褥,从中摸索出那枚莲状金锁。
金锁“咔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存放着的一枚泛着凛凛银光的箭头。
诸葛玉拿着箭头回到桌前,继续写信。
“这是那夜贼人追杀我时,刺入我左臂的箭头,箭头右侧刻有一个浅淡的‘张’字,似是那伙贼人的标识。”
她也很想亲自探查“张”字来源何处,但她如今供职于长公主别院,每日需得跟着小侯爷不说,对江湖或朝堂中的张姓氏族亦不了解。倒是三哥经常出门走镖,对此或许有所耳闻。
她将箭头裹进信中,一齐塞入秃秃的小竹筒里。
“咕咕!”
领到任务的秃秃欢快地蹦跶了几下,竹筒末梢那枚刀入佛莲亦随之而动,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诸葛玉盯着那枚刀入佛莲。
那夜后,旧宅焚毁,故人离散,数枚刀入佛莲跌入血泥之中,染尽泥沙无人拾取。
但这只是一时的。
终有一天,她要重回故地,将它们从泥沙中拾起,清洗干净,光明正大地摆于高堂之上。
她要让那些施恶之人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磕头认罪,血债血偿。
……
月华如练,拂过山水千重。
破败的茅屋中,一男子对窗静坐。
他面容清瘦,身量颀长,麻布所制的粗衣之下,渗血的纱布层层叠叠。
深夜的村庄人声俱寂,一片窸窣虫鸣与偶尔的几声犬吠之中,男子仰头,沉默地望着墨蓝天际悬挂着的那一轮满月。
忽有一阵风刮过,木窗呻吟着合上,将月色拒之窗外。男子眼眸暗下,垂头闷闷地低咳了几声。
“葛傲?怎么还未睡?”
沉缓的女声由远及近,公事公办:“我没有要管束你的意思,但你这般苦熬,不利于伤口愈合。”
听了这话,诸葛敖弯起嘴角,熟稔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娘子所言极是。”
他虽笑着,但眼中却是清明一片,不含半分缱绻。
“我这就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