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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番外三·半晴(三) “日后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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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时隔许久,萧宁煜没想到再次收到卫显的消息会是对方以兄弟情义来求他相助。
卫显在书信里让他想办法支开贺云亭,再派人手和车马将他送去南边跟他的母亲等亲眷团聚,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现有处境的厌烦。
对于卫显与贺云亭之间的事,由于贺云亭瞒得太死,萧宁煜仅仅知晓一二,并不明了他二人间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况,不好直接应下来,差人给卫显捎了句话,问他可是真想清楚了。
得到卫显肯定的答复,萧宁煜这才着手安排,先以治水一事将贺云亭调离京都,再备足人马将卫显一路护送到了南边。
卫显当时意外坠崖后,萧宁煜派人寻了许久都杳无音讯,事后才知贺云亭早早便将人寻到,却将人带回府上藏了起来,秘而不宣。
究竟是当时情形紧急不便告知,还是别有私心,萧宁煜至今仍未知晓。
出于关心,萧宁煜亲自去贺府见过卫显两回。
头一回见时,人有些消瘦,脾气也差,没讲两句话便赶他走;第二回再见时卫显身上的肉已经长回来不少,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显然是贺云亭照料得不错。
不过遭逢如此变故,卫显不再像从前那般爱出门,性情更是变了不少,听闻时常与贺云亭吵架。
护送卫显去南边的人马前脚刚回京复命,贺云亭后脚也回了京。
贺云亭先是回府了一趟,已瞧见府上人去楼空的情形才进宫述职。只见他条理清晰地说完公事,而后不疾不徐地问起卫显。
贺云亭问:“陛下送阿显走时,他可有留什么话?”
萧宁煜如实答:“没有。”
“呵。”贺云亭怒极反笑,又问,“那他的眼,可是好了?”
萧宁煜心下一咯噔,这才意识到自己替卫显办的什么事,为难地扶了下额,到底坦言:“好全了。”
贺云亭扯出一丝自嘲的讥笑,“我就知道。一早我便发觉他的眼睛似是能看见了,但他一直没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以为他总会想要告诉我的,没成想他不过是在挑日子离开。”
萧宁煜好言劝他:“云亭,有些事不可强求。”
“强求?我从来没强求过什么。”贺云亭忽地冷静下来,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哀恸,“我答应过他,待他眼睛好了,他想去哪我都不会拦。是他自个儿不信,非要瞒着我走。”
冷不丁的,贺云亭冒出一句:“陛下,臣想辞官。”
萧宁煜听得头都大了,险些将手里的折子捏坏,沉沉看向贺云亭,“云亭,不必到这个份上吧?朕知晓你心中有气,但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有诸多不易,犯不着意气用事。”
贺云亭却比他想得还要固执,沉声道:“臣并非、也不敢对陛下有气。辞官一事臣已然思虑多时,如今海晏河清,人才济济,陛下不愁无人可用,臣也想有更多精力来处理臣的私事。”
见他这一副为了儿女私情全然不顾的架势,萧宁煜当即冷下脸来,态度强硬地冲人挥挥手,“辞官一事朕不同意,姑且给你放个长假,待你处理好你那些事再回来复职。”
长年累月公务繁忙的贺云亭骤然得闲,府上却冷冷清清,不知能做些什么。
贺云亭没敢回屋,怕见到屋里那些卫显用过的物什平添伤心,独自在院里坐了坐。
坐了半个多时辰,他起身,习惯性走回书房,在案桌前坐下后才想起眼下没了公务要处理。
他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卷,竟意外在某一页发现了一只不知何时被人画上去的小王八。
那一页是几行短诗,情浓时贺云亭念给卫显听过。
不是情诗,胜似情诗。
薄薄的纸张捏在指间稍一用力便会起皱,却有水滴掉在上面,不一会儿便浸透纸张,上面的字迹也黑乎乎地泡成一团。
十一、
将碗里最后一口饭菜扒进嘴里,卫显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餍足地摸了摸吃撑了肚皮。
卫母见他脸上沾了粒饭,笑话他:“你瞧你,多大个人了,吃个饭还能弄到脸上。怎么,你在京里吃得不好?”
卫显擦掉嘴角那粒饭,撒娇似的往母亲身上一靠,“外边的饭菜再好吃,也比不过娘的手艺呀。”
卫母被他哄得乐不可支,手却在儿子的胳膊上抓了一把,“你净会说这些话哄我,要真是你说的这般,你身上这些肉又是怎么长的?”
卫显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卫母拍拍儿子的脑袋,轻叹了口气:“你回来了也好,免得我总惦记着你。如今见你还跟从前一样活泼乱跳的,我也就放心了。”
卫显趴在母亲怀里,被念叨得鼻子一酸,低低唤了声:“娘……”
像孩提时哄卫显入睡那般,卫母轻柔地拍着卫显的背,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你爹和你祖父犯了错,论律你娘和如今府上这些人都是该被流放的,是陛下宽宏,赦免了我们,还给了府宅地契让我们有地方落脚,不愁温饱。显儿,这都是陛下念着与你的情谊,你心里也要有数。”
这番话卫显听得明白,这是母亲在劝他不要较死理,那些恩恩怨怨的该过去就让他过去,过好当下才是要紧的。
“儿子知道了。”卫显闷闷地应道。
卫母又想起一桩事,拍拍儿子的背,“对了,还有那位贺大人。当初离京时情况紧急,还是贺大人亲自带人送我们出了城门。日后你要是再见到这位贺大人,可别忘了谢他。”
猝不及防听到贺云亭,卫显浑身不得劲,当即从母亲怀里爬起来,瞪了一眼母亲,心道这位贺大人可没安什么好心,净惦记着你儿子我呢!
但这话他说不得,麻溜地跑了:“我有点乏了,去屋里歇会儿。”
卫母莫名其妙,“刚吃了就睡,你当心积食!”
回到屋里,卫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他唯一从贺府带走的东西——那把扇子。
这扇子仔细一看便能看出已然不复从前,扇骨换了新的,扇面也重新洗过,洗得上面那行诗都褪了色,就连扇坠上的和田玉都碎得只剩半块。
正如贺云亭所说,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卫显人都摔得又瘸又瞎,何况是把扇子,贺云亭能将这扇子捡回来又复原已是不易。
卫显怅然若失地摸着那半块缺玉,幸好,玉还是从前那块玉。
十二、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卫显在南边吃好喝好,过得好不逍遥。
这日忽地收到一封贺云翘寄来的书信,道是贺家父母念着贺云亭年岁大了,开始为他张罗起婚事,媒人都见了好几个了,估计不出半个月,亲事便能定下来。
卫显这下坐不住了,捏着书信的手气得一直抖。
贺云亭要成亲了?他怎么敢的?!
卫显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行装,火急火燎地就要回京。
半路忽逢暴雨,前路泥泞难走,卫显只得找了驿站暂时歇脚。
雨下得太大,便是撑了伞,光是从马车上下来到进驿站的这一小段路,卫显的衣衫也淋湿了不少。
卫显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对驿站的掌柜道:“要间上房。”
身后几乎是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也要间上房。
驿站掌柜为难地看着卫显和他的身后,“今日大雨,厢房紧张,只剩一间上房了,二位客官要不商量商量?”
卫显蛮横惯了,皱着眉扭头嚷出一句:“是我先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在看清身后那人的脸时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几乎全身湿透、好不狼狈的贺云亭,“你怎么会……”
“我倒想问问你,这是又准备往哪跑?”贺云亭纵然一身狼狈也气势不减,冷眼看向卫显和他肩上的包袱。
“什么又跑?”卫显一点就着,“我才没想跑,不对,我压根就没跑过!你这叫污蔑!”
“我污蔑你?!”贺云亭脸色更沉,活像是被卫显卷走了所有家财,这会儿来上门讨债的。
见他二人吵了起来,掌柜担心影响生意,赔着笑脸插话:“二位客官既然认识,要不就凑合挤挤?”
“我才不跟他挤!”卫显拽下钱袋往柜台上一拍,“上房给我,他爱去哪睡去哪睡!”
“这……”掌柜眼尖,看得出这两位非富即贵,开罪不起,为难地看向后方的贺云亭。
贺云亭长舒一口气,做出退让:“给他吧。”
卫显抢赢了却没有收获半分胜利的喜悦,嘟囔了一句:“什么叫给我,分明就是我先来的。”
余光瞥见贺云亭湿透的衣衫,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伸手拽了下贺云亭,佯装大度,“让你挤一晚,也不是不行。”
贺云亭神情一顿,转头看他,难得温和一笑,客气道:“那就多谢了。”
卫显不领情,背过身去呸了一声,“假惺惺的。”
二人跟在小厮身后进了厢房,小厮为他们倒上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
见没了外人,卫显立即挂了脸要发作,手腕却被人早有预料地抓住,反擒在腰后,下意识往后退去,后背闷闷地撞在门板上,眼前一暗,一个急不可耐的吻正正朝着他的唇砸下来。
卫显又惊又恼,气得抬脚就往人身上踹,“唔……不准亲、你给我滚……滚开!”
受了一记踢踹,贺云亭不避不躲,垂眼专心致志地吻着卫显,直到尝到一点温热的咸涩,顿了顿,错愕地抬眼看去。
就见卫显红着眼睛瞪他,满腹委屈,“你、你都要跟人成亲了,还来招我……你什么意思!”
十三、
卫显这眼泪来得又急又猛,贺云亭被他吓一跳,慌了神地掏出帕子来给他擦。
卫显反手夺了帕子往他身上砸,“你帕子都淋湿了,擦什么擦!”
这真是好气又好笑,贺云亭被砸得回过神来,皱起眉看向人,“什么成亲?你听谁说的?”
卫显当他这是不承认,撇了下嘴,将怀里揣着的书信掏出来,“你妹妹特地写信告诉我的,你别想抵赖!”
贺云亭拆开那封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看,面沉如水。
卫显觑着他的脸色,认定他这就是心虚了,张口就乱七八糟一通胡说:“贺云亭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别人成亲,我就把你始乱终弃的事传遍全京!”
贺云亭挑眉,“始乱终弃?”
卫显哼了一声,“若我不是男子,这肚子里你的孩子都该有好几个月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始乱终弃!”
此话一出,贺云亭诡异地沉默下来,目光下移,看向卫显的小腹。
卫显愣了愣,“你看什么?”
贺云亭不光看,还上手摸了摸,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是比之前大了些,请大夫看过没有?”
卫显没想到他如此厚颜无耻,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臊得不行,怒冲冲地将摸着自己肚子的那只手拍开,“贺云亭,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么胡闹一通,贺云亭再多的气也只剩下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卫显,“我若是快要成亲了,又怎会在这?”
卫显听完一想确实如此,疑惑地歪了下头,“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总算问到点上了。
贺云亭摸了摸卫显的手腕,温声说:“你一直在这边不回去,我便过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气消了没有,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愿不愿意继续同我好。”
十四、
二人将淋湿的衣衫换下,勉强心平气和地坐在桌前喝起热茶。
书信里所说的并非全是假的,贺家父母的确给贺云亭张罗了婚事,只不过都被贺云亭一一回绝了,并告诉他们自己早已有了意中人。
卫显别扭地撇嘴,“什么意中人,我才不是呢。我稀里糊涂地跟你好的,你可什么都没说过。”
贺云亭失笑,随即拿出一个小盒子,将盒子里的玉镯取出来,往卫显的手腕上硬套。
镯子有点小了,卫显吃痛却忍着,好奇地低头看着这只润泽剔透的玉镯,心下惴惴,“这是什么?”
“传家宝,我娘让我给我日后的妻子的。”贺云亭云淡风轻地说。
卫显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已经戴在手腕上的这只玉镯,发现因为尺寸不合适已经很难再取下来。
卫显仔细想来,贺云亭虽几乎没说过什么情深意切的话,可对他的情意早已藏在扇坠里、藏在一茶一饭里、藏在不厌其烦的次次轻哄里,以及那成百上千遍的《鹤冲霄》里。
而此刻,贺云亭握着他的手,温声许下诺:“阿显,从前种种是我待你有亏,在意你却不得章法。今日将这镯子给了你,是信物,也是名分。日后我定会爱你一生、护你一世。”
卫显听得眼眶一热,吸了下鼻子,“这可是你说的。”
贺云亭稍稍靠过来些,郑重其事地吻了吻他的鼻尖,“嗯,我说的。”
卫显埋在贺云亭的怀里,垂着脑袋拨了拨腕上那只镯子,恍然明白,这些年他对贺云亭之所以恨得真切,皆因爱得深刻。
因着爱得深刻,才忍不了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要笃定、要磊落、要真心实意。
所幸再艰难、再泥泞的路他们也还是无怨无悔地趟过去,抓住彼此的手,守得大雨将歇,天边放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