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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番外三·半晴(二) ...

  •   五、
      自一场沉沉旧梦中醒来,卫显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双眼睁开后也跟没睁开似的,眼前蒙着层墨色的浓雾,只依稀有为数不多的光亮透进来。
      许多混乱的记忆如流水般从脑海里淌过:畏罪自戕的祖父,当众斩首的父亲,被查封的府邸,摔坏的腿,瞎掉的眼……
      身体被浸出刺骨的寒意,恍然想起,如今已是永宁二年春。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整日游手好闲、耽溺玩乐的纨绔世家公子了。

      贺云亭下朝回来,刚进院里,就见照顾卫显的侍女杏儿六神无主地从屋里匆忙跑出来,将人叫住,“出了何事?”
      杏儿见到他总算松了口气,心也定了下来,垂着头应道:“卫公子不知是怎么了,今日一起来就说要找他的什么扇子?府里的下人都没见过什么扇子。可卫公子连饭都不肯用了,非要找那把扇子。”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这下更是无需杏儿再多言,贺云亭也知晓屋里是何种情形了。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没怎么犹豫便抬步朝屋里走去。

      屋里已经被人翻得不成样子,所有屉子都被拉开,书卷、衣衫皆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入目是一地狼藉。
      贺云亭定定地看着那个忙碌翻找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刻舟求剑的愚人,明知故问:“卫显你在找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卫显身形一僵,好一会儿才回他:“找扇子。”
      贺云亭没问卫显找的是什么扇子,毕竟对方过去常年带在身上的就那一把折扇。
      沉香木的扇骨,素绢扇面,展开便能见到一行横姿洒意的诗:“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可谓扇如其人。至于那扇坠,是有一回贺云亭所赠的和田玉。

      贺云亭不知卫显为何忽然要找这把扇子,也懒得问清缘由,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吃完我帮你找。”
      谁料卫显倔脾气上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很是难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负气道:“不用你帮,我自己找!”
      尖锐的话语将贺云亭刺了下,面色冷下来,勾着唇角冷嘲热讽:“当时不找,现在倒是想起来找了。”
      那把扇子是跟着卫显一起坠崖的,而今已过去好几年,就是新种一棵沉香树都差不多该长成了。

      此言一出,卫显立即生出火气,不甘示弱地呛声:“你管我什么时候找,我现在就是想找,碍着你什么事了?我的扇子到底在哪?!”
      贺云亭冷笑一声:“扔了。”
      卫显面色一变,音调陡然拔高,“扔了?!”
      他整个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尖利刺耳:“贺云亭,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见他这副样子,贺云亭也没了好气,“都摔烂了留着做什么?你也不想想,那么高的山崖滚下来,你人都摔成这样了,何况是把扇子。”

      坠崖之事与盲了的双眼至今仍是卫显心底不能提及的隐痛,被贺云亭这般提起,顿觉难堪不已,随手拽了本书便朝贺云亭的方向狠狠砸去,冲他吼道:“烂了你就可以随便乱扔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问都不问就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贺云亭躲避及时才没被那本书砸中,听着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一时怒极反笑,“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怒,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卫显,你现在就为了把扇子要跟我吵?在你心里,我甚至还比不上一把扇子?”

      卫显没被吓到,气势不减地一口咬死:“是你先扔了我的东西!”
      贺云亭闭了闭眼,强行将怒火压下去,像从前的每一次,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尽力平稳、耐心,“卫显,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还要喝药。”
      “我不吃!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卫显双眼睁大地“瞪”着他,性子上来了,怎么说都劝不住,“那药苦得要命又没用,我才不要喝!”
      望着卫显睁大却空洞的双眼,贺云亭心底泛起一阵微小的酸楚,妥协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一个敢问,另一个就敢答。
      卫显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想你放我走,你凭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
      “什么叫我把你关在这?”贺云亭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跟卫显根本难以沟通,“我说过了,等你治好了,你想去哪都随你。你现在这样,就算我让你出去,你又能去哪?”
      “我呸!”卫显根本不信他,“这都治了多久了,一直没什么起色。我看是你根本就没想将我治好!”
      想到一种可能,卫显自嘲地勾唇,“反正我现在成了个废人,正合你意不是么?如今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便是想将我囚起来做你的脔宠也不过是你一句话……”

      “卫显!”贺云亭高声喝止,让卫显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贺云亭脚步沉沉地朝着卫显走近,在他跟前站定,食指极用力地重重戳上卫显的心口,冷声质问他:“在你心底,我就是这样的人?”
      指尖将心口戳得一麻,卫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形颤了颤。
      他咬了咬唇,自知说错了话,生出些悔意但又倔强地不肯低头,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耳畔响起贺云亭沉重的气息声,卫显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卫显,你听清楚,卫家垮了是因为你父亲,是因为你祖父,是他们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行凶作恶。这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自己犯下的错事,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食其果。即便那日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卫显被他说得整个身子都发起颤来,像是极度愤怒,又像是极度委屈,失声吼道:“但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贺云亭感到荒谬,“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句假话,更没有利用过你什么。与其说我骗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非要一厢情愿地装傻。”
      卫显过去一次两次都装傻,他不计较,但现在反过来说他骗他,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卫显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贺云亭心底竟生出一丝恨意,“卫显,你别好像被我伤透了心似的。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有一丝一毫想过我吗?”
      如果心里真的想过他,又怎么会一心求死?
      贺云亭双手覆上卫显的肩膀,用力攥紧,“卫显,在你眼中,是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无所谓?你知不知道,但凡我再晚一些找到你,就真的要替你收尸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间挤出字来,“我为你留好了退路,你却非要让我替你收尸。卫显,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呐。”

      卫显彻底哑火了,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他疑心是被贺云亭攥得狠了,身心都是一阵撕扯般的绞痛,睫毛一颤,几颗豆大的泪珠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而出。
      贺云亭口中的“骗”与他口中的“骗”实则是两码事。
      诚然,贺云亭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但他始终难以忘却那个让他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的清晨。

      前夜胡闹得太晚,卫显便在贺府留了宿。
      睡得正香时,他被身侧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出手去,被贺云亭捏着手腕塞回温热的被褥里。
      发间隐约落下一个吻,而后是贺云亭温润的嗓音,“我去上朝了,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他嘟哝一声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睛就要继续睡回笼觉,奈何睡意却奇怪得随着贺云亭一走而消散了,怎么也睡不踏实。他索性起身穿衣,顾自回了府。

      也正因此,卫显才恰好撞见了官兵来府上查封抄家的场面。
      一问,是今日朝会上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柳泓澄递了份长长的折子,上书卫家多年来为非作歹的数百条罪状。皇帝为此大动肝火,当即下旨命人来抄家。
      许是不放心底下人办事,除了奉命前来抄家的官兵,卫府门前还多了匹红鬃马。
      马上那道颀长身影并不陌生,可那冷郁淡漠的侧脸让卫显几乎认不出、也想不到这人几个时辰前才与他温温热热地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对方费尽心机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来搞垮他的家,唯有他还跟个傻子似的至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六、
      贺云亭对外一贯温文,卫显也曾一度以为贺云亭表里如一,直到交际渐深才恍然明白自己看走了眼。
      撕下那层温文的表皮,底下暴露出来的完全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好比此刻,卫显双腕被捆,悬在床梁上吊起来,双腿因此不能直立,只能以无比屈辱的姿势堪堪跪在榻上。
      一根绸带紧勒着他的面颊,穿过唇齿,于脑后系了个难解的结。随着他的不断挣扎,脸上软肉都被勒出了一道红痕。

      而这绸带不是别的,正是贺云亭的腰带。
      贺云亭的熏香多年未变,自卫显认识他起,他身上便常年萦绕着一股降真香。
      降真香一香多味,离得远时粗闻是清新甜韵的花草香,离得近时细闻则是微苦辛辣的药香。
      因此当贺云亭将这条带子覆上来时,即便卫显目不能视,光是闻个味也立即知晓了是何物,顿时羞愤不已,却又挣脱不得,生生被这条带子堵住了口,鼻息间都被浓重的辛辣药香所侵占。

      卫显咬也不是,吐也不是,被迫以口舌虚虚含着,很快兜不住的涎水就将腰带洇湿了一大片。
      那几乎浸染整条腰带的降真香便顺着舌尖往下渗,滑入喉咙,咽进肚腹。
      一时间,他的身体都好似被强行沾染上了这独属于贺云亭的气息,既羞恼又耻辱,屈膝弯折的双腿渐渐跪不住,发起颤来。
      可相比身上的其余部位,唇舌所受的折磨反倒是最轻的。

      ……

      沉香木扇柄贴着人的尾椎骨一寸寸往上滑动,犹如刀尖刮骨般,给人带去一阵头皮发麻的惧意,逼迫那光裸的瘦削腰身情难自禁地向前弯折。
      无形的恐慌裹挟着卫显,身体不觉间抖得愈发厉害,却始终紧咬着口中的腰带,愣是一声不吭。
      还是手握扇子的贺云亭动作稍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不是你吵着闹着要找扇子?这下真给你找来了,倒是不吭声了。”

      说是为卫显而找来的扇子,然而贺云亭似乎并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
      他将那把扇子捏在掌间轻晃,扇头慢悠悠地落在人身上,温声:“既是瞧不见,那便用你这身子好好受一受,仔细验验这到底是不是你那把扇子,免得又说我骗了你。”
      “骗”字咬音尤其重,透出点切齿的恨意。
      话音刚落下,卫显便长睫一抖,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不由得用力挣了挣手腕,企图能够挣脱束缚。而在他看不见的背后,贺云亭手腕一抬,掌间的扇子正正朝着他的后背挥下来——

      ……

      吊着双腕的带子一松,卫显发软的身体便跪不住地往下滑去,被早有准备的贺云亭稳稳当当地接入怀中。
      温热的手掌贴着人的脊背,安抚性地拍了拍,再顺着往上抚,覆在后颈,手指暗含压迫性地微微收拢,低低问人:“卫显,这才是脔宠该有的待遇。你想要这样么?”

      只见卫显空洞的眼眶里盈满晶莹泪水,连鼻尖都哭红了,连连摇着脑袋,呜咽着说不要。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唇舌,哑声控诉:“贺云亭……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言语间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是了,几句折辱的话,几下不留情的抽打对卫显而言便已是天大的委屈。
      他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娘疼爹爱,说是斥责他不上进,也并未真正逼迫过他。哪怕到鬼门关惊险地走了一遭,险些丧命,人却还似从前般娇贵,吃不得一丁点苦头。

      遭贺云亭这般又打又吓,卫显当即便哭惨了,不是怕的,多半是委屈的。
      他知道自己气急了吐出的那句话着实难听,也根本站不住脚。
      贺云亭这人并不重欲,又公务繁忙,一个月下来与他真正共赴云雨的次数可谓是屈指可数。因此即便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时卫显也忍不住怀疑对方或许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暖手壶。
      可就算是他说错了话,贺云亭也不能这么对他吧?
      简直太过分了!

      耳边落下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一个温热的吻落进卫显的颈间,贺云亭边吻边问他:“那你想要我如何对你?你总是不满意,我实在摸不准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而这一问题的答案卫显似乎早已烂熟于心,趁着这个机会不假思索地吐出:“我想,像从前一样。”
      贺云亭愣了一瞬,稍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卫显的神色,确认他不是胡乱一说后又有些难得地发了会儿怔,似是难以确定卫显口中所说的从前究竟是多久之前。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清楚的。

      “我知道了。”
      贺云亭轻声应下,垂眼看向卫显淌满泪痕的小脸,低头倾身,一点点吻去对方眼角残余的泪,再缓缓往下,慢条斯理地吻住那湿红的唇。
      卫显闭着眼睛,不作声,任由贺云亭吻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哼了两声,慢吞吞将嘴巴张开一点,仰起颈子迎合,让这个吻能更深、更重。
      自坠崖以后,卫显便性情大变,脾气见长,三天两头地跟贺云亭使性子、吵架。历经数役,贺云亭已经深谙将卫显哄好的技巧——
      只需给予一些耐心、诺言与吻,就能令浑身竖起尖刺的卫显轻易软化。

      七、
      念及先前一番折腾得卫显够呛,贺云亭不忍再让人受累,便往卫显的腰□□贴地垫了个软枕,令其平躺在榻上,摆出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

      ……

      轻抚着尚在发颤的身体,贺云亭低声说:“阿显,就算你非要将我想得用心险恶,也不必再像今日这般轻贱你自己。”
      “你不是,也不会是。”
      “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是真心的。”

      从一开始,贺云亭就清楚卫显同他不一样。
      卫显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容不下太多浑杂的东西,贺云亭却是脏乱事见过不少,也做过不少,他本不该奢求什么。
      只是当卫显每每往他身边凑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可惜人生自古难两全。

      八、
      卫显穿好鞋,才走一步就嘶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贺云亭从外头回来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卫显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床上,看着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谁又惹他了。
      贺云亭仔细看了看,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走过去替人将衣服穿好,简单梳洗,再一把将人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摆满饭菜的桌前,自己先坐下,再将卫显放到他大腿上坐着。
      卫显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手上使劲,大有勒死他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我脚痛得都走不了路了!都怪你!”

      贺云亭也不恼,照单全收地应下,安抚着卫显说饭后再涂一遍药,又让卫显锤了他好几下,这才勉强消了气。
      卫显别扭地坐在贺云亭怀里,等他给自己夹菜。
      想起昨日种种,他脸上还会发烫,又恼又羞。
      这人怎么这样!
      他握着筷子愤愤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再锤贺云亭两拳。

      “待会儿有大夫过来给你看眼睛,你乖一点,别发脾气。”贺云亭觑了卫显一眼。
      卫显往嘴里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不想看,都是些庸医!”
      贺云亭摸摸他的背,耐心哄他:“再看一回,嗯?”
      卫显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用过饭,卫显突然推搡贺云亭,让他快走。
      贺云亭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了?”
      卫显支支吾吾地说:“我想……小解。”
      贺云亭了然地点点头,“我抱你去。”
      谁知卫显反应极大地撇开贺云亭的手,“那怎么行!我我我,我自己可以。”
      不就是脚有点痛嘛,又不是完全不能走,他忍忍就行了。

      贺云亭却像不懂卫显在别扭什么,面不改色地说:“又没什么,你昨天都弄我身上了,我不也没说什么?”
      卫显被他这句话噎住,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贺云亭这人能有这么无赖?
      到底是让贺云亭抱着他去小解了,只不过恶狠狠地拒绝了贺云亭还要帮他扶着的“好心提议”。

      闹完回到屋内,静静坐了片刻,那位贺云亭所说的大夫这才姗姗来迟,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面容,哪怕见了人也没摘下来。
      贺云亭冲她点头致意,起身让开,走了出去。
      卫显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女声,让他平躺在榻上,他依言照做。
      大夫先是探了探他的脉,再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后为他施了针。

      在纸上写下一张药方,头戴帷帽的女子推开房门,将方子递到守在门口的贺云亭手上。
      她不忘讥讽:“贺丞相当真是好气量,也不怕我在这方子里下毒。”
      贺云亭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起来收好,淡淡看向崔妍,“寻仇与寻死,我想你还是分得清的。”
      崔妍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怕死?!”
      贺云亭平静地看着她,“可你如今不是已有了牵挂?为何不怕?”
      崔妍一怔,这话不错,她如今与姐姐禾姝重聚,不再像从前那般孑然一生了无牵挂。想到屋里那位眼疾的缘故,她不由得皱了下眉。
      那人毅然决然地跳崖时究竟因为已经无处可走,还是因为心中了无牵挂?

      九、
      不知怎的,卫显这夜睡得不太踏实,一摸,身侧是空的。
      屋里没点灯,常人难以适应的黑暗对卫显来说却是稀松平常。
      他下床穿好鞋,披上大衣,朝外走了出去。
      夜已深了,院子里唯有一处还亮着光,是书房的方向。

      近日,卫显发觉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了一些,尽管还只是些微的光亮,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比之从前,已大有好转。
      这个消息他还没告诉贺云亭,默默藏在心底,怕叫人空欢喜一场。
      瞎了眼后在贺云亭身边的这些日子里,他身体里总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打得很是激烈。
      一个是说,贺云亭如今对他的好都是欠他的,他理所应当承受;另一个则是说,他恐怕以后都是个瞎了眼的废人,待在贺云亭身边与累赘无异。
      他同贺云亭吵,同贺云亭闹,一遍又一遍,只想让贺云亭早日厌烦了自己,将他送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

      循着那点光亮,卫显朝着书房一步步走去。
      听见门响时,贺云亭起初没有太大反应,只以为是进来添茶的小厮,等了半天也没个声响,这才奇怪地抬起眼,见到披着大衣的卫显怔了怔。
      贺云亭起身,朝卫显走过去,“怎么这时候醒了?”
      贺云亭替卫显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略带关切地摸了摸他的脸,脸颊还带着点从被窝里出来的温热,“怎么不说话?做噩梦了?”

      卫显仰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贺云亭,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但这并不要紧,贺云亭的眉眼牢牢记在他心底,手指也摸过数遍,清晰得足够他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卫显轻轻吸了口气,“你在忙吗?”
      桌上堆了厚厚一沓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贺云亭仗着卫显看不见,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不忙。”

      卫显没解释为何突然半夜来书房找贺云亭,不声不响地找地方坐下,好像他来一趟就是来守着贺云亭的,别的什么也不想做。
      他在这里,贺云亭自然也无心处理公务,过来拉他的手,“时辰还早,我陪你再去睡会儿吧。”
      卫显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心思门清,嘟囔:“再有半个时辰,你都该去上朝了。”
      贺云亭笑了笑,在卫显跟前蹲下来,轻轻摩挲他的腕骨,唤他:“阿显。”

      “我若是,眼睛再也治不好了,你会如何?”卫显突然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云亭缓缓握住他的手,不疾不徐地答:“你就是为这个才睡不好?阿显,无论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阿显。”
      卫显看着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影,咬了下唇,“真的?”
      贺云亭低声说:“真的。”
      话音刚落,一个轻吻和一滴泪同时落在卫显的手背上,心里的巨石也悄然落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番外三·半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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