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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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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段时间,屋后塌方的地方早都收拾好了,小偏房也晾干了。
“老婆子,待会你去把小优的床铺好,晚上他能回自己的房间睡了。”爷爷一边绑笤帚一边交代奶奶。
奶奶应道:“行,被子我拿出来晒过,床单也洗干净了。”
小优本来在整理他的草药,听到爷爷奶奶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纪卓扇着扇子说道:“天儿太热了,白天太阳正对着前屋晒,睡后面还凉快些。”
小优微微低下头,手上扒拉着草药没说话。
纪卓察觉到小优的情绪:“小优?”
小优抬头看了纪卓一眼,重新低下头。
纪卓看出小优有点不高兴,鼓励道:“没事儿,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
小优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爷爷奶奶,又看向纪卓。
接触到纪卓关切鼓励的眼神,小优鼓起勇气小声道:“我不想……”
纪卓确认道:“你不想住小偏房?”
小优点头,不敢看爷爷奶奶。
纪卓笑了,他很高兴小优能说出自己的意见,尤其是在对他的安排上。
“小优怕黑,后面屋子虽然有窗户,但光线不好,一下雨又湿又潮。”纪卓主动替小优解释道。
奶奶一想也是:“以前偏房没住过人,让小优住那也是想让他有个自己的房间,没考虑那么多。”
纪卓沉吟片刻道:“要不我住偏房,让小优住我房间。”
奶奶反驳道:“那哪行,既然不适合住人肯定都住不了。”
纪卓看着小优开始不安了,开口道:“要不……”还是让小优跟我住一个房间吧。
谁知纪卓话还没说完,爷爷发话了:“把成山那屋收拾出来,纪卓你搬过去。”
纪卓和奶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露着惊讶。
成山是纪卓的爹,自从夫妻俩去世后,爷爷就把他们的房间锁起来了,十几年没开过。
奶奶迟疑道:“老头子……”
爷爷继续绑笤帚,不容置疑道:“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把锁打开,把里面好好拾掇拾掇。纪卓搬过去,小优住纪卓那屋。”
然后谁都没说话,默认就这么定了。
爷爷进屋后,小优蹭到纪卓身边,小心问道:“爷爷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该……”
“没有。”纪卓赶紧安慰道,“后面确实不适合住人,你提出来是对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优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以后我那屋就是你的房间了,安心住着,啊。”
说完纪卓拍拍小优的胳膊,让他不要自责。
小优张嘴想解释,纪卓已经起身走了。
他想说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他想说,不想睡小偏房不是因为怕黑,而是因为想和哥哥住一起。
纪卓理解了小优,却又没完全理解。
小优沮丧地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奶奶,只能暗自摇头叹气。
在孙子开窍做出决定之前,她不能插手。
第二天纪卓照常去书院,奶奶他们在家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东屋拾掇出来。
把所有的家具搬出来擦洗,晾晒,和泥补墙,捡房顶,总算在纪卓回家之前把房间收拾好了。
纪卓走进昔日父母的房间,记忆纷至沓来。
他在这个房间出生,在这个房间长到五岁,哭着闹着不愿意跟阿娘分房,阿娘哄着他睡着再把他抱到对面。
渐渐的他习惯了自己一个房间,但还是喜欢一回家就往东屋跑。
直到东屋落了锁。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阿娘正坐在床边缝衣裳,抬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卓儿回来了。”
“哥哥”
纪卓回过神,他快速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背对着小优问道:“怎么了?”
小优:“奶奶让我问你晚上吃蒸面可以吗?”
纪卓调整好神态回头:“可以”说完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可以”
他记得爹最喜欢吃蒸面。
晚上纪卓梦到了爹娘。
梦里他没有悲伤,没有惊讶,自然得就像爹娘从来没离开过,很开心。
醒来时只记得娘说他长大了,爹说让他好好照顾爷爷奶奶。
纪卓半睁着眼愣怔了好一会儿,翻身将脑袋埋进枕头,身体缩成一团。
就像儿时缩在阿娘怀里。
纪卓在黑暗中重新闭上眼睛。
突然,他身处人群中。
周围嘈杂不堪他却一句也听不懂,眼前一张张脸模糊不清,他使劲回想对方却突然看过来,目光鄙夷嫌弃,像见了苍蝇,然后所有人开始对他指指点点。
纪卓害怕想逃,脚却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恐惧让他喘不上气,胸口有千万斤巨石压着,快要窒息了。
“哥哥”
很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纪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努力辨认那道声音。
“哥哥”
更清晰了!
“哥哥!”
纪卓猛地睁开眼睛。
“哥哥,奶奶让我喊你吃饭。”
纪卓茫然看向说话的源头,一双似曾相识的纯净眼睛。
纪卓眨了眨眼,定定神。
“哥哥?”
“好”发出的声音沙哑虚弱。
纪卓起身坐在床上,咽了咽口水。
有一段时间没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他都快忘了那种濒死的感觉。
纪卓吃饭时精神有点恍惚。
小优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爷爷奶奶也格外沉默。
上课时纪卓发现有个学生没来。
“夫子,纪小华他姐姐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纪小华的邻居同学站起来汇报。
纪卓记得纪小华的姐姐,是一个生下来就有心脏病的小姑娘。
当初他一家家找孩子上学,在他们家里见过。脸色暗黄,身材瘦小,走两步就要晕,她父母哪儿不让她去。
没想到家里人保护得那么紧,还是没能留下这个孩子。
“我娘说他姐发病的时候就往城里背了,大夫说太晚了,如果早到两刻钟都能扎针救回来。”有消息灵通的孩子憋不住分享自己的消息。
那说明如果及时送进城,她还是有救的!
但可惜还是没来得及。
纪卓为这个幼小的生命感到惋惜。
一整天纪卓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散学后学生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有个挽着裤脚的汉子走进教室。
“先生”汉子局促地走到纪卓身边,额头上还淌着汗。
纪卓询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汉子:“我是纪苗纪禾的爹,来给他们交学费的。”
纪卓点头:“好,您稍等一下,我把交费的册子拿过来。”
“哎”汉子抹了一把汗,点头。
纪卓去小屋拿来册子和笔,当着汉子的面把纪苗和纪禾的名字写上。
“这是二十文,您数一下。”铜板被握得黏腻。
纪卓象征性地看了看就收起来了:“行,我记下了。”
汉子有些羞愧道:“实在对不起,不是我想拖欠这么久,前些日子手头紧,每天天一亮我就要进城卖菜,等卖完回来您已经回家了,我又不敢让娃娃拿钱,怕掉了。”
纪卓安慰道:“没事儿,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能理解。”
汉子搓着双手感激道:“谢谢谢谢,耽误您时间了,不好意思。”
纪卓再三表示没关系,汉子才挑着扁担走了,两个孩子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一起回家。
第二天纪苗突然跑到纪卓身边大声问:“夫子,我和纪禾的学费是不是已经交了?”
纪卓不明所以,点头:“昨天你爹来交的,你不是看到了吗?”
纪苗回头冲着不远处几个学生喊道:“听到了吗,我爹昨天来交的,我没骗人!”
那几个学生见纪卓看过去,一哄而散。
纪卓疑惑问道:“怎么了?”
纪苗气愤道:“他们老笑我没钱交学费,说我和纪禾占便宜,是癞皮狗。我说我交了,他们不信,还说我骗人。”
纪卓皱眉。
嘲笑同学还骂人,这什么风气?!
纪卓怕纪苗被伤自尊,开导道:“不用管他们说什么,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同意了你们晚几天,现在已经交了,说明你们言而有信,非常好。”
纪卓在课上严肃地告诫学生们要友爱同学,互相帮助,不许攀比,不许嘲笑同学恶语伤人。
有纪卓出面,学生们没人再敢笑话纪苗纪禾。
相比于纪苗家是真困难,剩下的唯一一个没交学费的孩子,让纪卓有点头疼。
因为他不是家里交不起,而是父母故意不交。
他父母不仅故意拖欠,还让孩子来找纪卓说家里没钱,能不能免学费。
孩子当时羞得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为什么纪卓知道他们是故意拖欠呢?
因为他在城里亲眼见到孩子爹买酒买零嘴。
那些东西怎么也要三十文。有钱买吃的,没钱给孩子交学费。
况且纪卓本来就把学费定得很低。
纪卓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才比较妥当。
如果为了孩子同意免学费,照他父母的性子不仅不会感激,还会到处炫耀,说不定还会笑纪卓蠢。
到时候别家有样学样,贴钱授课事小,养成贪小便宜的风气事大。
但为了十文钱亲自上门要,他们要是倒打一耙,又会显得纪卓小家子气。
也不能在书院当众让孩子回家要,会让孩子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遇到这种不顾孩子脸面,只为贪小便宜的父母,纪卓真的无奈。
这天终于让纪卓逮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有一户人家嫁闺女请纪卓吃酒,他到那一眼看到那孩子爹纪发财在人群中吹牛。
纪卓眼睛一转主动走过去,其他人看到纪卓连忙跟他打招呼。
纪卓一一回应后看向纪发财:“没想到发财哥这么有本事,我们村有几个像您这样胆大心细的?怪不得您叫发财,您不发财谁发财?”
一顿捧得纪发财下巴朝天满脸得意:“哎,也就那样吧。”
纪卓见他得意上头了,马上话头一转:“今儿没见到你我都没想起来,孩子们的学费就差你家没交了,十文钱对您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简直不值一提。”
纪发财一听脸色变了,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还没交吗?我记得我给过毛蛋了。肯定是这臭小子昧下了,看我回家不打断他的腿!”
纪卓露出一个假笑:“你错怪毛蛋了,他说您干活忙忘记给他了。”
纪发财嘴硬道:“是吗?那是我记错了?哎呀我天天忙死了,哪记得这种小事。”
“发财哥是挣大钱的人,怎么可能没钱给孩子交学费呢,现在补起来也不迟。”
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应和声,纪卓扭头一看,是梦兰。
周围注意到这边的人都看着,纪发财被架在那了,没办法他只好咬牙从身上解下钱袋。
“这点小钱我也不在乎,不就是十文钱吗?给你。”
好面子的人就是死鸭子嘴硬。
纪卓一点不客气接过钱揣进怀里,回头和梦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