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矣》归梦故里

21、是非（2）

　　“不是救人吗？”
　　鹤歧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墨染星抓着春梧皇帝的头发向城楼上拖，皇帝哪儿受过这种苦，哎呦哎呦直叫唤，可墨染星跟听不到一般，拉住他就往墙口推，皇帝这样半边身子挂在半空，只要墨染星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来，来人！朕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你敢杀我？！”皇帝虽然嘴上这样说，身体却也不敢乱动，深怕他松手。
　　“你疯了！？”鹤歧冲上来要救人，挽月散着杀气挡住他去路。
　　墨染星头也不回，数张符箓从他袖子里飘出来，缓缓燃起火焰，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小子，有时候你看到的人，不一定有资格做人。”
　　几条枷锁从地里伸出来，镶进皇帝的四肢将他倒吊在城墙上，血瞬间染红衣袍，皇帝已经疼疯了，胡乱喊着饶命。
　　鹤歧被挽月缠住无法脱身，只听见墨染星冷冷问道：“和活死人祭比起来，这并不算什么，你说是吗？国师大人。”
　　听到这话，挂在城墙上的皇帝不挣扎了，血一直在流，仿佛不会穷尽，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夹杂着某种草木灰的味道。
　　皇帝扬起因为充血而通红的脸，以极其古怪的姿势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奇怪，明明当年都死绝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狸猫终究不是太子，这个道理国师大人想必比我清楚。”
　　“可我还是成了皇帝，是狸猫是太子，重要吗？”
　　两人像是在打哑迷，鹤歧听的云里雾里，突然，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砰！
　　一个神色诡异的小太监和鹤歧扭打在一起，看那太监双眼翻白口齿不清，失了神志般拼命抓咬。碍于对方是普通人，鹤歧不好伤他，可看这样子也不似疯病，倒像是早些年他出入修真界时，在乞丐手中用两个馒头换来的秘籍，那秘籍是个残本，里面记载着某个已经消失的门派禁术，因为此法是以活人为引太过残忍，他便把那残本一把火烧了。
　　“你猜他是死是活？”春梧皇帝笑的狰狞，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皇冠已经掉下城楼，此刻披头散发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活死人？”墨染星也注意到周围有些不寻常，早前逃跑的太监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没有眼珠，只有眼白，嘴角裂到耳朵，血淋淋一片。
　　“仙君真是学识渊博，可惜只是个金丹。”
　　咔嚓！
　　禁锢被皇帝，不，被国师挣脱开，他的面容有些变化，原本年轻的脸被揭下，露出一副苍老面容，还在空中盘旋逃窜的魂魄看见他顿时杀气大涨，朝皇城聚拢。
　　国师操控一众活死人冲上去，每个药人身上都刻着经文，那些魂魄被灼伤的尖叫，可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有停下攻击。
　　墨染星不确定被做成药人的百姓还能不能恢复神志，可他们确实活着。一边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的普通人，一边是应该入轮回的魂魄，救人还是救鬼，这是个好问题。
　　国师以掌为武器，招式狠辣至极，打在挽月上竟发出兵刃相交之音，逼得墨染星连连后退，鹤歧这边也并不好过，药人缠的他脱不开身。
　　“长安，你当真要断了自己的轮回路吗？”
　　混乱下，一个年轻幼稚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口中的长安，正是白发苍苍的国师。
　　“她已经走了，你找不到她的。”
　　被禁锢的魂魄飘落城头，样子逐渐清晰，是个文邹邹的小书生，看他的模样，居然和皇帝有几分像。
　　“闭嘴！你没有资格提她，我就快成功了，她会醒的！”
　　只不过片刻，长安的样子又苍老了几分，不正常的衰老速度，“你在用命换修为。”
　　墨染星边开口边避开国师劈过来的风刃，抓住鹤歧的衣领越上屋顶，从锦囊中取出伞撑开结界，正是他在鹿鸣峰上修好的那把，之前被弄坏了伞骨，如今只能当个护身的法器。
　　“那又如何？只要阿音能醒，就是在屠一次春梧也无妨！”
　　长安已经癫狂，燃烧寿命换来修为，同时也磨损心智，强行把死人救活本就是逆天而行，原本他修为不够，如今来了墨染星一行人，他不用在等了。
　　“红月在上，活人为祭。”
　　长安站上城楼的祭坛，脚下蔓延出红线，每根红线都连上一个药人，药人身上的经文也变成黑色，几乎所有魂魄都被药人灼伤过，此刻都被吸引到了药人身上，“不够，还差一点，差一点！”
　　方才被打散的年轻修士没能逃脱，红线死死缠住他们，从他们身上吸取修为，墨染星的骨伞本就坏过一次，现在彻底报废，拎着鹤歧四处逃窜，药人全部都朝他们两人涌来，长安背对他们站在上方，祭坛上出现冰棺，里面躺着一个幼女，那应该就是阿音了。
　　“在等等，长安很快就接阿音回家。”
　　长安望着女子的脸，眼睛多了几分清澈，那是他的小姑娘，他的小姑娘已经睡够了，该叫她起床了。
　　随后又停下动作，现在的样子阿音该不认得了，他用法术将自己变成少年时的模样，寿命透支到极点，他拖着带血的步子走上前去，轻轻唤阿音，一声，两声……
　　“阿音，不要睡了，你的长安回来了。”
　　“阿音？”
　　少女没有回应，苍白的脸逐渐透明，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不，等等，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他疯了般想要抱住少女，手一次又一次穿过他的阿音，“别走，我求你，我求你别走！”
　　作为阵眼，长安已经支撑不住如此大的法阵，他还是把自己的小姑娘弄丢了，墨染星趁着他无暇顾及，用缚仙索把所有的药人都捆了起来，缚仙索虽然对凡人无用，但比一般绳索可结实多了，药人挣脱不开。
　　“还能这样？”鹤歧看着被串成一排的药人，嘴角抽了抽，同行的几位也救下来了，只不过修为损失的厉害，已经昏死过去。
　　月亮彻底落下去了，长安跪在祭台上没了气息，又变成那副苍老模样，风一吹便化作灰消散了，药人失去控制不在挣扎，但终究救不活了，变成点点萤火向天边飞去，只有那个被束缚的魂魄还在。
　　“多谢你愿意来这里。”小书生笑着道。
　　“是你给我托梦？”年关在鹿鸣峰时，墨染星曾做过一个梦，有人跟他说，救救我的百姓。
　　小书生点头，“之前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如今，我给你讲最后一段。”
　　春梧是个很小很小的国家，第三任皇帝有一个很亲密的玩伴，名唤长安，他们一起长大，亲如兄弟。
　　长安有个心上人，春梧的神女阿音，皇帝说，等长大了要为他们赐婚，就在长安十岁那年，春梧闹起旱灾，连续数月不下雨，这让远在边界的国家陷入危机，前任国师提出献祭，把最尊贵的神女献给上天，以求国家度过难关，长安以为皇帝一定不会同意，就在第二天，神女被送上祭台，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留下，火熄灭时下雨了，连带着灰烬都被冲散，自那以后长安不再同皇帝言语，皇帝用尽所有去补偿，所有当年他提出要外出修行，皇帝同意了，不惜千金送他去修真界。
　　“只是没想到，朕的选择，连累了朕的一城子民。”
　　“既然你和他这么要好，又为什么要同意献祭神女？没有别的法子了？”鹤岐总算理清楚他们的身份，问到。
　　“大旱死了很多人，大家都盼着能求来一场雨，国师是唯一通晓仙法之人，他既然说了，我也别无选择。”少年皇帝的魂魄越来越透明，他叹气，“我知道这对不起长安，也对不起阿音，只是没想到，长安会如此执着，宁肯自断生路也要把阿音寻回来。”
　　眨眼九年过去，本以为长安再也不会回来了，直到外出打猎回来的猎户将他带回来，当时他伤的很重，养了大半年才见好转，好消息是他活下来了，坏消息是他失去了记忆，也好，忘了阿音，也忘了我，国师年岁已高，有修为又失去记忆的长安成了他的传承，老国师经常夸他天资聪慧，接手国师府后长安越发沉默，也从不跟我说话，每次见面都只为公事。
　　年关的祭祀，老国师力不从心便全交给长安去办，还记得那天灯火通明，他穿着华服站在游街花车上舞剑，红袍翻飞，连月亮都染成了红色，然后天上下起了剑雨，看着百姓被利剑刺穿，血流成河，最后我也被绑上祭坛，长安挑断了我的筋脉，却又没有要了我的命，我的血一点点流下去，滴在刻着符文的石板上，他说，用天子的命，定能换回阿音。
　　一夜时间，春梧成了死城，我们的魂魄被困在躯体里，阿音找回来了，可惜只是空壳，他把所有人的记忆都抹去，种下毒蛊，让他们重新生活，只有我知道，每到夜里，他们会变成为长安提供力量的容器，作为代价，长安不会有来世。
　　凡人之躯总会耗尽，所以一年前他发了书信去栖子堂求助，想要请仙君来降魔，他要用其他人的修为来完成法阵，鹤岐一行人修为不高，可他等不得了，本来想趁他们打斗时偷袭，半路却杀出来个奸商。
　　听到奸商二字，墨染星嘴角抽了抽，我就是化形的在丑，也不该像奸商啊，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你死的时候多大？”鹤岐问他。
　　“差一日十九。”原还想和长安一同庆生，皇帝笑了笑，“我该走了。”
　　小皇帝在天大亮时消失了，折腾了整个晚上，鹤岐扑通一声瘫在地上。
　　“刚刚，谢谢你救我。”
　　“嗯，不客气。”墨染星方才被划了不少伤口，此刻正脱去上衣包扎，把血擦掉胡乱裹上纱布就算搞定了。
　　“你说，这城里的人最后能入轮回吗？”
　　“不知道，死人的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
　　鹤歧要等着同伴醒来才离开，墨染星本打算离开此地继续游历，却意外接到了师门传信，玄清师伯总嫌找不到他，愣是要他带着弟子玉牌才许下山，传信就是靠着玉牌找到了这里。
　　“今事发突然，令鹿鸣峰首徒墨染星即刻回山，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