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矣》归梦故里

13、素柳芊芊

　　我本是生长在世间，最普通的一颗柳树，只因活的太久，人们把我认作神木，不断有人向我祈愿，祭拜，在众多的愿望里，芊芊诞生了，她和我本是一体，只不过她选择出现在人前，而我觉得自己只是一颗柳树，不愿化形，由此我们分裂开来，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她爱热闹，经常带着自己的见闻与我分享，她说：“外面的世界好大，你真该去看看。”
　　渐渐的，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她说：“我要去当大祭司了，以后会很忙，你若是想我，就用传讯蝶吧。”
　　我不知道大祭司是什么，只知道她很高兴，至于想念，我并没有太多人类的情感，从那以后，我们断了联系。
　　过了十年，百年，我的样子变了，不在是柳树该有的颜色，变得通体蓝色，或许快要修成正果了，我想。
　　前来祭拜的人越来越多，我听到了他们的愿望，回应了他们的愿望。人类更加认定我是神木，愿望不再纯净，贪婪的，自私的，好恶心。
　　我选择了沉睡，外界的一切本就与我无关，只是很久没见到芊芊了，果然和人类接触多了会被影响，我承认有点想她。
　　再次醒来，芊芊回来了，她好像很痛苦，我看见她在流血，连带着我也觉得痛苦，她说：“帮帮我，我不甘心。”
　　这个愿望带着血腥味，我不喜欢，所以拒绝了，她朝我大喊：“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不肯帮我！你不是神木吗？怎么，连别人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只要你借给我力量，一点点就好，真的，一点点就好，求你了……”
　　那是她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哭，我们本为一体，她的情绪让我难受，所以我偷看了她的记忆。
　　“怀阳死了，是你们害死了他，是你们！”
　　“神女五根清净，你是祭祀也是神女，儿女情长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豪华的宫殿里，芊芊和高位上的人大吵了一架，人类眼里满是淡漠，对芊芊的指责毫不在意。芊芊的愤怒得不到回应，她摘下精致华贵的头冠，用力丢在地上，“这个祭祀你找别人当吧！”
　　她不当祭祀后曾经回来过一次，只是那时柳树已经陷入沉睡，于是她就着清风，把她和怀阳的故事讲给她听。
　　“我遇到他时，他落魄的不像样子，说是路上糟了抢劫，求我载他一程，待他回家，定当重谢，我心想啊，哪里来的笨小子，连本祭祀都不认识。本是一时新鲜，结果这一路就走了小半个月，没想到他清洗干净还挺顺眼的，比皇宫里那些人好看多了。”
　　“你知道吗？他还会做好多好吃的糕点，会变戏法，虽然那些戏法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把我当普通女子对待，我第一次觉得，做个普通人也挺好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皇城一家富商养在外地的儿子，考上了功名才被接回来，真可怜，如果他没有出息，岂不是要在穷乡僻壤待一辈子？”
　　“再一次见面是在宴会上，他是新任榜首，我是一国祭祀，他见到我的时候可惊讶了，你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比吃了半斤酸杏子还难看，明面上我们是同僚，背地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傻小子逗我开心。”
　　“可惜，这样是日子并没有很久，一次灯会上，我们撞见了微服私访的陛下，啧，才不是陛下，应该叫他狗东西，怪我，我说我喜欢他，我要嫁他。当时狗东西还祝贺我们了，说要送份大礼给我。我可高兴了，那日分别时，怀阳亲了我一口，跟我说，以后你也要快乐。”
　　“我当然会一直快乐，有你在我就开心，当时我好像是这样说的，谁知道第二天，大礼就送到了，是个很大的锦盒，里面装着怀阳，应该说，是死掉的怀阳，我差点认不出他了，明明那么高大一个人，怎么会被装进盒子里，怎么能被装进盒子里……”
　　“我跑去和他们理论，结果不太顺利，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我说啊…你能不能别睡了，陪我说说话吧，我的怀阳没有了，我只剩下你了……”
　　回应她的是风声。
　　后来，一群人将芊芊带走了，她曾哭喊这让我救她，可是柳树依旧立在那里，没给她任何回应。
　　又过了好久，久到芊芊自己都不记得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她被关在布满禁制的房间里，没有窗，只有一盏长燃不灭的灯，巫师国不能没有祭祀，她既神圣，又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怀阳，我不想当祭祀了。”
　　芊芊的脸上不在有喜怒哀乐，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怀阳的思念，幻想着哪天，那个少年郎能重新站在她面前，笑吟吟跟她说，“我在这里，芊芊不怕。”
　　怀阳的尸体被她用法术保存的很好，只是最近，尸斑重现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次又一次输入灵力，直到枯竭，“对不起…对不起怀阳…你那么好看，我却护不住你了……”
　　没有法术维系，尸体很快化作灰飞消散，留下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怀阳死前藏在身上的，只是芊芊害怕，她怕自己碰到的怀阳毫无温度，始终不敢面对，这张晚来的留言，终究还是到了她手里。
　　“见信如晤，愿展信佳：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别难过，我总归是要死的，芊芊是神女，能活好久好久，怎么能被我这一届凡人绊住脚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往前看，不要回头，若你我有缘，下一世我定来寻你。”
　　好恨……心头明明已经痛到麻木，好不甘心……她是祭祀，曾经，她替百姓祈福求雨，替百姓驱邪消灾，换来的却是名为神的枷锁，为什么？
　　芊芊入魔了，她恨皇室的冷酷无情，恨世间所有，魔力可比灵力有用多了，一夜之间，皇宫被屠杀殆尽，虽然她杀了皇室，却也被众多巫师追杀身受重伤，背后是万丈深渊，无路可退。
　　“怀阳，我来找你。”
　　再次睁眼，没看到怀阳，或者说，什么也看不见，心脏还在跳动，我没死。刚一动身体就刺骨的疼，她自己不知道，现在的身体没有一处是好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有几处更是被扎出窟窿，虽然包扎过了，还是有渗血的迹象，双腿缠满绷带，应当是骨折。
　　“你醒了？”大婶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小姑娘醒了，“你伤的很严重，别乱动，想要什么跟我说。”
　　“水……”芊芊连手都抬不起来，大婶喂她喝了水，又换了药。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是我家，前些天我去打水，看见你倒在河边，浑身都是伤，哎哟可把我吓坏了，郎中来看过都说你可能挺不住，好在人是醒了。”
　　大婶心善，和丈夫成亲多年却没有孩子，她是真心待芊芊好，修养的大半年时间里，偶尔会跟着大婶下地散心，或是坐在院里听村民闲聊，这里像是被遗忘的世外桃源，没有祭祀，没有神女，直到一场疫病开始。
　　染病的人都活不过半月，先是咳嗽，再是咳血，最后全身发紫窒息而亡。就在复明那一天，世外桃源没有了，她又看见满眼血腥，李婶和赵叔死在院里，往日爱找她要糖的小孩也死了。
　　她安葬好全村的人，走出村庄，又潜回了皇都，无意间听到有巫师谈论新研制的药剂实验。
　　“不是我吹，一瓶下去，全村没留下一个活口，这要是用在战场上指定能赢。”
　　“也就你敢拿人试药，小心阴沟里翻船。”
　　“害，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管啊。”话一出口，胸前伸出一只手，血喷了对面人一脸。
　　“杀，杀人了！”
　　芊芊重伤并未痊愈，与皇城众多精英巫师争斗讨不到好处，可是她觉得，死也要让他们陪葬，那场大战持续了三天，许多巫师都用自身炼蛊，本身就是毒物，血随着雨水流进土壤，河流，又随着河流汇入各个之流，整个巫师国都陷入灾难，这些都不是芊芊在意的，哪怕他们全部死光也和自己无关。
　　打斗时因为实力不济，她不得已吸入了怨气，此刻身体里像要被撕裂那般痛苦，哀嚎，谩骂充斥了整个大脑，她凭着最后一点理智回到了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