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矣》归梦故里

10、师徒日常2（我名南姜）

　　女孩蜷缩着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耳边充斥着谩骂声，这些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模糊，反倒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又能躲去哪儿？人间向来没有魔族的容身之处，若是……若是她还在，或许自己也是有家的。
　　随着阵法启动，淡蓝色光圈将她包围，她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看，只来得及望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三人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酒楼里更加吵闹的议论声。
　　初次传送对每个人的影响都不同，对魔族有没有影响叶轻舟不知道，就现在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半梦半醒的症状看，难道我画错了？墨染星躺平在地上，手里还抓着那碟子糕点，一会看见会飞的小精灵一会看见会跑的蘑菇，魔族女孩倒是醒的很快，或许是遇到的人都对她非打即杀，叶轻舟脸都笑僵了也不顶用。
　　“饿了吗？”拿过徒弟手里的点心递给女孩，还在做梦的墨染星居然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
　　叶轻舟摸出沉睡符贴徒弟脑门上，方才还在乱抓的手总算消停了，女孩没接糕点，只盯着面前的白衣人，曾经有魔对她说，遇到修仙之人要跑，然后那个魔就死了，万箭穿心，连尸体都没留下，如今总算是轮到她了。
　　“能给我个痛快吗？”
　　女孩盘腿坐在地上，琉璃色眼眸毫无情绪，仿佛将死的不是她。
　　“我不杀你。”
　　“呵，你们修仙之人最是正义，誓要将魔族斩杀殆尽，你觉得你说的话可信吗？”
　　凉风袭来，吹动白衣纷飞，嫡仙一般的人毫无形象席地而坐，右手撑着脑袋歪头看她。
　　“他们正义与我何干，你难道还想死不成？”
　　“哈……哈哈哈……你将我带来此处是想救我？可笑，太可笑了！”女子站起来，放声大笑，原本惨兮兮的脸爬上了狰狞，看得出她现在有多气愤。
　　“你不是魔吧。”
　　鹿鸣峰有一偏门术法，修到极致能看清孽障善缘，可惜原主在此法上颇为不解，只练了点皮毛，但也够用，叶轻舟方才见她第一眼就发现她周身并无怨气，反而有层淡金色光芒，和佛光颇像，可见女子并未犯下杀孽。
　　听到这话女子愣住了，不是……魔吗……
　　脑海里走马灯般浮现出些许往事，半晌女子整理好情绪重新坐下。
　　“与常人有异便是魔，仙君小小年纪眼神就不好了？”
　　“姑娘这话不对，行走世间，所见之事颇多，不过是这世界上的过客，各有各的活法，本来就没有定义，何来与常人无异便是魔的说法。”
　　“呵，你倒是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些不同，那你说，我是什么？”
　　叶轻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猜姑娘是青鸢一族的后人，相传上古时期众神陨落，唯留神鸟青鸢与白凤两族栖息于参天树下幸免于难，后来新神飞升，两族也陆续回归上界，留在人间的少之又少，青鸢一族喜静，常年居于佛堂，与僧侣为伴，姑娘浑身佛光，并无魔气，应是青鸢无误。”
　　“都说是上古传闻，你又从何得知？”
　　“自然是有办法的。”
　　峰上那山堆似的古籍半年来被叶轻舟当闲书看的差不多了，没想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坐久了感觉不舒服，双手撑地仰头望天继续道：“在下看姑娘佛光渐成，过个几百年怕是要飞升了，怎的如此虚弱？”
　　“拜人所赐，灵力被封。”女子见自己的身份被猜的明明白白索性不装了，拿过一旁的糕点就啃，灵力全无她和常人无异，不吃饭会饿死的。
　　“如此，在下要是没认出姑娘，姑娘岂不是会死？”
　　“好大的口气，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这话没错，青鸢毕竟是上古神裔，即使毫无法力也受庇佑，杀了她会被反噬，此生厄运缠身，不得善终。
　　“如此，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你这人，照话本子里讲的，难道不应该替我解了咒术，好人当到底吗？”女子拿话激他，可惜叶轻舟不吃这套。
　　“能封印神族的前辈我自然是比不得，就不丢人现眼了。”
　　说罢抬手捏诀，替她掩盖手臂肤色，现下便是真的与常人无异，取下钱袋放在地上，“就此别过，望姑娘一切安好。”
　　望着远去的背影，女子缓缓行了一礼喊道：“我名南姜，因果轮回，你的恩情我来日在报。”
　　叶轻舟挥挥手没说话，穿过树林行至溪边，完全看不见南姜后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一口血从嗓子眼吐出来，也不知怎么了，离那女子越近就越是难受，灵力运转混乱，难道我天生和神仙不对付？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成不了仙，这辈子怕是再难见上一面。
　　随手擦了把血，撤去小徒弟的符咒，扛着他回蓬莱，点上炉火，屋里逐渐暖和起来，估摸着今夜小家伙是不会醒了，叶轻舟把人放在榻上，压好被角转身回屋。
　　夜里有风，落叶被吹落地面，带着些许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床榻上本该熟睡的墨染星却又一次陷入梦魇。
　　“什么时候他才能和我一起玩啊？”少女戳戳小娃娃的脸，“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
　　娃娃像是被逗乐了，伸出小手拉住少女的手指不放，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喊，“唉唉唉！！”
　　少女抽回手指弹出老远，“阿姐，他咬我！”
　　一旁正在绣花的女子摇头轻笑，“别闹，回头给你作琉璃酥好不好？”
　　“行吧，看在琉璃酥的份上，原谅你了。”
　　墨染星走过石桌，停在女子面前细细打量，如果用花来比喻，她就像铃兰，眉间好似有化不开的柔情。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只是刚触碰到女子的发髻，整个画面就化作了灰飞。远处有点点光亮，他本能的往前走，越走越冷，竟然下起了雪，参天大树的枝丫上绑满了红绸带，连带着绸带上方的铃铛也一并冻住，墨染星取下一条，上面有排娟秀的小字。
　　“愿我的星儿健康长大，此生平安顺遂……”
　　又一条绸带飘落在墨染星身边，“愿吾儿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
　　雪越下越大，逐渐淹没大树，埋葬了整个世界，只余天地相接处有光亮。
　　“星儿乖，阿娘在……”
　　“我的儿子，长大后自然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声音回荡在耳边，催促他想要靠近那团光，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时间都到了尽头，方才的女子就立在那里望着墨染星，好像料到他会来，“星儿原来已经长大了呀，让阿娘看看。”
　　“阿娘……”墨染星被女子轻轻搂在怀里，他只知道自己被人遗弃，至于亲生父母是谁，又在什么地方，他从来没有想过，毕竟活着就已经很难了，算了，即使是假的也无所谓。
　　“不能陪着星儿长大，阿娘很抱歉。”
　　墨染星很想问她为什么丢下自己，这么多年有没有寻过自己，又或者，他们……还活着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摇头。
　　女子微微叹出口气，继续道：“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你若是恨我就恨吧，阿娘知道，外面的日子很苦，阿娘……阿娘也想看着你长大，教你识字……阿娘……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哽咽，女子重复着抱歉的话语，墨染星伸手想回抱她，又怕女子像方才那样消失，手悬在半空，心里不是滋味。周围逐渐暗淡，连带着女子的身形都开始变得透明，她松开墨染星，向后退了一步。
　　“阿娘？”
　　“阿娘要走了……”
　　“等等！你要去哪儿？”
　　本来无风无光的梦境开始飘起雪花，两人又回到了那颗参天树下，只是这次大树不再被冰雪覆盖，蓝色的枝叶泛着荧光，铃铛无风自动，清脆的声音回荡四周。女子已经透明到快要看不见了。
　　“这本就是偷来的时间……我在数十年前已经死去，只能将一缕残魂封入树中才得以留到今日，能再看到星儿，我的心愿已了，那么，愿我的宝贝星儿，此生无忧无怨，万般皆喜。”女子扬起惨白的嘴角，在铃声和雪花中消散，化作点点星火飘向天际。
　　“等等，别走！阿娘！”墨染星追着那抹星火，却始终抓不住，“阿娘……别走……，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