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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include “307th.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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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常来东京,来找我玩儿。”国际出发的安检口,在一群保镖的注视下,泉也轻轻抱住薤白,一遍一遍不舍地道别。
想当初他不敢来北京,如今内心的阴影好不容易驱散,这次又不得不再度道别。
人生多别离,说着是很轻松,这其中深意又有多少人能懂。
薤白也回抱住泉也:“一定会,倒是泉哥你,要保重身体。”
泉也松开薤白,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随后看向一旁的商陆:“好好照顾他。”
“当然。”商陆点点头。
泉也追加了一句:“也好好照顾自己。”
商陆露出微笑:“会的,放心。”
泉也说完,又看了看商陆身后,期盼的人并没有现身,他没有等来奇迹。
商陆他们当然明白泉也在等谁,跟着一起观望了一下。
直到一旁的助理走到泉也身边低声说“飞机不能再等了”,泉也才彻底放弃,跟着保镖一起从VIP通道经过安检。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泉也多希望最后的最后张航可以露出一点情绪上的破绽,哪怕是多一点对自己的依赖呢。
但是并没有,就连昨晚也是,缠绵到情不自禁的时候,泉也又在他耳边低声重复着“你真的舍得我走”,但张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持续不断的吻来让泉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泉也明白了,没人能动摇张航已经决定的事,自己也不行。
不来也好,泉也没有自信能在机场看到张航后还能登上回国的飞机。
私人飞机不需要廊桥,泉也搭车到飞机下登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来北京出差的堂兄橘胜哉陪同他一起,见他情绪一直低落,立刻明白了原因:“他没来送你?”
泉也摇了摇头:“这样也好,恐怕他也知道,如果他来了,我就会跟他走。”
“那我可是要替橘家上下感谢他了。”胜哉拍了拍泉也的腿,“回国后还有几场会,你先休息一下,快要落地时我会喊醒你。”
“嗯。”泉也轻声应着,随后看向窗外,盯着外面地勤人员正在收起梯子做最后的引路准备。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有个人的体型十分熟悉,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脸几乎贴着窗户,呆呆地盯着机外地面上的人。
地面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一样,昂起头朝泉也所在的位置挥了挥手。
对方这一抬头,泉也才能确信,那人的确是张航。
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情,只能呆愣着盯紧窗外的人,想要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表情。
机舱内传来准备起飞的通知,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泉也完全趴在窗户上,看到张航跟其他地勤人员一样正在热情地朝他们招手,直到彻底看不见为止。
“阿泉?”胜哉发现泉也的异常,凑过去轻轻拍他的肩膀,“怎么、出什么事了?”
胜哉看到泉也泪流满面的样子,有点儿慌乱,连忙抓出手帕塞进泉也手中。
泉也没有接,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得知蒲青天的死讯时没有,为母亲守灵时也没有。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因为过于聪明而淡漠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有极端的开心,没有悲伤,好像秋天的金木犀,遇见时热烈芬芳,远去时只剩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芬芳,又在无知无觉中消散。
大概是这样说的人多了,泉也自己心底也相信了,认为自己感情淡漠,很难受到情绪上的刺激。
所以他游荡在夜晚的东京红灯区,找遍所有看上去强壮又傲慢的人,伪装成柔弱的无能公子,一遍遍在床上寻找快感,再骗他们的感情,玩弄他们的心智,等到他们在自己面前脱掉虚伪的外壳,就用尖锐的语言扎透他们的心脏,把他们的尊严踩在地上。
那些人有的在自己的玩弄下破产,有的沦落街头成为拾荒流浪汉,有的身败名裂一生只得在国外苟活,有的精神分裂想要拖着他一起去死。
真是可怜啊。
泉也看着那些人气红了眼睛掐着自己脖子的时候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他心中只会觉得无趣。
弱小的人们,真是可怜啊。
那么可怜却还要在人间的泥泞里爬来爬去,像是那些叫不上来名字的虫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要被自己不小心踩死了。为什么一定要保护弱小呢?泉也不理解,但也还是照做了。
“阿泉,对不起啊,妈妈没有好的身体,不能常常陪伴你。”母亲过世前总是会牵着泉也的手重复这句话,他安安静静跪坐在病床旁边,陪伴着母亲一起看过庭院里的七度春秋。
体弱多病的母亲曾最喜欢冬天,因为雪融化之后椿花绽放,团团簇簇地布满枯藤。
“看上去像是雪开了花一样呢。”母亲说着浪漫的蠢话,摸着泉也的头,“泉也要活得如同白色的椿花一样,高贵纯净,在万物沉寂的寒冬中盛开。”
后来母亲过世,庭院中又一次开满椿花时,父亲静坐在母亲生前最常停留的房间里,一坐就是整日。父亲叫园艺师将椿花种满橘家,家族中的人一见到那花就会想起母亲,然后互相感慨着:橘胜之的深情伪装得真高明。
似乎家族当中的人都认为父亲迎娶母亲只为了掌控橘家的权力,说自幼体弱的母亲多年来足不出户,谈吐间毫无底蕴,除去肤白貌美,也就说不上其他优点,像是一本封皮精美的通俗小说,而接受过一流教育的橘胜之根本看不上她。但泉也有不一样的看法,不仅仅是因为家中随处可见的椿花,还因为自己的名字。
母亲旧姓为泉,名为椿姬,父亲喊母亲为“泉”很多年,等到母亲嫁进橘家后,他还希望有机会叫出这个名字。
同辈的兄弟姐妹偶尔也会问泉也关于他父母的事,问他们是不是标准的政治婚姻。泉也从不回答这种问题,因为他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扭转众人心中对他父母的婚姻的看法。但他认为父亲深爱母亲,如今也是,所以母亲离去之后,泉也已经有二十余年没有见过父亲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为何要接受一位注定就会命短的人呢,那不是徒增寂寞。”当初蒲青天离世那年,泉也终于忍不住问父亲这个他一直想问的难题。
父亲语气平静地训斥道:“如果就因为怕寂寞而不去追求幸福,那样的人生只会失败至极。”
“所以父亲曾经幸福过吗。”泉也想听父亲亲口说。
父亲沉默很久,深沉地说:“你母亲她曾让我非常幸福,可惜与她相识相爱也不过十五年,太短了。但这十五年的时光,将成为我独自一人活下去的力量。泉也,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让你感到幸福的人,那时你便懂了,旁人的看法是那么的无关紧要,甚至就连自己的原则都会跟随对方改变。”
还会再遇到吗。泉也落寞地低下头,轻声叹了口气:“又或许,不会遇到吧,这样的缘分并非人人皆有。”
“说得是啊。”父亲也垂下头,“但无比希望你能够遇到,我希望你可以感受到幸福,希望你明白对很多人而言幸福有多么来之不易,希望有一天明白了这些的你,将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的行尸走肉。”
泉也明白,父亲对人生来就不平等、天赋将决定能力上限这种说法不屑一顾,于是也就不在乎他是天才还是怎么样,哪怕是泉也放弃家业去东大做教授,父亲都没有发表意见。在父亲眼中,泉也一直都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活物,不能算是人。被所有人当作家族希望的泉也,因为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认同,所以也就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资质。
天赋异禀地平庸着,碌碌无为地贡献着,冬去春来了那么多次轮回,泉也终于打心底明白了父亲的那番话。
弱小的人并非无能,强大的人也并非无敌,一切极端的认知都只是来自泉也自身的傲慢。
那份傲慢被张航随随便便地摧毁,紧接着所有的原则都跟着被重塑。
“你之所以会帮助弱小,是因为你认为你有这个责任吗?”泉也起初不解于张航的很多做法,有一天忍不住问出口,然后得到了足够震撼他后半生的回答。
张航云淡风轻地说:“我不像你,给人还分了那么多等级,什么程度叫弱小?只要是我能单手打死的人都算是弱小的话,那这世上的人大抵差不多。人的生命太脆弱,总是随随便便就死了,明明活着的时候都过得那么有意思,死了之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算是替他们觉得遗憾么。所以,为了少些遗憾,能帮一个是一个。”
按照张航的标准,恐怕自己也应该被化作弱小的人,泉也逐渐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高傲些什么,仅仅是有点小聪明,就瞧不上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们了吗,明明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有趣的人生。
在这个无趣的世界上,有趣地活下去。
泉也辞去东大的工作,投身于政治事业时,东大上上下下的领导和赞助都来找他谈话,问他今后的打算。他什么都没有明说,只是用一句“对现在的执政党感到非常不满”而搪塞过去。他不打算再去培养多少个学生来继承自己的意志,他没有什么意志能高尚到可以被人继承,所以现在他打算去一线,去寻找自己的意志,就像当年毅然决然跑去战场的张航一样。
各地的演说进行到中途,有天泉也看到路边听自己讲话的人当中,出现父亲的身影。
父亲依旧没有对他做出评价,没有认同没有反对,只是泉也听说父亲为自己投出了一票。
那大概就是一种赞许吧,泉也欣然接受了。
他想着说不定有天他可以把张航介绍给他的父亲,然后说出“我要和这个人走完接下来的人生”,他觉得一定会得到父亲的祝福。
但那一切,都要等到“事态稳定”。
究竟什么叫事态稳定,而迎来那样的稳定又需要多少年呢。五年?十年?要是到时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再见面时还能有如今的感情吗?
泉也认为多半是不会了,他懂人性,明白这次道别几乎是永别。所以他想找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来让自己留下,他希望张航给他一个留下的机会。
张航肯定是看破了他,但又不想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所以才选择这种荒谬的道别方式,在最近的地方目送他起飞。
小型飞机不需要太长距离的滑行,机身离地的时候,泉也闭上了眼睛。
等到局势稳定,他们已经七老八十,那就到乡下定居,种地收菜,自给自足,再也不去关心世间纷扰,那样也是极致的浪漫。
泉也睁开眼睛,展开胜哉给他的手帕,敷在脸上擦去泪痕。
“阿泉……”胜哉心疼地说,“这么不舍得,还可以叫他跟你走啊。”
“那怎么可能,他也有他的抱负。”泉也叹了口气,莫名感到释怀,“没事了,找个机会宣泄一下情绪倒也好,我没事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泉也彻底恢复到往常的样子,不过有一点和从前不同了。很多人注意到橘泉也走路带风,姿态完全像是“双手插兜、不知何为对手”的中国人。
泉也决定从此舍掉所有的谦卑,要在这乱世里大杀四方。
送走了泉也的张航也没有在机场停留太久,他避开了有可能遇见商陆他们的那条路,却没想到离开机场时在门口遇到了王曜华。
他在看到王曜华站在出口附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足够意外,所以他愣神了好几秒,直到王曜华朝他走过来。
“没意外的话,你刚是送走了日本下一任首相啊。”王曜华笑着说,“看了看他的支持率,基本上是碾压他的竞争对手,而且这还是史上第一次共和党在国会拥有这么多席位,听说是他爆出自民党官僚腐败、津贴舞弊,呼吁民众为应有的生活而抗争,导致民众游行要求解散众议院。”
张航抬头望了望天:“他还在东大的时候,学生老师讨论的都是他,他的公开课甚至有人愿意趴在窗户边去听。你没有听过他讲课,很有感染力,就连我很多演讲都是模仿他的套路。所以他会不会当选,完全就看他想不想,跟在什么党派没有关系。”
王曜华微微点头:“不过如果他当选,那就意味着今后很难用日本的情况来当借口掩饰国内的情况了。而且,看好他的人估计会加购日元,那样汇率会上涨,容易影响这边的对外贸易。”
张航轻声笑了一下,朝停车场走去,边走边慢悠悠地说:“你还关心这些呢。”
“偶尔想想,放松一下脑子。”王曜华跟在斜后面。
“考虑国际形势居然叫放松脑子,你和商陆不愧是同一届,难道大脑被强化过了么。”
“现在好多了,他有了爱不够的老公,我有了做不完的工作。”
“既然有做不完的工作,为什么要来这儿?”
“不知道啊,梦游吧大概。”
“王曜华,我认真的,你为什么要来。”张航停在私家车的旁边,回过头和王曜华对视。
王曜华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回答。
“你担心我会拦住他。”张航已经看明白了王曜华的眼神。
王曜华松了口气:“主要是怕你不明白,只要你出现,他就会留下来。他留下来,现在自民党总裁当选,上任之后去神社一拜,我们国内的问题就会被国际问题彻底掩埋了。”
张航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王曜华的头:“你是觉得我有多不靠谱,这点儿事情都琢磨不明白,这些年不就等于白活了。”
“那倒不至于,但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人家。”王曜华拉开车门,“偶尔想想原来你也会喜欢一个人,就有一种AI要革命的感觉。”
“在你看来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航略感无语地念叨着。
王曜华露出一点坏笑:“不是人?”
“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开工资。”
“反正爬长城也输了,来年又只能吃公司食堂,我还怕什么,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王曜华自我调侃着,但语气很轻松,看来是很满意自己的处境。
正打算上车的时候,王曜华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听到这个铃声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给他打电话会有铃声。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
张航也不着急,站在旁边等着他。
电话刚接通的时候是一段很刺耳的杂音,明显是受到强信号干扰,王曜华皱了一下眉:“喂?”
“……我……”电话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喂?什么,我这边听不到。”
“……我、救我……救我,救我……”
“……”王曜华逐渐感觉头皮发麻。
“曜华……救……”
电话就在这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段忙音。
王曜华浑身紧绷地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听着自己的耳鸣声。
张航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电话谁打来的?出什么事了?”
“昂姐。”王曜华整理了一下思绪,“就是之前跟你说的,我和商陆的高中同学,高昂。”
“哦,九所的那个。她说什么?”
“听不太清,信号干扰太厉害。但是断断续续听到她说救我……”王曜华看着手机的通话记录,“救我……?”
“你上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张航稍微严肃起来。
“自从她去四川,就再也没有过了。我大概能想到是去做机密项目,项目公开之后才会被放出来。但是刚才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项目出问题了吗。”王曜华抓了抓头发,“我甚至不知道她做什么项目,这要从何查起!”
“能进九所的科学家,不可能这么没有逻辑感的求救吧。”
“难说,她没有什么沟通能力,社交能力更是惨不忍睹。总而言之我去查查有关九所的消息。”王曜华叹了口气,“贠伟辉是不是很擅长这个来着。”
“暂时不要。”张航阻止了他,“我会帮你留意,但不要去调查那边的研究所,虽然被反向追踪到的可能性不高,但会被标注上。那是薛石川的研究所。”
王曜华又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他没有感情用事,而是朝张航点了点头。
就在泉也回国的转一天,各大主流媒体的国际新闻头条几乎都是有关橘泉也的新闻,让人觉得颜值确实重要。
商陆看着平时不关心政治的网民们也都热切地讨论橘泉也怕不是史上最帅首相,吐槽道:“应该让薤白去做人大代表,让大家的三观跟着他的五官走,统一思想根本不是梦。”
在旁边听着商陆吐槽的邢天南根本不敢说话,因为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他看了看四周对着商陆露出谄媚的笑脸的各路精英,又看了看从来到演播厅就闷头刷手机、除了蒲薤白的彩排片段以外其他毫不关心的商陆:“什么应该不应该,蒲神去做人大代表,那不就你一句话的事儿。”
商陆不解地“嗯”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觉得以你目前的社会地位来说,根本就是心想事成吧。”邢天南感觉自己虽然已经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平日里在大小场合也是呼风唤雨的地位,但今天坐在商陆身旁,瞬间沦为小透明,那些大领导经过他们的时候,甚至眼神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一个个都直勾儿地盯着商陆,热情地嘘寒问暖。
结果当事人商陆同志不以为然,还要纳闷儿地说:“我哪儿来的社会地位?我都不认识他们。”
“牛就牛在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你。你都不需要去主动认识他们,他们就会主动来认识你。”邢天南抓了一把开心果,一边剥壳一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商陆,“跟你小弟说说呗,你们最近有什么最新研究成果?大家都说你们搞定可控核聚变,今年春天有望实现CBL核电站供电,这是真的?”
商陆发现大家对M理论还真是没有半点概念,仔细想想,隐瞒大概也是为了那些真的懂行的。“核聚变这事情不好搞,你们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得了吧,还装呢,去年那又地震又海啸的,吓得不少人都打算润了。你们啊,也别太瞧不起媒体人,CBL请了记者去现场见证不是吗?出来之后还被中央逮走去做思想教育,这事儿在圈子里都传开了。蔡晓萍出高价把一记者买通,照片就在她手机里,看一眼六百万起价。”邢天南掏出手机,给商陆看了一眼,“我们星南跟华晨集团签了合同,让蔡晓萍可以获利十来个小目标,她就给我传了一份。”
手机上显示商陆他们聚在白板前研究墒减公式的画面,那公式就跟个防伪标识一样,可以确保这照片不是生成的。商陆皱了皱眉,看来中央给人做的思想教育还是敌不过金钱的力量。“你们看得懂这是在研究什么?”商陆试探了一下。
“你这话问的就没意思了,这谁看得懂,跟鬼画符一样。但那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们聚在一起研究核能吗。”
“核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只是烧钱而已,所以不好搞。”商陆叹了口气,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说还得是记者会拍,把CBL重要的科学家全都圈到同一个镜头里,留到后世说不定会直接印在历史书上。一想到这种未来教科书上的图片,现在居然在小范围内炒作到几百万,他就想笑。“这不是核能,具体是什么目前还不能说,不过CBL会供电这个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不是假的。”
“太牛逼了!我听说啊,我听说,你们预计五年内直接给中国碳排量干到全世界最低水平,这消息一出来,CBL市值暴增。而你,我的朋友,你在清华给你教授成立的甄远峰学会,已经快成了圈子里最小众、最高端的基金会了,想往里捐款,首先要经过好几轮的审核,有些审核其实跟你们屁关系没有,就想收笔钱。哎哟你这几年都不怎么混圈了,可有意思了我跟你说。”邢天南兴致勃勃地给商陆透露这些圈内动向,“而且任何一个能给甄远峰学会捐款的,都会自动成为圈内大佬,我为了捐个款,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把能请的都请遍了!”
商陆都听懵了:“怎么捐款还有限制了?话说你们捐什么款,为什么都没进账?”
“那就是不知道被哪层吞了呗。”邢天南见怪不怪,“其实就找个噱头闹着玩儿,你们学会真的缺钱,那我肯定直接跟你对接啊。”
商陆哑口无言地看着邢天南。
领导层勾心斗角、一心为权,资本家花天酒地、一心为钱,教育学家唉声叹气,劳动人民苦不堪言,这社会怕是没有净土了。
“你和你老婆,有小孩儿了吧。”商陆突然话锋一转。
“有了啊,两岁了。”
“等他长大,你愿意让他留在中国,还是给他送去国外?”
“肯定是国外啊,他是美国出生的,有美国国籍啊。”
“这样啊。”商陆失望地低下头,又看到手机上的照片,感觉一切都那么讽刺,“哪怕我们也有一些领域是领先美国的,即便如此吗?”
“嗐,陆神,你想太多了。普通人碰得到那些领域吗?卷成什么样了都。我只要一想到,我孩子将来想要有出息,就必须要跟你这样的人竞争,就替他感到绝望。你把自己想太普通了,你一直有这个毛病。”邢天南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忍着脾气,拍了拍商陆的背,“再说了,你没孩子,你不懂。将来你看看时机差不多,也去代孕一个吧,肯定好多人排着队想给你俩生孩子哈哈。”
商陆感到一阵反胃,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邢天南意识到自己踩了雷,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看到蒲薤白排练完之后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松了口气:“蒲神!好久不见啊,刚彩排唱得都那么好听,要是加上声卡,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效果呢哈哈。”
薤白先是看出商陆情绪不对,然后才应付了一下邢天南的恭维:“我那水平就别说了,只能说声乐老师已经尽力了。”
两个人又随便聊了几句,邢天南很巧妙的利用一个工作电话而离开他们。等他走后,薤白才坐到商陆身旁:“他说什么惹你不开心了?”
“每一句话。”商陆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演播厅,看那些匆匆忙忙的人,一时之间竟产生一种脱离感,“真是奇了怪了,以前我明明觉得可以容忍他们说蠢话来着。”
薤白轻轻摸了摸商陆的大腿,当作安抚。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说什么都安慰不到商陆了。
他早就发现商陆似乎到了人生的转折点,无论是科研能力还是社会地位,都到了没有背景的人都能够走到的天花板,继续往上,那就会跟社会严重脱节,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巅峰人物。薤白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可怕,商陆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正在做多么伟大的研究,只是欢呼于一次又一次科研成果,不关心这项成果会带来什么。
大概骨子里就是科学家,哪怕在钱堆儿里泡着,眼睛还是会直勾勾盯着逻辑那棵枝干,这样纯粹的人,自然无法接受普通人的想法。
薤白甚至偶尔会产生质疑,商陆如今对自己的热爱、承诺和宠溺,会不会将来被哪一套逻辑给诠释,爱情被精准地解释,理性来操控感性。到那时,爱肯定还是爱,但那样的爱,真的是爱吗?
“算了,不想了。”在薤白还在心里想东想西的时候,商陆自己想通了,他想通自己根本不需要关心别人都在关心什么,反正他只需要写好自己的论文、过好自己的日子。“你还要等下一轮彩排吗?”
“我在等夏姐的电话,不过应该没什么了。”薤白也跟着回过神,“晚上去倩姐住的月子中心吃饭,给她宝宝的礼物都带着了吗?”
“在车里。”商陆得意地邀功道,“你之前说哪儿都卖断货的圣诞款限定婴儿睡衣我也找到了。”
“哈哈厉害了!”薤白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在盯着他们,然后凑过去迅速地亲了一口商陆的脸颊,再用拇指帮他擦掉脸上的唇膏印。
袁文倩的女儿是在去年平安夜出生的,意料之外的难产让她在鬼门关走了几轮,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母女平安。但是因为见过她受到如此折磨,郑勇一家子都不敢对头胎是个女儿这件事多嘴,更不敢提二胎的事,最重男轻女的郑文都主动提出要让儿媳妇在月子中心多住一个月。
郑勇更是直接进化为老婆奴,哪怕袁文倩是在月子中心,他都要一天跑来好几趟,围着老婆孩子团团转。
“我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完全不懂勇哥到底在患得患失个什么。”袁文倩对着薤白和司半夏吐槽郑勇,“就连洗个头他都要帮我洗,那花这么多钱来月子中心是干什么的呢,给月子中心投资吗。”
“毕竟你当时一度测不到血压,完全不是你自己说的像是睡了一觉那么简单啊……”薤白想起那天的事都还心惊胆战。
袁文倩满不在乎:“繁衍肯定是伴随风险的啊,动物界都是一样,何必大惊小怪呢。就算是生孩子死了,也就死了呗。”
“你是怎么积极乐观地说出这种破罐破摔的话的,多亏你是女的,不然要被女的打死了。”司半夏听得皱眉,“我生完孩子还是想再多活两年的。”
不怎么插的上嘴的商陆,坐在小孩儿的婴儿床旁边,用手机看论文。这一幕被郑勇瞥见,觉得晦气,赶快推了推商陆的胳膊:“你,你,要看洋文就去外面儿看,别在这儿影响我闺女睡觉。”
“……什么玩意儿?”商陆都听呆了,“我看论文能影响她什么?”
“我不想让我闺女沾染上任何一点学术气息,她就只需要快快乐乐当个小公主,不用学习,不用动脑子。”
“这什么完美新世界吗,不学习不动脑,那你生孩子干什么呢,定制个洋娃娃多好。”商陆一点儿都不给面子。
郑勇露出一副看着可怜人的神情:“你没有孩子,你不懂。”
“郑勇,你在跟人说什么呢。”耳朵很灵的袁文倩听到郑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改往日的温柔,连名带姓地叫出郑勇全名,严肃地说,“我认为商陆说的没有错,生而为人自然要学习、要动脑,那样才有资格做个人。对商陆道歉。”
郑勇愣了一下,回过神,十分抱歉地看向薤白,最后才看向商陆:“啊抱歉,我脑子还不正常呢,你别放心上。”
商陆礼貌地微笑着点点头:“没事儿,人和人想法不同,那太正常了。”
这下郑勇更尴尬了,他都能感觉到他老婆正在积累怒气,于是赶快转移话题:“哦对了,说个题外话,最近好像感冒肺炎的人挺多,你们也少去人多的地方吧。”
晚饭过后商陆和薤白回家时没有跟司半夏和吴英泽一起,他们单独开车离开,去停车场的路上薤白还很照顾商陆的心情:“还是在想郑警官的那句话吗?”
“我知道他无心的,但最近总是有人跟我说,我没有孩子我不懂之类的……”商陆泄气地念叨着,“我不懂什么呢,明明是他们变了。”
薤白安静地牵住商陆的手:“我知道以前问过你,但我还是想要再问一次,商陆,你想过人生中要有一个孩子吗?”
“当然没有。”商陆回答得非常果断,然后又仔仔细细地想了半天,确信地重复,“还真的完全没有,虽然我知道人类要繁衍什么的……但目前这个社会,我想不到繁衍后代的意义。而且我之前说过,我自私,真的很害怕有了孩子,你会把注意力分出去一部分给那个跟我们都不熟的小孩儿。”
薤白安心地笑了笑:“是啊,我跟你是同样的想法。但是很遗憾,很多人不会是这种想法,因为他们不明白怎么能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他们需要孩子来作为他们学会无保留去爱一个人的载体。而我们不需要,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商陆心情舒畅了很多,侧过头看着薤白,感觉爱人身上笼罩着一层圣光:“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大概一个人会活得乱七八糟吧。”
“不好说,我肯定会活得乱七八糟,而你,说不定早早就拿了诺奖呢。”薤白撇了撇嘴,“这么一想我还是耽误科技进步了。”
商陆笑了一声,凑过去用头碰了碰薤白的头。
“别闹,快回车上,太冷了。”
“那我回车上再接着闹。”
车里的暖风很足,薤白坐在副驾驶搓了搓手,掏出手机看了眼袁文倩发给他的消息,内容无非是些道歉的话,说她家郑勇说话不走脑子。
“是谁的消息?”商陆问。
“倩姐的,她是真的太聪明了,一眼就看出来你不高兴。”
“不愧是专业的啊。”
“啊。”薤白划出聊天软件的时候,看到了微博的推送。
“怎么了?”商陆凑过去看屏幕。
“没什么,就是好像四川那边也闹肺炎什么的。”薤白看着令他心里隐约不安的新闻——
“【本地消息】近期绵阳市内多家医院陆续接诊数名发热、咳嗽且肺部影像异常的患者。当地卫健委回应称,已关注到情况,正在开展病因检测和流调,目前暂未发现明确的共同暴露因素。请大家注意防护,不信谣、不传谣,等待官方进一步通报。”
商陆盯着新闻标题上“不明原因肺炎”的字样,有些出神:“绵阳,好像……九所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