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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树藤小时候经常会以“来看你弟”为借口到常青的家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常青从不觉得奇怪,因为大院里只有他有弟弟,别人羡慕或是好奇,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真的让常青感到奇怪的,是恭树藤虽然每次都说来找常海,但实际上每次都是赖在自己的房间看连环画或是武侠小说。等常海长大到可以在后山上打滚了,他们三个就经常结伴去探险,捉蝉、捉蛐蛐,逮螳螂、逮蚂螂。他们还会用树杈制作弹弓,专门去弹家雀儿,还去捅马蜂窝,用汽油把马蜂全都弄死。玩儿得最疯的就是恭树藤,坏点子层出不穷,一旦被大人抓住,他就指着最人畜无害的常海,说:是弟弟要玩儿,我和常青陪他。
常青一直不想承认,自己挺怕恭树藤的,从小不敢惹他,一给他惹毛了,就要换着花样地虐待自己,还在学校给自己使脸色,不带自己玩儿,还要叫其他朋友孤立自己。朋友们也把恭树藤视作孩子王,无论在大院里,还是在学校里,恭树藤一直都是老大的地位。
这个地位直到高中才被逆转,因为心智成熟的孩子们开始明白,恭树藤的所有把戏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有背景的人,是常青。
可即便同学们开始围着常青转,常青也没有摆脱内心深处对恭树藤的“恐惧”,但他对自己这种懦弱感到愤恨不已,表现出来的就是对恭树藤的反击。两个人的对立就开始了,他们开始经常性地互相嘲讽、鄙视,严重的时候会打架,撕烂对方的教科书。得到的当然就是家长的暴揍和惩罚。半夜罚站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自家屋檐下对视,什么深仇大恨都会在罚站的后半夜被瓦解,然后又一起计划一些叛逆的游戏,不亦乐乎。
再后来他们一起读军校,回家的次数少了,起初他们两个在学校里“相依为命”,就算不同班,去食堂、去洗澡这些事也都是结伴一起的。偶尔周末回家,恭树藤就会跟着常青一起回到常家,占据常青的床和游戏机,带着常海和常山打游戏。那段时间相对来说轻松又快乐,直到常青收到了女同学的情书。
大概是常青觉得自己年龄到了,很多同龄人都不知道交往过多少个女生了,自己还一次都没有,所以没有拒绝那个女同学的告白。他会把女生带到自己房间里亲热,难免会被家里人撞见,更无法避免地被恭树藤撞见了。
那之后恭树藤又开始作妖,使出千方百计就为了让常青活不痛快。最没有下限的一次,就是常海去侯庆家拿冰棍儿,结果不小心把早产的死婴带出来的时候,常青叫常海把东西给人家放回去,但恭树藤嘲笑他是怕了。
常青不甘示弱,以为恭树藤是嫉妒自己有女朋友而他没有,所以从不认怂,一定要接受恭树藤的挑衅,说过的最过分的话一句话,就是嘲笑他“又瘦又矮娘们儿唧唧没有女的会喜欢你”。恭树藤没有反驳,只是愣住,然后苦笑着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常青觉得挺邪门儿,他感觉自己这一生,听到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在你眼中我居然是这样的”……常青真的想问问这些人,那他们到底希望在自己面前活成什么样?
如今他好像有点懂了,懂了的时候,也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的时候。
常青站在常海的办公室门前,回过头看了眼身边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微退下,然后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得到常海的应许之后,常青推门进去,看到常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哥,你怎么来了?”常海按了一下电脑的快捷键,站起身走向常青,“CA842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也听说公安忙得一团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常青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很多摆件都十分陌生,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看望常海,“我以为你会忙着开会。”
“调查的大方向已经安排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调查结果,然后再开会决定怎么去处理。现在当务之急的就是调查清楚飞机乘客的背景,锁定遇难乘客名单。”常海皱起眉,说话的时候能听出来一丝心痛的感觉。
这份出色的演技,是常青怎么都学不会的。“耽误之急的不是救援吗,你这听起来已经很确定他们都死了。”常青坐在沙发上,仔细看着办公室墙壁上的各项功勋证书以及锦旗。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拼图居然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常青越看越觉得那拼图很眼熟。
“航班是在西伯利亚无人区上空失联的,虽然是五月份,其后不像冬天那么恶劣。但那里广袤的森林和泥泞的地面根本就让救援队寸步难行。直升机能在一天内飞抵,但地面部队至少要两三天才能真正进入事发地带。除非飞机落地时没有发生巨大爆炸,不然很难想象会有人幸存。这种时候我们要现实一点不是吗。”常海苦口婆心地说,那样子像是在怪常青没有救援经验。
常青点点头:“家属方面呢,听说他们都在机场等消息。”
“已经为家属设置了特殊警戒区,媒体和不相关人员无法进入,家属可以在那里等待一手消息。”常海坐在常青身旁,“哥,你这是来监督我工作?”
“那拼图是什么时候的?”常青转移了话题。
常海看向拼图,表情一僵:“小时候吧,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但是你保养的不错啊,还给它裱起来了。”
“毕竟是挺好看的拼图。”
“是什么动画片来着?”
“《天空之城》。”
“哦对,你们都喜欢看吧,看了好多遍,我一直没看明白那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你对浪漫过敏又不是一两天了。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人民有难,你作为军长不应该在最前线做些什么吗。”
“是啊,正是因为人民有难,所以我在这里。”
常海皱起眉,像是完全不懂常青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公安里有人在动手脚?李部长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你不用担心。”
“那是你送给恭树藤的生日礼物吧?我突然想起来。”常青指着那副拼图,再次强制转移了话题。
这次常海没有立刻说话,叹了口气过后,沉默了阵,才说:“是啊,他去世之后我去他家帮忙打扫房间时找到的。”
“我记得他当时跟我抱怨,一千块儿太难拼了,想让我帮他。”常青平静地说,“我说我没那闲工夫,后来也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是什么时候拼好的?”
“拼了一半。”常海也换了语气,“我一直说我可以帮他拼,他说他一定会自己拼好,结果我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在床底下翻出来,拼好了一半的。”
“拼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他就只拼了一半。”
“至少他没有扔了。”
常青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扔了反而好些吧。”
常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反思,我到底是哪里得罪到了你。说是得罪这个词不太好听,也不太合适,你我是兄弟,兄弟之间用得罪就显得生疏。应该用亏待对吧,我到底哪里亏待了你。”常青笑着问,“你小时候成绩不够好,我帮你补习,你警校毕业没有好的成绩,我给你找机会。你的一等功是怎么来的,还真觉得是靠你自己的能力了?外面要是没有我的部队镇压,你能毫发无伤的逮捕那些卖冰糖的?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已经算是尽心尽力、掏心掏肺,我对老三都没有做过那么多。但是显然不够对吧,显然光是给你功绩、给你仕途,根本不够。你不想要这些,是吧。”
“哥,你这是在犯什么病。”常海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尴尬地笑了笑。
“为什么选择CA842?是因为蒲薤白还是因为商陆?又或者是上面有你想要顺便除掉的眼线?我想想,范建国吗,你一直跟他关系挺不错。”常青毫无预兆地问,“这三个人,随便一个死了,都会是巨大的社会新闻,然后大家会快速忘记国子监街那些被烧毁的胡同。更主要的是,各个部门也会被这场空难搅和得无暇应接其他优先度不高的工作,民航局又要开始长达数年的检讨和整顿,外交部也需要对奥地利政府表达歉意和慰问,紧接着公安、国安全部都要忙起来。所以你这是一箭双雕啊,既可以除掉碍事的人,又可以让大家忽略你在这个混乱的时期准备做的事情。”
常海笑出了声:“你是悬疑电影看多了?我知道你上次差点被暗杀,心里有阴影,但是,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戏剧性。悲剧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什么原因。但是人总是需要一个原因,不然他们就会开始怪罪自己。你这只是想要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才把我安排成一个恶人。如果你这么想,你心里能舒服,那我无所谓,但还是希望你可以去找心理医生。”
“看来你一点儿都不震惊啊,那飞机上有蒲薤白他们的事,你居然真的知道。”
“我知道什么啊,我只知道你现在在跟我犯神经病!”常海突然暴怒地拍了一下茶几,“那飞机上有谁重要吗?谁不是一条人命?人命都是平等的啊!”
“人命都是平等的吗,你真的这么想?你真的这么想,又为什么要让那架飞机的机长走投无路?”常青丝毫不慌,“人家有三十年的机长执飞资历,累计飞行时数超过一万两千小时,就在执飞那架飞机之前,突然就被降职到副机长,被冻结了账户,被没收了大部分资产。”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
“你说谎之前也得想想你是在对谁说谎,我没有证据的话,怎么可能会怀疑到你这里。当然了,我也确实不觉得仅仅是这样,就会让一个人发了疯地带着整架飞机的人自杀,那一定还需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常青掏出手机,“最近我认识了几个比国安的人还有牛的技术人员,听说目前最先进的监控系统就是他们开发的初版,所以他们找点东西也比较顺手,不像警察一样需要一直盯着屏幕看。说是普通的人脸识别很吃角度,但是他们用人工智能内核,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精度提高了很多倍。你看看视频里这个人,是不是你的部下?”
常海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呵,我难道还要去管我部下工作结束之后都要干什么吗。”
“这一点我建议你学习一下侯庆,给命令的时候要尽可能的模糊,不然我手里的这些证据提交上去,你就算找律师给你辩护都很难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兄弟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常海想通了什么,冷笑了一声,问:“发生空难,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我,这兄弟当的,像是谍战片儿了。”
“跟空难没有什么关系,证据是最近一周收集到的,当时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你叫你部下找到那个机长是为了什么。”常青虽然心里早就已经笃定常海是个幕后黑手,但当对方真的有要承认的倾向时,心口还是疼痛难忍,“你也知道李常委这几十年来为常家所做的一切贡献,你就这么把她侄子侄女全都拉进地狱,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认命。找人背锅也要动动脑子,影响到常家的根本利益的话,一切都完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权力,你好好和我说,我来给你安排。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老三他一辈子都在犯蠢,我还不是照单全收了。爸妈对我们就只有一点要求,自家人要团结,你就连这么简单的家训都记不住?就这么恨我?”
常海一声不吭地盯着拼图。
“如果那天晚上,恭树藤没有开我的车离开部队。”常青说出这句话之后,再观察了一下常海的反应,“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想的?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死了他?”
常海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这是他生气时候的表现,常青很清楚。
“所以你宁愿我死。”痛心只是一方面,常青形容不来自己此刻的感受,“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常海,这个事儿我不能让你如愿。我不能死,也不会死,我死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办。你只顾着你自己的悲伤、你自己的情绪,那太狭隘。国家、世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贡献力量,你居然就为了自己一点点私怨而走歪路,你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当年参与革命的长辈们吗?”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拉上高度,显得我们像是垃圾的屁民一样。”常海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国家,世界,那是什么抽象的概念,你看得到国家和世界完整的样子吗?天天只会做一些文字游戏的政客们,你们懂个屁的国家、世界。你一个连基层都没去过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总是在道德高地上,你就不冷吗。”
常青没有说话。
“那架飞机上的人,过半数都是一群玩儿货币的,他们账户下流通的BT币,都能买下一两个国家了。他们就那样一边享受穷苦百姓为他们创造的幸福生活,一边飞到世界各地去骗更多人投资这些虚拟的概念。死了又有多少人会为他们痛苦啊?死了是在拯救更多的人你明不明白。你问我为什么选择那架飞机?你说对了一部分,因为那上面有蒲薤白,我知道商陆对他有多痴迷,也知道前段时间让北京三环整个瘫痪的人就是商陆。要是让他知道蒲薤白只是死于一场无聊的政治游戏,你说他会怎么做?他还会再配合你们过家家吗?那个让北京瘫痪的东西,下次再启动,一定就不会是地震停电那么简单了。”常海虽然说着狠话,但是语气居然越来越沉稳,“我早就看透你们这些天天以夺权为人生目标的人了,也恨透了。但是我又能怎么办,我那么普通,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既然我没办法制裁你们,那就让能的人来。”
常青艰难地叹了口气:“口气真大啊,一个商陆又能把世界怎么样。他们在开发区做的实验,一直都是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不去管,要管,他们照样没有办法。但是你这样利用别人的感情去替自己报仇,不是更卑鄙了吗。”
“感情?卑鄙?呵,你是怎么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常军长吗。还跟我谈起感情了,你懂个屁的感情。但凡你懂一点,哪怕稍微一丁点。”常海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你就该明白,藤哥喜欢你喜欢了三十年。我知道他那天一定会开你车走,不是因为他觉得他被盯上了,而是他发现你被盯上了。他那天晚上执意要离开部队,是因为他知道部队里已经被安排了暗杀你的人。所以他开你的车走,为的就是让那些人以为车上的人是你啊。”
常青怔住了。
“藤哥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在说这些,他在车上,开到快速路,上了高架桥,说着说着突然说,刹车失灵了,停不下来了。我听着他死的,听着他出车祸,听着他咽气,听着他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常海一字一顿艰难地说完这句话,然后红着眼睛盯着常青,“你再给我说个感情呢,你说啊,你个把人当成玩物的东西,还真觉得自己就是高尚的了。娶了老婆都不安分,天天跟藤哥说约了多少个人,你可真有脸啊。是不是你觉得,只要是跟政治无关的事情,就都无所谓?我告诉你吧,常青,只有政治才是唯一无所谓的。我到现在都觉得藤哥死得太亏,为了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你跟我说国家?谈世界?那我告诉你吧,国家世界都烂透了,早就该被清零了。真的好奇那些革命先烈如果如今活着,看到这所谓的盛世,到底是不是觉得如了他们当初的愿。”
常青此刻再回忆起恭树藤生前的最后一晚,无论再怎么用力回忆,常青也想不起再多细节了。但是他不觉得常海是在故意讲一个让自己难受的故事,因为他还记得恭树藤的那句“如果我是女的,那我们是不是就能结婚了”。
“你是怎么……”常青的问题说了一半,一股无力感让他没办法继续下去。
常海的视线重新回到拼图上,他知道常青想要问什么,但是他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该怎么回答?要说“因为我从小就喜欢他”吗?
要说因为我喜欢他,所以能一眼看穿他到底喜欢谁吗?
要说我对他表白很多次,一次一次都被拒绝了吗?
要说我送给他的拼图,就是最后一次表白了吗。
常海不敢相信,一千块的拼图而已,恭树藤花了十二年都没有拼好,放在床底下吃了灰,光是清理就花了他好长时间。但他没有怨恭树藤,毕竟感情是求不来的。
他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确信了自己对恭树藤的感觉不是错觉,并且他在理解这一点之后立刻就去找恭树藤表明心迹。对方虽然没有回应他的感情,但也没有嘲讽,还对他表示感谢。那之后两个人就变得无话不谈,在别人看来总是发疯胡闹的恭树藤,在常海面前总是文质彬彬、充满感性。
“为什么平时装疯卖傻?我装的啊,不那样的话,你哥又要说我娘娘腔了。”恭树藤在对常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悲伤,“娘娘腔,呵,只是喜欢读书看报,就是娘娘腔了?又矮又瘦都不是我想要的,我父母就那种身材,我还能强壮到哪儿去。”
“我哥他就一混蛋来着,你别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我觉得你很有男子气概,而且比我哥要成熟多了。”常海记得某次和恭树藤谈心,听对方三句不离常青,但他没有抱怨,反正只要能聊天他就很满足了。
“哈哈,我倒是不想放在心上来着,但他说的话,就跟魔咒一样,我一句都忘不了。”恭树藤叹了口气,“我反思过的,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么烂的人。我怪我的爸妈,他们说啊,为了跟你家攀上亲戚,所以就跟常叔常婶定下了娃娃亲。我要是女孩子,就和你家的长子结婚,我要是男孩子,就和你家的长女结婚。但是你看看,我是男孩子,可你家一个女孩儿都没有啊。可真是能生,怎么能胎胎都是男孩儿呢,当初老三出生之前我还挺期待呢,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我爸妈总是说,‘你要是女孩儿就好了’,连名字都是跟常青配对的,我简直就是为了嫁给他才存在一样。所以我也就总是在想,如果我是个女孩子,那肯定就要嫁给常青了。这件事啊,就是不能总想,想着想着就给自己洗了脑,现在看他娶妻生子都觉得吃醋了,觉得是他背叛了我,是不是特别搞笑。”
“一点儿都不搞笑。”常海反正就笑不出来,“你要不要把你的心事跟我哥说说呢?说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好吧。”
“哈哈你以为我没说过?我说过的啊,说完之后,他把我骂得啊,狗都不如了一样。而且啊,哈哈,他还在对抗赛上跟我比搏击,哎哟,没看他在对抗赛上那么努力过,让他两招,他还真就拳拳到肉。看来我是真的把他给恶心坏了。”恭树藤假装轻松地说,“真是幼稚,你哥也是,我也是。还天天妄想着也许他会稍微看我一眼,唉,我还是尽早找个别人来缓解一下这种悲哀的心情。”
“你看我怎么样?”
“我看你什么怎么样?”
“我不能代替我哥吗?”常海认真地问。
“哈哈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啊。”
“我都说了很多次了,常海,我……”
“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行,是长相?身高?脑子?”
“常海,你怎么能这么认真地去和你哥做比较?这样可不行,你是你,常青是常青,你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而且我一直相信,你会成为比你哥出色很多倍的人,你会比他更优秀,更有头脑。我是不懂他到底为什么对老一辈观念里的权力那么执着,说话、姿态,都跟我爸还有你爸他们那么像,看得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一想到有一天常青会成为跟他们一样的领导,我就觉得窒息,觉得世界的未来又暗淡无光。但是我又不想阻止他,不想击碎他的梦想。如果他真的想要那样的仕途,我大概就算是违背自己的心,也会帮他。可是你不用啊,你不用这样做,常海,你要有自己的梦想。”
常海掩饰住失落,反过来问:“那藤哥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恭树藤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问,所以思考了很久,“我说句实话,如果真的是以我个人角度出发,我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你知道我爸他们贪了多少吗,口口声声说着为了造福人民才工作,但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真正为了人民。他们不光是对苦难视而不见,还要反过来加以利用,永远把人浸泡在绝望里,给他们看希望的幻影,无限压榨他们的价值,设置各种制度让他们无法逃生。这世界烂透了,哪里都是这样,所以你问我的梦想,那就是一个非常极端的想法,我想让这个世界归零,想要让宇宙重塑,想看看下一轮的世界会发展成什么样。”
常海听得心潮澎湃,双眼放光:“这不是很厉害的梦想吗,你应该为了你的梦想而努力啊!”
“哈哈,你可真是捧场。让世界归零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我又不是天才。再说了,就算是天才又如何,世界那么大,有痛苦也有幸福,所以我就要为了终止痛苦,顺带把幸福也都一并终止了吗?肯定会有很多人阻止我,他们会声讨我,会批判我,会让我一步步远离我的梦想。”恭树藤失意地说着,随后无奈一笑,“所以算了,我的梦想是什么都不重要。也许把常青扶持成一个伟大的领导要来得更现实一些吧。”
恭树藤一定没想到,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被常海继承了下来。原本常海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将实现这个梦想提上日程,但他在收到恭树藤最后一通电话的之后,改变了想法。
那天下雪,常海在值夜班,站在门口看着厚实的积雪,思考要不要叫人早点来清理的时候,手机响了。常海看到来电显示,立刻接通了电话,听到恭树藤在电话那一侧急促地说:“常海,你冷静听我说,你哥恐怕是被人盯上了,部队里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面孔,那感觉就很像是我爸出事前两天的气氛。我还没有研究明白到底是谁,但隐约觉得这事情可能和侯庆有点关系。这两天你哥的车被拉去车检,就连这个流程也跟我爸死前很像。我现在正开着他的车从部队出来,估计能引来一部分人,你也叫人快去部队盯着点。”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做之前也不跟我商量,是疯了还是傻了!?”常海急到第一次跟对方发了脾气,“这时候你就别管我哥了,他身边那么多保镖,肯定不会出事!你在什么地方?快停在路边,我现在去接你!”
常海没有穿外套就冲出大楼,顶着暴风跑到停车场,还没来得及上车,就听到恭树藤那边动静不对。
“常海,常海,车速降不下来,停不住了。”恭树藤的声音有些慌张。
“溜边走,不要拉手刹,地上太滑。”常海手抓着车的门把手,冰凉,心也快跟着冻上。
“常海,刹车失灵了,原来如此,我爸他是这么死的。”
“现在就别分析那些了!你在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墙壁或者是护栏,贴着走,靠摩擦力减速!”
“我在快速路上,哈哈,常海,常海你冷静听我说,去叫交警疏散四环的交通,我就要冲上去了,万一是红灯的话……”
“你特么才应该冷静听我说!别管别人了,先看你前面的车,照着小型的撞,让他们帮你减速!”常海急得在雪地里打转,想要回楼里去叫交通部的人的时候,突然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异常的巨响和杂音。他静止在雪地里,屏住呼吸,听着话筒里传来安全带报警的“滴——滴——”声,其中还混杂着一丝微弱的喘息声。
“藤哥……?”常海怕得声音都在发抖,“恭树藤!?”
“常……常青……”恭树藤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那么近,但又是第一次,那么远。
常海咬着嘴唇,心里挣扎了一番,选择回应恭树藤最后的呼唤,哪怕被呼唤的不是自己:“嗯,我在。”
“常青……我好、好疼……”恭树藤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且越来越虚弱,“常青……救救我……”
“我这就去救你,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常海再次返回自己的车,“你不是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你跟我,还要很长的路要走。我会救你的,救了你,然后我们就……”
伴随着“轰隆”巨响,通话被动结束,常海站在雪地里,直到冻僵了都还没办法再拨通恭树藤的电话。
并且此后的人生里,他再也无法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