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羲和浴日

7、第七章 旧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空气中暗香浮动。顾小敏望着巷子口四下里张望的顾小白，忍着笑，蹑足前行。伸手轻拍他的肩头。顾小白回转身，却不见人影，忽听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只见顾小敏正俏生生的立在墙头看他。她今日穿着湖绿色兰竹暗纹劲装，墨发用银环高高束起，雪白的瓜子脸上，一双杏眼灵动可爱。顾小敏满意的看向顾小白呆呆的样子。轻巧的跃下墙头，笑吟吟的看着他，也不说话。顾小白腼腆一笑：“敏敏，你这个样子真好看！”顾小敏俏脸微红，压下心头的雀跃，笑嗔道：“呆子！正事办得怎么样了？”
　　顾小白不好意思的摇摇头，顾小敏叹道：“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这边现在也没什么线索。毕竟咱们初来乍到，防备我们也属正常。操之过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顾小白不解道：“我见他们也都不是坏人，何不大大方方的问他们，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顾小敏翻了个白眼：“小白啊，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其实眼下我们对易梦阁也是知之甚少，稀里糊涂的交了底，凭这易梦阁的手段和势力，以后就算你想逃，怕是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定远侯府，桓铮趴在榻上，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不断滚落。嘴唇咬得发青，却还是一声不吭。乳母张嬷嬷一边含泪替他拭汗，一边心疼的数落道：“小祖宗！疼的话叫出声来不妨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要是憋出个好歹来，可怎生是好！” 又指着立在一旁的飞羽骂道：“都是你们这起猴儿崽子撺掇的！不好生伺候着，偏引得世子爷去那等下流肮脏的地方！看我不告诉你老子娘，仔细你的皮！”飞羽低了头，一声不敢言语。桓铮强撑着开口道：“不关飞羽的事，都是我不好。”张嬷嬷忙开口道：“我的祖宗！且歇着吧！何苦费神！”又叹道：“侯爷好狠的心！你这身子骨哪受得了四十军棍。又是下那样的死手！倘若打出个好歹，可怎么向夫人的在天之灵交待啊！”说罢又哭了起来。
　　这时一个小丫头在门外来报：“桃娘姑娘在外面候着，要来瞧瞧世子爷。”张嬷嬷一听桃娘二字，仿若是沾了火的炮仗，气的跳脚嚷道：“把那狐媚子给我打出去！要不是她妖里妖气的跪在府前赖着不走，能有今日吗？她还有脸来！”桓铮想要说话，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沉沉又睡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闻得耳边隐隐有哭泣之声。桓铮费力的睁开眼，只见桃娘一身素衣跪在榻边，满面泪痕，不知哭了多久。见他醒来，忙上前先是郑重的磕了个头，方开口道：“桃娘感念世子大恩！当日若不是世子挺身而出，桃娘早就沦入尘泥。想要报恩，却不想又陷世子于险地。桃娘真是无面目再见世子。”说罢又嘤嘤低泣。桓铮叹道：“我也知你的难处，若入不得侯府，你一介弱质女流，只怕是逃不过那人的掌心。”桃娘闻言，不敢抬头，泣道：“是桃娘的自私连累了世子。”桓铮道：“事已至此，也罢。你在侯府待些时日，待得风头过了，我助你远离京城。从此天高地远，还你真正自由。”桃娘睁大眼，一脸惊诧，良久又拜了几拜颤声道：“桃娘，谢世子成全！”
　　今日终于不用再进宫陪读，素商好好的补了个眠。紫陌她们也体贴的没有来吵她。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素商自己收拾齐整。推开门，日影已高，四下里静悄悄的。见海棠花已开了大半，灿若烟霞，惹人喜爱。回身自架子上拿了几本书，又自几案上端了盘点心，便坐到树下矮榻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心不在焉的翻看着。
　　冷不防，一只手悄悄拈起盘中的玉露团塞入口中，又翻捡着旁边的几本书。口中啧啧有声，用酸倒牙的语气念道：“腹黑王爷霸道爱、贵妃情事、爱在深宫、刁蛮公主追夫记。小商商啊，你这启蒙得够早的啊！”素商也不理她，顾小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道：“紫陌猜着你差不多该醒了，就让我拿些茶点来给你。”说着将茶盘往素商面前推了推。素商望着茶盘中空空如也的点心盘子，不禁嘴角一抽。再看那偷嘴的贼，大喇喇坐在旁边，很自觉的拾起手边的话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顺带还将最后一只玉露团吞入腹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紫陌拎着食盒走进院中。看着顾小敏无奈的叹了口气，重整杯盘，多添了几样时兴糕点。笑着数落道：“不怪蕊珠说，让你送吃的，只怕吃的没送到，反倒是多送来一张嘴。”顾小敏嘿嘿一笑，一把丢了话本子，整个人都扑到点心上，边吃嘴里还不忘奉承道：“这都要怪紫陌姐姐手艺实在太好！只怕就是宫中的御厨也不遑多让。不吃光，岂不是辜负了紫陌姐姐的一番心意！”紫陌笑道：“就属你会哄人。”
　　素商只略动了两样，紫陌见了佯装委屈道：“姑娘就是看在紫陌辛苦的份儿上，也该多吃些。”果见素商又吃了两块。顾小敏竖起拇指揶揄道：“紫陌姐姐哄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紫陌上前一把拧着她的腮笑骂：“你这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顾小敏赶紧求饶，岔开话题道：“紫陌姐姐，你给我讲讲咱们太一神宫吧！”明知她有意打岔，紫陌也不点破，只笑道：“今日，且放你一马！那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顾小敏呷了口茶，站直身子学着茶馆中说书先生的架势轻咳一声开口道：“各位看官，今日我们来说一说这太一神宫！说起这太一神宫，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上古时期，自众神绝地天通，独留太一神宫，下传神谕，上达天听，是为天下教派之祖，六合日者之首。这太一神宫一直由黎氏一族执掌，并世代为神使。也有传闻说这黎氏一族实为神裔，有通天彻地之能，降神役鬼之法，世代被尊为国师。历经十二朝，逾百代而仍屹立不倒。”
　　紫陌见她说的有趣，又斟了盏茶递给她道：“还有呢？”顾小敏咕咚咚喝完茶，抹抹嘴，继续摇头晃脑道：“嘿嘿！再有，就是小道消息、野史秘辛啦！据说，约莫百余年前，不知发生何事，朝廷忽然下令不再独尊太一神宫，转而扶持其他教派。一时间依附于太一神宫数百年的各色教派纷纷开宗自立，广纳门徒。一时间还真有些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气象。而太一神宫自此后似是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不再复昔日的盛况。”
　　顾小敏偷眼瞄向素商，见她脸上丝毫无不豫之色，一双眼根本就没离开话本子。像是刚说的话与她丝毫不相干一样。顾小敏瞧向紫陌笑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说完又贼兮兮道：“紫陌姐姐，你可知百余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紫陌笑道：“都说是百余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顾小敏心知她在敷衍，也不理会，只笑了笑正要岔开话头。
　　忽闻得一个声音闲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某一世的黎氏祖先脑子进了水，掺和进了储位之争。结果落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那位陛下忌惮黎氏一族的势力，又不敢明着动手，就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个法子，以剪除黎氏的羽翼。又碍于黎氏一族在民间的威望，不好将其一网打尽，就暗地里或是刺杀、或是投毒将黎氏一族中的佼佼者尽皆除去。扶持平庸易于掌握的黎氏族人为神使。”说着冷笑一声继续道：“这可是那位陛下，执政四十余年，最为引以为傲的政绩！”说罢嘴角浮上一丝讥诮。
　　顾小敏消化着听到的一切，听着她将腥风血雨、诡谲阴谋淡淡道来，又将自己的老祖宗以及本朝有史以来号称最为贤德圣明的太祖皇帝讽得体无完肤，就连自己的老爹当朝国师黎萧似乎也没放过。顾小敏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怔怔的看着她，忽见素商总是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上忽的多了几道慌乱的裂缝，清凌凌一双眼正左右顾盼。忽听得一声娇叱：“给我按住她，别让她跑了！”
　　顾小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浓眉大眼、身量高挑，上着梨花白绣梅花锦缎上衣，下穿大红撒花裙子年约十六七岁的女郎手捧托盘，正快步走来，不是别人，正是蕊珠。再转头，只见紫陌已将素商制住，扣了她的手腕偷笑。素商认命的坐回榻上，也不说话只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蕊珠。蕊珠笑道：“别那样看着我，我可不会心软！”说着将药碗硬塞到她手中。素商哼了一声别开眼，捏着鼻子将药一口气灌下，又自托盘中捡了蜜饯含入口中，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紫陌打趣她道：“到底是她的药好吃？还是我的点心好吃？”素商扭过头去不理她们，径直回屋去了。
　　紫陌望着素商的背影缓缓道：“三年又快到了！这方子又该换了。”蕊珠接着道：“算算日子，先生怕是过几日就该来了。”看着顾小敏一脸迷惑，紫陌解释道：“姑娘天生身子弱，自小汤药就没断过，也并不见好转。三岁时遇到这位先生，经他悉心调理了半年，方有好转。自此后或是一年或是二年，那位先生总会来府上盘桓数日，替姑娘诊治调整药方。三年前先生留下话，说这方子可服三年，这不三年之期将至，那位先生估计要到了。”顾小敏奇道：“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根治吗？”蕊珠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叹道：“这是先天胎里带的不足，五脏肺腑都要比常人弱得多。尤其是心脉，这病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