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时照我还》梦尽落花

4、第 4 章

　　齐州城街市，一群人围在府衙门前，向一幅画有长风画像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们说这都第几日了，人怎地还没寻到？”说话的是一个面白少须，身材彪悍的中年男子。他轻抚着自己的下巴，努力地表现出一副深沉且疑虑的模样。

　　“哎，怕早已是凶多吉少喽！”一位年近六旬的婆婆说。

　　“这赏金都涨至一千两了，死了不白白地可惜了？”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作叹息状。

　　“就是啊，长得如此英俊，真是可惜！”人群中一少妇盯着长风的画像，直抒胸臆。

　　“哟，这是看上人家小郎君了吧？小心你夫君在一旁听见！”婆婆指着少妇笑骂道。

　　“听见又怎地，还不让人家说实话了？”少妇秀眉一挑，嗔怪地瞟了婆婆一眼。

　　婆婆正要接腔，只见那中年男子将自己鬓边的长发随风一甩，向众人傲然一笑：“这位娘子所言差矣，要说英俊，这齐州城非我胡三郎莫属。”

　　都说齐州民风质朴，果不其然，当地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话来丝毫不顾及旁人。比如此时在他们身后的谨言，早已恼怒得额头青筋凸起，面如玄铁一般。

　　衙役们见谨言一脸怒色，忙将一众百姓驱离，那胡三郞仿佛还不尽兴似的，一面整理自己的衣衫一面悻悻地离去。

　　远处尘土轻扬，有人驭马疾行而来，众人连忙回避。

　　慎行于府门外勒住缰绳，迅速跃身下马。看见谨言后，忙上前兴奋地喊道：“方才衙役来通报，说是有百姓在街市上见到过郎君！”

　　“当真？”谨言眼前一亮，由怒转喜。

　　“是不是郎君还不清楚，我想着先来告知你一声，我们一同前去。”慎行解释。

　　“那人可有说郎君现在何处？”

　　“齐福客栈。”

　　谨言慎行带领几个衙役行至齐福客栈，向那掌柜询问后，横冲直撞地奔向楼上的客房。

　　一个郎中背着药箱正欲下楼，见一群官府的人直直地冲向他，吓得他连忙退身躲避，差点连人带箱从台阶上滚下去。

　　急急地敲了几声房门，房内传来了主人的声音。

　　谨言按捺不住，急忙推开房门。果见主人落坐于榻前，身穿一袭青色布衫，面容虽略瘦了些许，精神却尚可。此时正在照料榻上卧着的一个受伤少年。

　　谨言、慎行忙上前躬身请罪：“小人失责，当日未能保护好郎君，致使郎君受伤遭祸。后来我们二人在山下寻了数日，也只是寻到您的佩剑！小人该死，还请郎君责罚。”

　　长风示意他二人起身，语气温和：“如今既已平安无事，便无须自责。”

　　“您身上的伤？”谨言望着主人的手臂，一脸的关心。

　　“无碍。”长风回答。

　　谨言靠近主人，见他面色当真恢复如初，不觉有些好奇：“这几日郎君去了哪里？小人带着衙役们几乎翻遍了附近的山谷，也未寻到您半点踪迹。”

　　“说来话长……”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十五忍不住眉头紧蹙，闷哼了一声，长风暗示谨言和慎行先退下。

　　“还疼吗？”长风柔声问。

　　十五强忍疼痛，轻轻向他一笑：“从前常听阿姑说山中有狼，我不信，今日终于见着了！”

　　忆起今日的遭遇，长风不禁心中感叹：她当真不同于寻常女子，野外遇上狼群，也丝毫不怯，这份英勇怕是连一个青年男子也未及她三分。

　　“你还当真是有胆魄，我还从未遇见过像你这般的女子！”长风不打算再继续装下去，遂向她袒露心声。

　　“你——你是何时发现的？”十五两眼一睁，明显因他的话而受到震惊。

　　长风唇角轻扬，打趣道：“在你欲与我结拜成兄弟之前。”

　　或许是想起了那日自己的豪言壮语，又或许是被长风拆穿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十五感到面上一阵滚烫，有些羞涩：“这是哪里？我要回去！”

　　她刚一起身，又觉得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般轻软无力，脑中也是混沌一片，昏昏然辨不出方向。

　　长风忙将她卧回榻上，伸手去摸她发烫的额头，劝阻道：“方才郎中来过，说你伤得不轻，今夜怕是要起高热，要你好好在这里休养，不宜走动。”

　　“不成！”十五心急，忙摇头表示拒绝，“我必须得走，阿姑还在家中等我。若我不回去，阿姑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若是见你这副憔悴的模样，你阿姑她岂不更要担心？”

　　“可是……”

　　“好了，你且在这安心歇息，莫要想太多。我这就差人去告知姑母，你在客栈里很安全。”

　　十五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看见长风出门后向一人附耳，片刻那人应诺离去。

　　十五终于放下心，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一片漆黑，猛风呼啸，几道闪电刺破夜空，雷声轰隆巨鸣。

　　山林间，马蹄急踏，拖着车舆飞速前进，刹那，幽蓝的闪电后又一阵雷声轰鸣。

　　“阿娘，我好怕！”

　　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女童满头大汗，一双小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几缕碎发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她惨白的两颊。

　　“十五不怕，阿娘在这儿！”母亲为她撩去湿发，拥她入怀。

　　车毂剧烈地颠簸迫使母女两人分离，幼年十五忙伸出双臂呼唤母亲。

　　“十五，快抓紧！”母亲忙喝止她的危险举动。

　　车轮碾过一块巨石，车舆猛地抬高，幼年十五瞬间被从车门甩出，滚落至草丛，立时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蓝光划破天际，幼年十五猛地被雷声惊醒。

　　正欲开口呼唤阿娘，却见一高大威武的黑影向她阿娘走去，那黑影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公主这又是何必，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得顾念圣上对您的手足之情。何况您还有一幼女，不是么？”

　　“我夫君呢？”阿娘厉声质问他。

　　此时有侍从上前向黑影附耳，黑影向阿娘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半晌，阿娘沉默不语，只是掩面哭泣。

　　“圣上还在上京等您，请公主快些动身。”那黑影大手一挥，两名随从不断地向阿娘靠近。

　　“我与夫君生不同衾，死则同穴！”阿娘飞快地从随从腰间抽出长剑，划破自己的脖颈，瞬时血流如注……

　　“阿……”

　　幼年十五惊恐地睁大双眼，话未喊出口，便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捂住口鼻。

　　“阿娘，我好怕。”

　　十五烧得两颊似红布一般，于噩梦中哽咽出声。她的泪水混着鬓角的汗水一同滑落，浸湿了枕头。

　　长风守在榻旁，不断地将手巾在水中浸湿，为她降温拭汗。

　　次日清晨，十五醒来，看见阿姑就坐在身侧，守着自己。

　　“阿姑。”十五忙起身抱住姑母，眼泪啪嗒啪嗒直落：“阿姑，昨夜我又梦见阿娘，她……”

　　姑母伸手为十五拭泪，示意她噤声，十五懂事的点了点头。

　　“我们走。”姑母搀扶着十五下床。

　　长风守在门外，见二人欲走，忙劝说道：“十五高烧刚退，不如待休养几日，再回山中不迟？”

　　“不劳您费心了，我们自有去处。”姑母推辞道。

　　长风只得看着她们二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