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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长兄为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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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婶,侄儿有一事相求。”
“侄儿虽二十有三,却婚事艰难,母亲身子又弱,以前倒有陈姨娘帮忙,但姨娘帮着管家总不是个长事,还望七婶帮侄儿管管这个家,待侄儿另觅姻缘,待侄媳进门,自然不敢再劳烦七婶。”
“这几年因种种原因家里拉了不少亏空,好在今年侄儿将鉴开书堂收了回来。克勤克俭,开源节流吧。”
“母亲那里不用减,苏小姐那边人少也不用减,三个妹妹今后要嫁人,又能在家里待多久,也不用减,其他的一切开销全都减半。”
“再有两月我三弟娶妻,该有的排场都得有……”
接下来的两个月梁家出奇地安静,到了十月才再次忙碌起来。
这日,梁骁将梁治带到一处位于西直门崇国寺街上的大宅,园内亭台环绕,花木繁盛,很是不俗。
哥儿俩在大宅里转了一圈,后在园中凉亭下歇脚。梁骁告诉梁治“这是爹过世前买的大宅,给你的”,说着他拍了三下手,掌声刚落,就有二十来人从月洞门外鱼贯而入。
这二十来人有中年人,有少年人;有男人,有女人;有穿长衫的,也有着短衣的;有空手而入的,也有捧了木盒或托盘等器物的。搭眼一看,从管家、账房、厨子、丫鬟、婆子、护院、门子……一个家所需之人才一应俱全。这二十来人整整齐齐,走到亭前,齐齐向坐在亭里的哥儿俩磕头问好。
梁治有些吃惊,正欲询问兄长,就见他朝那二十来人的方向招了一下手,两个手捧木盒的少年当即从队列中走去,一前一后走入亭中,将手中的木盒依次放到石桌上,跟着倒退而出,候在亭外。这两只木盒一尺见方,一模一样,占了石桌一半的位置。
这时,兄长眼神温和地看了过来,示意他“打开看看”。
梁治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其中一只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契纸,另一只里面则全是五十两一张的官票,满满一盒的官票。
他取出第一只盒子最上面的几份契纸,一一展开来看,第一份是一份阄书,上面清楚的写明梁家二房二子分家后各自所得,是梁谧的字,签押处还有祖母、大伯和几位堂叔的名字。纸张略有些陈旧泛黄,必然是四年之前撰写。
第二份是阄书的补充,由梁骁书写,清楚列明由他当家后,除了阄书之外的家产,他自己额外再多分给兄弟的东西,签押处只有主母王宏君和七叔梁贯的名字。纸张和墨迹都还崭新,想来是最近撰写。
后面的几份全是地契和房契,除了这座大宅之外,还包括附近街上的几家铺面,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爹爹……爹爹他……二哥你……”他情绪激动,不能自已。此时此刻,他有太多话想对过世的父亲和眼前的兄长说,但所有想对父兄说的话都堵在了他的心里。
“爹过世前曾说过,他此生最遗憾的就是不能看到我们两兄弟娶妻生子。”
梁骁心里同样堵得慌,跟着又对他说起父亲买这处宅子时的情形:“那年你的亲事一定下来,爹爹就托人到处找宅子,找了两个多月才找到这里,定钱一付,他就找人规整修葺,可惜宅子还没修葺好,爹爹就……”纵然过了四年,父亲的突然离世还是令他心如刀割。
他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的对弟弟说:“不说以前了,这宅子今年全都重新修葺了一遍,你等会儿看看还缺什么,或则想添什么,尽管告诉二哥。”
说着,他拍了拍装银票的那只木盒:“银票是我娘给你的,铺子和庄子是二哥给你的,还有这些人……都是各处庄子上捡拔尖的送来的。”他指着一个鼻梁高但额头窄的中年人,说“他姓崔,管家理事是把好事”,跟着又点了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看上去像儒生的中年人说“那个姓冯,是管账的好手”,陆续又点了几人,凡是被他点到名的都叉手向梁治见礼。
众仆再次跪下,向梁治磕头,齐声道:“今后我等唯三爷马首是瞻,甘为三爷效犬马之劳。”
待仆人们一走,梁骁才又对弟弟说:“这些人你先用着,不合心意你再换。”
“三弟,成家后,你就是一家之主,除了夫妻和睦,用人是首要。虽说我们捏着他们的生计,但表面恭顺,暗中使绊子的也是常有之事。
“对下要赏罚分明,宽严相济,既讲原则,又讲人情。”
“用人除了人尽其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可靠’。”
“至于夫妻和睦,二哥就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他淳淳善诱,又喋喋不休,不像兄长,倒像一位儿子即将要离家远征的老父。
“怎么还哭了。”
梁骁正欲再多教弟弟一点驭下之术,却见弟弟擦眼抹泪,哭得伤心,他心中一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在他们的成长阶段,弟弟每每受了委屈,总爱到他面前哭,他总是伸手揉弟弟的脑袋,给予弟弟安慰,以前总能很轻松揉到弟弟的脑袋,这时必须得抬手,他这才意识到弟弟真的长大了。
“本该在你新家举办婚礼,但是在侯府,就像爹爹还在世一样,也给你掌掌门面。当然,这也有二哥的私心,这三年我们两兄弟聚少离多,二哥想你多陪二哥一段时间。”
“二哥,那我不搬走,我一直陪着二哥。”梁治抬头,一把“抓”下兄长的手,眼中全是对兄长和家的不舍之情。
“说什么傻话,如今你已有功名在身,今后还有更好的前途,早日分家出来于你而言反而是好事,这也是父亲生前的安排。你成亲后,住几月再搬来,以后想二哥了,随时回来,侯府一直是你的家。”
梁骁这时眸光一动,很自然地说到另一件事上,“在名份上你是我娘的儿子,但陈姨娘毕竟是你生母,血脉亲情断不了。你搬来后,大可把陈姨娘也接来,她安享晚年也好,再嫁也罢,都由你来定。”
“我接走我娘?”
梁治眼睛瞪得滚圆,反应过来后赶紧起身,端正地站在兄长身前,跟着两手抱拳高拱,一揖到地,对兄长说着他能想得出来的感谢的话。
梁骁微笑道:“说什么谢,我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世上除了我们各自的娘,就我们俩最亲。陈姨娘虽不是我娘,但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想她能安享晚年。”
梁治激动得不住点头。待平复下来,他坐回到兄长身旁,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说:“二哥,借着今日,我还想替苏小姐说一句话。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二哥是不是可以多照拂她一二,还有……别对她那么冷淡。”
“你倒关心她。”
“再怎么她曾经也是我们的妹妹。”
“二哥知道了。”
“二哥,我还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梁骁眼一眯,仔细审视起弟弟来,他想从弟弟脸上看出他究竟将苏慕昕放于心里的哪个位置上,但是他失败了,心里所想,哪那么容易被人看透。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垂下眼眸,反问道:“是你想知道,还是她想知道。”
梁治问:“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你想知道只单纯想知道一个原因,她却不一样……”
“二哥,苏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虽不是我们亲妹,却也是与我们一起长大的。”
梁骁正欲板正弟弟的想法,转念一想“告诉她也罢”,便对弟弟说:“这件事往简单的说是我不喜欢她娘,也不喜欢她。往复杂了说……”
他叹了一口气:“祖父没将爵位传给长子,却传给了次子,从那天开始,爵位之争就从没断绝过。”
梁治皱眉:“这与爵位有何关系?二哥,大伯不会同你争,这都是祖母和大伯母的意思。”
梁骁斜睨弟弟一眼,冷哼道:“你还是太年轻,太不了解我们的这位大伯。爹当年要纳一个寡妇为妾,娘不同意,七叔不同意,祖母也不同意,合族耆老没一个同意,但大伯同意,不仅同意他还帮着爹出谋划策,最后就是爹强抬白姨娘进门。虽说这件事是爹的心愿,但没大伯的助力,白姨娘会被养在外面,根本进不了我们家。”
“大伯也是在帮爹呀。”
“大伯与爹真那么好么?”
“这是二哥的猜测?”
“人心难猜,更何况是始终笑脸示人之人。二哥只能说,希望大伯如你所想。老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对他人、就算是至亲也莫要全盘信任,该有的防备也得有。”
梁治沉默。
梁骁没在大伯是否是笑面虎、该不该防备大伯一事上与他纠缠,接着刚才的话说:“自从白姨娘进门后,爹爹一直被人诟病,朝堂上时常被人弹劾,说爹不尊亲母,不敬族老,不睦妻子,强抬寡妇进门,说爹私德不修,如何能承继安平侯爵位,应该拨乱反正,爵位重归长房。爹爹死后更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他们不仅想夺爵,甚至想将爹爹那些年当安平侯所做的功勋也一并抹去,这也是我最不能容忍的事。”
说到他“最不能容忍的事”这几字时,他语气加重不少,“我为了爹爹名声,也为了你我的前程,思来想去,只有将苏小姐从族谱中除名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的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三弟,我们男儿的仕途也与在外的名声息息相关,务必要珍惜。既然不是兄妹,你马上又要成亲了,当与她保持距离,以免若人非议。好在她明年就要嫁人,今后也不常见,这是好事。”
他心情突然变差,拍拍弟弟的肩膀,起身离去。
二哥,当年明明是你对我说,她是新来的妹妹,要对她好,你怎么忘了。
梁治呆呆地望着兄长的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