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妙容与绎心 ...
-
堂屋里说了几句话后又响起了持续不断地咳嗽声,好不容易止了咳嗽,那人才又说:“我儿今年二十有三,他家儿郎在他这个年龄只怕已三、五个娃娃了。”她话中满满的焦虑和不甘心,更有几分无助之感,说完话后就连连叹气。
温柔的嗓音再次相劝,“二嫂,你也说了,骁儿才二十有三,二十有三就已承继侯爵之位,还是圣上亲封的指挥使,哪家儿郎能做到?这样比起来娶妻生子倒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时,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突然“哎呀”了一声,插嘴说:“七夫人,你说这话可太对了,我家侯爷有天大的志向,哪是哪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比的。都还没断奶呢,生得再多还不是要家里帮衬,就像永诚伯家的六郎,十四就偷生了一个,闹得人尽皆知,这才几年,家里都七个孩子了,我还听说……”
说到这儿,略显苍老的声音低了很多,站在堂屋外的人只隐约听见“外头还有几个,又没正经营生,他娘每月贴补他都头大,我要是他娘呀,还不如他不生”之类的话。
紧接着,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又说:“夫人,你不用忧虑,侯爷的身份和前程摆在那儿,只怕家里有女儿的知道了这事,我们侯府的门槛都会被媒婆踏断呢。”
隔了一会儿,温柔的嗓音向其他人问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个叫银翘的也伺候骁儿有几月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这都怪我,当时想着妙容还未进门,如果府中的丫鬟先有了身孕,有伤她脸面,冯钦来问我留不留,我说不留……”一直咳嗽的那人提起这事就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当时就留下了。”
“既然这门亲事成不了,不如先拿汤药给银翘养着,再拨几个贴心的过去,毕竟还是子嗣最重要,管他是嫡是庶,总之姓梁不是。”
温柔的嗓音说得话合情合理更合人心意,堂屋里立即响起数道赞同的声音。这之后,一直咳嗽的那人惋惜道:“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等不及了呢,不知是她没福气,还是我们梁家没福气。”
直到堂屋里传出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梁骁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丫鬟打起门帘,抬步而入。进去后他才发现,堂屋里除了母亲、七婶乔凌薇、冯妈妈和几个伺候的丫鬟之外,还有一位……
他看着那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仔细一想才想起这位是谁,她正是四叔梁蔼之妻——邹氏。
她一直未说话,梁骁乍然见到,颇为意外。
“哟,侯爷回来啦。”
冯妈妈眼见进屋之人脸颊微陷,双目通红,一脸疲惫,赶紧吩咐丫鬟们给侯爷布座,又命一丫鬟送碗参茶来。
而王宏君看到儿子不过三日就瘦了一圈,胸脯剧烈起伏,很是焦虑,对冯妈妈道:“吩咐人去厨房让厨子们做碗小米海参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来。”她的目光又重新锁在儿子身上,低声叨念了一句“遇到这样的事,哪里睡得着、吃得下,这脸都凹了”。
冯妈妈得了吩咐,朝一个身着绿锦背心的丫鬟吩咐道:“蕊儿,听到夫人的吩咐没有,还不快去。”她迎上梁骁,用帕子替他拂掉身上的灰尘。
那叫蕊儿的丫鬟立时领命退去。
王宏君病怏怏地侧坐在罗汉床上,秦氏和乔凌薇皆坐于她的下首,二人一见梁骁来了,纷纷起身。二人是长辈,本不用如此,却因梁骁身份,又是一家之主,是故起身相迎,以示看重之意。
梁骁则以晚辈礼向两位婶婶问安,三人重新落座。
几个小丫鬟在冯妈妈的指示下送上盥盆和巾帕等物,梁骁洗了手,漱了口,接过冯妈妈递来的参茶,呷了一口,这才看向对面首座:“四婶什么时候进京的,怎么不派人来知会侄儿一声,侄儿好着人去接婶婶。”
他上次见邹氏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几年不见,邹氏倒苍老不少,倒似比他母亲和大伯母还要老。
“侯爷有心了,是临时要来,所以没敢……都没知会。”邹氏小心翼翼地起身,双膝略微弯曲着回应。
梁骁见她拘谨,强撑着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
王宏君这时抬起左手臂,指着儿子对两位弟妹道:“他头上虽挂了一个虚爵,但两位弟妹都是他长辈,在外面给他脸面都算抬举他了,更何况在家里。”她的气息略显不足,说完这番话就掩嘴咳了两声。
两位弟媳听后,自然高兴,只是各自出身、学识、经历不同,表现也各不相同,乔凌薇相对淡然,邹氏却满脸惊喜之情。
“我家老爷说,难得进京一趟,让我一定要来感谢二嫂……”
说到“感谢”二字,邹氏的眼框微微发红,视线从王宏君身上移到对面:“还要感谢侯爷你。上次侯爷差人送来的药材极好,我家那多病的孙孙得亏了那些药材,”她这次直接站了起来:“我家老爷还说,待孙孙身子稳固些,他一定带孙孙来向伯祖母和堂叔磕头。”
王宏君听她说她家孙孙身子渐好,苍白的脸上浮出欣慰之情,“小孩子体弱,生病倒是常事,天热忌贪凉,天冷勤添衣,平常再拿汤药养着,待到长齐全了,自然无碍。”
“四婶,上次圣上赏下的药材还有一些,待会儿侄儿让人再给小堂侄备些。”这是近三日梁骁首次听到的好消息,如何不令他感到振奋。
“不用送了,还有、家里还有。”邹氏双手连摇,生怕再麻烦到这对憔悴的母子。
邹、乔两位婶婶一走,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这期间那叫蕊儿的丫鬟带人送上小米海参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梁骁一边低头吃粥,一边听母亲唠叨:
“你知道的,你祖母一直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你四叔,毕竟你四叔不是你祖母生的,但你四婶一直记挂着你祖母,难得进京一趟,还想着要给你祖母请安……”
“他们是昨晚子时从下县走的,走了两个多时辰,天还没亮就去敲你七叔家的门,请你七婶陪着她一起去拜见你祖母。你七叔虽不待见你四叔,但对她还算客气……”
“你四婶有心,这次进京给家里带了不少山里的好东西,都是他家大郎自个儿去山里挖的,费了不少心力。听你四婶说,他家大郎这次进山,还滚到了山沟里。”
梁骁停下吃粥的动作,抬头问母亲:“堂兄无碍吧?”
“祖宗保佑,只擦破了点皮。”
王宏君以帕掩嘴,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才接着先前的话说:“这次他也进京了,但被你七叔绊住,今晚他们娘俩儿就要回,这次你们兄弟俩是见不上了。这孩子也是一有心之人,这样比起来,倒比你大伯家的那位好了不知多少。”她见儿子碗里的海参粥已见底,连忙吩咐蕊儿“再给侯爷添一碗”。
“不用了,儿没什么胃口。”梁骁盯着空碗发愣,心想那海参的确是滋补圣品,东西虽好,价格也高,他这一碗就抵得上这世上大多数五口之家两、三月的开销,实在太过奢靡,今后得减。
“这三日熬油似的熬着,真是难为我儿了。”
王宏君在自家问题上刚起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拿起绢子来擦眼泪,缓了一会儿才问:“妙容的后事处理得如何了?”
“徐家做事很妥当,孩儿也插不上手,帮着守了三日。”
“娘知道你对徐小姐有很大的期待,但这人过去了,你也当放下。”
“是,今生无缘,若有来世,孩儿再与她双宿双栖吧。”梁骁语气平淡地说着。
王宏君趁机对他道:“既然今生无缘,今后该议亲还得议亲。刚刚娘还与你七婶商议……”
“娘,孩儿知道你们的好意,但这件事得缓一缓。”
梁骁打断母亲的话,接着就向母亲阐明缘由:“徐家刚出事,我们家转头就找其他家,徐家人会怎么想?外人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王宏君张了张嘴,似想反驳什么,但想到儿子的处境,她鼻头一酸,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从齐瑞堂出来,梁骁茫然若失地走着,他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只凭着本能前行,他穿过甬道,走下了连廊,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请安,劝他节哀,那些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直到一树树漂亮的淡紫色闯进了他的视线,他才骤然一惊,禁不住抬头看去,原来这里种了几棵紫薇,此时正是时节,花开得正艳。
梁骁呆呆地看着那几棵紫薇,遥远的记忆一下被拉到了眼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紫薇树下:
那年,他十岁,她七岁,她在紫薇树下习舞,那天的事他模糊了,只记得那个在树下习舞的妹妹的眼睫毛很长、眼睛很亮;
第二次见面,是他十六岁那一年,他们订亲,她和一个大约五、六岁,脸蛋红朴朴的小女孩一同走进殿来。
他还记得她那天穿着淡紫色衣裙,发髻上束一圈珍珠环,戴了一副珊瑚耳坠,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令他眼前一亮。
她羞答答地向他见礼,随后又跟他介绍她身旁那个小女孩,“二公子,这是舍妹,绎心。”
她妹妹天真烂漫,突然当众叫了他一声“姐夫”。
这声“姐夫”令他意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众人面前手忙脚乱,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同时也令她红了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掩嘴轻笑,取笑妹妹是个“伶俐鬼”。
第三次见面,那年他们本该成亲,却突遇意外,他父亲意外离世,她坐着轿子赶过来,他在大门外见到了她,那会儿他祖母刚将度牒呈上朝廷,他对爵位旁落毫无办法。
她要下轿,他冷着脸不让她下轿。
“你别下轿了,没下轿就当我们没见过。”
“二公子是嫌弃我了么?”
“怎会!”
他急忙否定,随即又恳切的对她说:“小姐出身显赫又知书识礼,能娶小姐为妻是我三生之福,只是……家父骤然离世,留下一屋子孤儿寡母,身世飘零,我连自保也做不到,又如何敢误了小姐。”
他甚至说出退亲,让她另觅良缘的话,谁知她眼神坚定,对他说出令他此生难忘的誓言:“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君若不离,妾便不弃。”
他期待她进门吗?
自然是期待的,她家世出众,又知书识礼,是当家主母的最好人选。可惜……和他扯上关系的人总是没有好结局,难道是他八字太硬?
他再次看着那些紫薇花,想到纵然花开得正艳,也会有骤然凋谢的时刻,想到此,他唏嘘不已,落寞离去。
如今,我未离,你却弃我而去。
这世间,终究是一个人前行。
在夕阳的映衬下,梁骁的影子被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