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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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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沥沥拉拉地下了一夜,仿佛老天爷也在为无辜受难者而悲哭。
苏慕昕在书室里一坐就是一上午。今晨她按例去给王宏君请安,却被齐瑞堂的丫鬟拦住,她心里没底,追问丫鬟缘由,丫鬟只说“夫人身体欠安”。
从齐瑞堂回来后,她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对劲,自梁骁归家后,王宏君心里有了主心骨,身体日渐康健,“怎么又身体欠安了呢”,她很自然地将这一结果联想到了昨日,随即又否了这一想法。
因为如果真与昨日有关,丫鬟只可能拦她,不可能连梁玥、梁清、梁静三姐妹也拦着。
难道王夫人真的身体欠安?
还有闵春娴今早也没露面,当真奇怪。
她胡乱猜疑,越发坐立不安……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苏慕昕心中狂跳,一时竟分不清来人是梁骁派来训斥她的,还是自家丫鬟,只得故作镇定,等着来人上楼。
不一会儿,彩霞就急慌慌地跨进门槛,她的白绫裙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腿上,显得她很是狼狈。“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慕昕看到她慌张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此时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她的思绪很乱,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想到得安慰彩霞,她马上递了一碗茶水给彩霞,让她“别慌,慢慢说”。
彩霞接过茶碗,猛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下儿嘴,喘匀气才说:“徐公爷家的妙容小姐死了,侯爷昨儿半夜去的,今晨天还没亮夫人也去了。”
“你说谁死了?”苏慕昕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以至于听差了。
“徐公爷家的妙容小姐。”
“你没说错?”
“小姐,我没说错!是真的,徐妙容小姐真的死了!是侯爷身边的京墨露的口风,他说昨夜侯爷和徐将军、齐小公爷喝得尽兴,其他宾客都散了,他们还在一起喝。子时还没过半,徐公爷家的仆从就赶来找徐将军回府,也幸好那仆从经不得事,刚见到徐将军就跪在地上失声恸哭,说他家大小姐没了,这样京墨几个在厅里伺候的才知道一二。”京墨是梁骁身边的小厮,负责做些日常琐碎事务。
死了?
怎么就死了?
难道人很容易死!
苏慕昕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离自己远去的人——有爹娘,有继父以及像姐姐一样照顾她的刘莹,这些人也死得很容易。
或许,??死亡从来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内心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感,那是对未知、失控或潜在威胁的模糊担忧。“徐小姐怎么死的?”她吸了吸气,有些艰难的问。
彩霞摇头说:“跟着侯爷和王夫人出门子去的都还没回,徐小姐具体是怎么死的,目前还没人清楚。”
苏慕昕若有所思的朝她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想:“虽未过门,却也是桩丧事。”想到丧期的忌讳,她连忙对彩霞说:“去请孙嬷嬷上来。”彩霞应了一声,忙将托在手中的茶碗放到茶盘上,快步出了书室。
没一会儿,苏慕昕就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孙嬷嬷和彩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苏慕昕一见孙嬷嬷就交待说:“嬷嬷,你让花楹和真真收了红绸,这段时间不用帮我绣嫁妆,绣好的那些全锁到楼下厢房,没绣完的你拿到楼上来,还有将所有沾红的东西全都撤下来,也锁到楼下厢房。我的妆面换一些素雅的来,衣裳也不用太鲜艳。”
她想了想,又道:“过几天七叔七婶会送一些物件过来,这是充到我嫁妆里的,你清点好后,记得添到我嫁妆单上,那些送来的物件也一并锁到楼下厢房。”末了,她又让孙嬷嬷看紧门户“告诉大家,最近少出门”。
孙嬷嬷走后,苏慕昕又交待彩霞去蓬莱院“转转”,她对今早闵春娴没露面一事颇为在意。
闵春娴自住进侯府后,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其母袁氏所迫,总之她与府中的几位小姐一样,对王宏君执晚辈礼,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苏慕昕忍不住想:“难道因为她与梁骁挑明了,所以就‘不管不顾’、‘破破罐子破摔’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彩霞再次急冲冲地回来了,说:“小姐,冯钦嬷嬷把闵小姐娘俩儿请走了。”
苏慕昕一怔,既意外也不意外,意外的是就算要赶人,未免也太快了点,不意外的是既然未来不会是一家人,那也没留她们的必要。梁骁管家,一贯的雷霆之势,这就是他与王夫人最大的不同。“什么时候的事?”
“王夫人出府之后没多久冯钦嬷嬷就去了蓬莱院,闵小姐当时正要去给王夫人请安,还在蓬莱院门口就被拦住了,没多久她们娘俩就被送出了门。”彩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说好听点是送,实际上就是被赶走了,昨日之事的确是闵小姐做得不妥当。”
闵春娴这次的确做得不妥当,就算要拒绝,也得讲方式方法,这样当众拂人面子,赶她们离开都是轻的。
苏慕昕自然明白彩霞的意思,不知怎地,她眼皮直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前晚家宴遇到方姨娘,她说前段时间她出门访友,那位好友袖口上绣得宝相花纹很是独特,她答应帮我讨要绣样。”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着彩霞,向她笑了笑:“你现在就去帮我催催,别等我出嫁了她的绣样都还没讨来。”
彩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慎重地朝她点头。
若真有事发生,她总得有个依仗。
彩霞走后,苏慕昕站在窗前,看着数不清的雨滴从天上砸了下来,她真想即刻就走到院子里淋雨——生病了才好呢。黄昏时分,雨势渐渐减弱,仿佛奔流的河水慢慢归于平静。
晚膳后,孙嬷嬷叫真真端碗羊乳上楼“小姐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得喝羊乳”,回头就见苏慕昕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直打哈欠。
她目光严厉,不满地抿着嘴,可不过片刻时间,她严厉的目光就软了下来,无奈地批评道:“小姐,困了的话就早些歇息,你还在长身子,老是睡不够可不好。”
苏慕昕见嬷嬷“生气”了,讪讪一笑,忙不迭地点头。待真真端来羊乳,她二话不说,接过全喝了。跟着又漱了口,洗了手,在严密的注视下走到镜前,硬着头皮坐下。
孙嬷嬷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一边吩咐花楹和真真铺床、备水,一边走到苏慕昕身后,帮她取下头上的钗子和发带,又特意叮嘱她晚上别看书,别做女工,伤眼睛。
嬷嬷……
苏慕昕被她念叨得头皮发麻,正要讨饶,却听到彩霞在楼下与人吵闹起来,她心里一激灵,扭头往紧闭的窗子瞅。
孙嬷嬷则疑惑地皱起眉头,放下刚拿起的木梳,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冒着绵绵细雨,探头往幽暗的楼下瞧。当她瞧清楼下的状况时,不由得脸色大变,回头对苏慕昕说“是陈姨娘”。
这是找我算账来了。
苏慕昕知道来者不善,脸色变得煞白,慌乱中抓起放在桌上的木梳,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梳头。
“她带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这时候侯爷和王夫人都不在……”
孙嬷嬷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然想到不能坐视不管,她赶紧让呆愣在床边的花楹跟她下楼,走到门口时,正巧苏真真端了一盆热水进屋,差点与她撞上,她焦躁地冲真真“啧”了一声,“你就不用下去了,在这里陪着小姐。”
真真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是”,赶紧让开道路,让孙嬷嬷和花楹下楼。紧跟着,楼梯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似同时有很多人上了楼。
“这是小姐的闺房,你们闯上来干什么!”
苏慕昕听到孙嬷嬷呵斥了一声,花楹也帮腔威吓来人,紧接着“哗啦啦”一阵响,她就再没听到孙嬷嬷和花楹的声音,似被人堵住嘴,拖下了楼。
最先进屋的是陈明玉的左膀右臂——梅、刁两位妈妈。这两位膀大腰圆,此时皆拉长着脸,犹如两尊开路的杀神。
真真想要挡门,被刁妈妈一把制住。
随后又有数人进屋,其中一人道:“你倒沉得住气。”语气中满满的嘲讽之味。
苏慕昕一听此人的声音反而镇定下来,她缓缓起身,本想向她好好解释解释,却见屋里乌泱泱的,真真犹如小鸡崽子一般被刁妈妈按在门板上,来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扭曲如恶鬼,都恨不得将这屋子里活着的一切都生吞活剥了一般,再加上突然没了声音的孙嬷嬷她们,这桩桩件件怎能不叫苏慕昕咬牙切齿。
她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这一屋子的刁奴,最后才将视线落在陈明玉身上。“陈姨娘,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她语调如霜,脊背如剑般笔直,乌黑的长发随意散在脑后,恰似一株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凌霜不惧冬雪的红梅。
陈明玉见她如此模样,恨得牙痒痒的,几个跨步就已走到她跟前,抬手就甩了她两巴掌。
苏慕昕连挨两记耳光,脸上立即变得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的针刺扎了一般,她有些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住火辣辣的脸,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凭什么打人!”
陈明玉轻蔑地看着她,跟着把嘴一扁,盛气凌人地答道:“我帮夫人管着这个家,你却什么都不是,我想打你就打你,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凭什么。”她嗤笑了一下,接着又道:“你就是没挨过打,所以才变得这么坏。你娘不在了,姨娘也是娘,正好帮你娘管管你。”
“我怎么坏了?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你撺掇着我那个傻侄女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撺掇她什么了?是她自己说不想给侯爷当妾!是她自己要去找侯爷说清楚!是她拉我一起去,我最开始都不知道她要去找侯爷!”
“我侄女都被赶出去了,还不是由得你胡说。”
“我没胡说!”
“你没胡说?前儿个她还好好的,怎么见了你,她就不给侯爷当妾了?你自己挑了一个庄稼汉,你嫁不好,就来坏我家的好事。苏慕昕,姨娘奉劝你一句:别把他人当傻子。你自己做过什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你也只能骗骗我那个未经世事的傻侄女。”
“我再说一次,我没撺掇她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主意。”苏慕昕怒目圆睁,朝陈明玉哽咽地喊了一句。
她越想越气,一把抹掉眼泪,阴恻恻的冲陈明玉道:“陈姨娘,你奉劝我一句,我也奉劝你一句:事别做得太绝。你自己也说了,你是帮着管家……唉,姨娘,侯爷归家后,你清闲不少吧?以后新夫人进门,只怕帮着管家也轮不着你了吧。”
“你……”
陈明玉被她当众奚落,提掌又欲甩她耳光。
这次苏慕昕眼疾手快,回身抓起刚刚孙嬷嬷帮她取下的发钗,将钗尖比在自己的脸上,发狠的说:“来呀,你打我呀,最好我脸上带伤,这样我们才好到侯爷面前论论今日是谁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