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荆棘里的斑鸠

159、你是落在我生命里的光 159

　　时光活到现在四十岁，真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从1997年6月29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格泽耀日起，他的人生就走上了另外一条狭窄但是更加光明灿烂的道路，这个世界上有诸多的天才，但是绝大多数人没能发现自己的潜能就碌碌平庸地过完了一生。

　　所以，要让时光找出一件他这辈子最感恩的事，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是1997年6月29日那一天，格泽耀日将褚嬴带到了他的身边，褚嬴带着他走进了围棋的世界，围棋给了他的人生另一种可能，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遇到了俞亮，拥有了这辈子最好的人和事。

　　褚嬴当年不告而别，是时光四十年人生里最不愿回首的痛苦，他还来不及带他骑单车、还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在职业围棋的世界里大放异彩、还没有让他看到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挑战他棋神的位置，还没有让全天下下围棋的人知道大满贯十九冠王时光时棋圣是棋神褚嬴的学生……

　　他经常对俞亮说自己真的太幸运了，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在这辈子遇到了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爱人、最好的亲人、最好的朋友，他满足了，可是也许，他上辈子拯救的不是银河系，而是整个宇宙——他的幸运居然还能再次叠加buff！

　　褚嬴和时光还没有倾泻完当年迫于无奈不告而别的遗憾，以及满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变成了经年离别再见的惊喜的复杂情绪催落的泪水，就被俞亮也能看见褚嬴的事实惊诧得眼泪都倒了回去！

　　“俞（小）亮，你能看见他（我）？！”

　　俞亮躬身行九十度的大礼，“褚嬴，我终于见到你了！”

　　褚嬴连忙上前，作出扶俞亮起身状，却碰不到他的身体，时光连忙拉起俞亮来，“你别跟他客气了，他对你早就熟悉得很，你没听见他叫你‘小亮’的语气快赶上绪哥了！”

　　俞亮只好站直身体，这才仔细打量褚嬴的样子：和那副画像里的身着白衣高帽的南梁官服的贵族形象不一样，此刻的褚嬴应该已经不在朝堂，身上穿的是普通竹青色长袍，也没有戴帽子，三分之一的头发束于头顶成髻，中间用一根玉簪贯穿固定住，其余脑后的长发垂直及腰，眉眼跟那幅画像别无二致，只是画是死的，人是活的，会说会笑的褚嬴看起来竟然真像时光说的那样，有些幼稚，还有些聒噪！

　　“小光，小亮，这是哪里？现在是哪一年了，我看你们俩都长大了，你们现在几段了，有没有拿世界冠军？还有俞晓暘呢，他退役了以后还在下棋没有？方绪呢？他拿没拿世界冠军？还有洪河和沈一朗……”

　　“停停停，褚大人，你一回来就这么多问题，我们慢慢告诉你行不？但是，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而且”时光顿了一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还会走吗？”

　　“小光，对不起，我当年不应该不告而别，我回到南梁，这几年一直在后悔这件事，我能想象得到当你醒来找不到我会有多难过……”

　　“褚嬴”，俞亮打断他的话，“你当年不告而别，时光痛苦得整整半年没有下棋！”

　　时光连忙拉俞亮的袖子，“都过去了，我后来不是又回来下棋了嘛！褚嬴，你还是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回来的吧！”

　　褚嬴只好暂时放下当初不告而别的歉意，给时光和俞亮说起这次穿越的前由，“我其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做了个梦，梦里两个人正在对局，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对局的人竟然是你们俩，只是你们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而是现在你们的模样，我心里正吃惊，但是很快被你们的棋局吸引了，最终，是小亮执白半目胜。”

　　时光震惊，难道褚嬴梦里的对局竟然是今晚他和俞亮的这一局吗？

　　“褚嬴，你看看，你梦见的可是这局棋？”

　　褚嬴走到棋桌前，仔细看这盘对局，兴奋地嚷道：“对，就是这一局！我梦里正想着这局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突然就白光大盛，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像是打雷，待我睁开眼睛，便到这里来了！”

　　“格泽耀日？！”

　　“应该是，我前面两次穿越时也是这样，闪电、白光，雷声！”

　　时光回忆起二十四年前褚嬴离开时，是因为在他和俞晓暘的那局棋里出现了神之一手——千年的夙愿已了，尽管褚嬴再不情愿，格泽耀日来了，他还是不得不回到南梁！可是，这一次穿越的契机又是什么呢？难道只是单纯因为格泽耀日吗？刚才他说自己和俞亮的对局出现在了他的梦里，而且这一次，居然俞亮也能看得见他！刚才他说什么来着？

　　“褚嬴，你刚才说你在梦里觉得这局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呀，我正要细想是什么不对劲就突然穿越过来了。”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们容我想想”，褚嬴说着，看向眼前的棋局，陷入沉思。他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只是从这盘棋来看，小光和小亮已经是能和自己并肩的棋手了。这局棋，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相知相惜的对手才能下得出来，原来自己当初的设想——小亮是上天为小光选中的对手,真的成为了现实，作为小光的老师，他的心里一片欣慰。

　　片刻后，褚嬴笑了，让时光撤下最后32手棋，棋局回到第200手，“小光，如果第201手你下在三之十九扳，白棋只能在十八之十八补，黑棋在六之十九扑，白应在十五之十九，黑棋在五之十八提劫，白粘，黑棋再回十二之十五扳，这局棋……”

　　时光和俞亮同时愣住，片刻后才喃喃到：“白棋反过来便宜半目！”

　　过了一会儿，时光笑了，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神之一手！褚嬴，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褚嬴也笑了，对时光和俞亮深深作揖，“谢谢你们，小光，小亮，两次得见神之一手，褚嬴三生有幸！只有你们这样的对手，才能缔造出如此奇迹，就像当初我和俞晓暘的那局棋。只是，上一次是小光看出了那扭转乾坤的一手，那时我就知道，只有放下胜负心，跳出棋局外，才能得见这神之一手！而今天……”

　　“而今天，我和俞亮是棋局中人，换成你在棋局外发现这神之一手了！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俞亮也能看得见你了，就是因为这局棋里，也出现了神之一手！”

　　“感谢上苍垂怜，让我回到这里与小光重聚，和这个愿望相比，神之一手都不再重要了，呜呜呜……”

　　俞亮终于见识到了时光讲述里的褚嬴老妈妈爱哭鬼是什么模样了，他和时光没有办法递去纸巾给他擦眼泪，只好让他哭了个够……

　　褚嬴好奇地在每间屋子里转悠，俞亮和时光跟在他身后给他介绍家里的布局。

　　此刻，他看着主卧大床墙头上挂着的48寸的他俩在北海道拍的结婚照，又转过头疑惑到：“小光，你现在和小亮是什么关系，这照片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结婚照？！”

　　时光不知道如何给褚嬴解释他和俞亮现在的关系，别看褚嬴一个活了一千多岁的棋魂，但是在感情上真就是一个“注孤生”的家伙，想当初对他颇有偏爱的南梁公主被迫远嫁塞外和亲，他没有悲伤惋惜，反而对公主把围棋传到了北疆之事回味无穷。

　　还没等时光给褚三岁解释他和俞亮的关系，俞亮先开口了，“我和时光现在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伴侣，我们2013年在爱尔兰结的婚。”

　　俞亮的话音刚落，褚嬴便高兴得拍手跳起来，“哈哈，小光，你最后还是和小亮在一起了，我早就说了嘛，小亮对你来说就是很重要！”

　　时光有些哭笑不得，“褚大人，你不吃惊我和俞亮的关系吗？”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余桃之情，自古有之，何足怪哉？更何况，这个世界上能配得上我们小光的人，恐怕也只有小亮了！”

　　时光听不懂他说的“余桃之情”啥意思，但是他听明白了褚嬴对他和俞亮的认可和祝福，便忍不住笑了。

　　等到褚嬴满足完好奇心把家里参观了一圈，三个人才坐下来叙经年离别之情。

　　“小光，快告诉我，大家都怎么样了？”他有好多问题，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一个个问“俞晓暘怎么样了啊？”

　　俞亮替时光回答他：“我父亲已经七十五岁了，他退役多年，但是还在下棋，一年有半年时间在外云游访棋会友。”

　　“那他现在在方圆吗？真有些想念他的棋了。”

　　“在，他正好才刚回到方圆几天。”

　　“那我能不能再和他下棋？”

　　俞亮微笑，“当然可以，我和时光来给你们安排。只是褚嬴，我想把关于你的真像告诉我父亲，那样你们俩就可以堂堂正正面对面地对局。”

　　褚嬴和时光同时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恐怕不行吧！他会相信吗？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了解爸爸，更何况，现在我也能证明褚嬴的存在，一切有我，你们放心！”

　　时光看着他的眼睛，“好吧，我相信你，也相信爸爸。”

　　从褚嬴回来，时光就吃惊地发现他和二十四年前离开的时候相比，外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可是他和俞亮已经年届不惑了。

　　“褚嬴，你还没有给我说你回去以后的事呢！现在距离你那年回到南梁已经二十四年了，但是我发现你好像没有什么变化，难道你真的是千年不老仙？”

　　他的话逗得俞亮扑哧笑了，褚嬴翻白眼瞪了他一眼，“小光，你怎么还讽刺我呢？你说你们这边过了二十四年，可是我回去才五年而已，我重建了兰因寺，在那里修行。我这次穿越过来的时候正在兰因寺的禅房里睡觉。”

　　“兰因寺真的是你留下的！”

　　褚嬴低头片刻，终是抬起头来，才刚哭的有些肿的眼睛又红了，“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重见的可能，在处理完和杨玄保的事情后我就辞官找到了兰因寺，当时那里还只是一个只有几间破茅草房的无名小庙。我花光所有的积蓄重建了寺庙，还留下了简体字的寺庙名牌匾，只是想着也许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小光你或许能感觉到我对你的挂念！”

　　时光想去握他的手，却抓不住，俞亮握住他的手，继续听褚嬴的讲诉，“我打算余生就留在兰因寺带发修行，在寺里教棋传道。”

　　“那你是不是在兰因寺留下了一本棋谱，《南梁无名氏弈局精选》，里面收录了你和我们所有人的对局？还有一幅你的画像。”

　　褚嬴惊喜到：“那本棋谱和画像终是到了你的手里？！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了。”

　　“对了，当时我们一直没明白，为什么你在《南北朝手抄棋谱大全》上的那局棋，署名为无名氏，而且你留下的这本给我的棋谱也自称为‘无名氏’，历史上也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载！你回去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杨玄保诬陷你作弊的仇报了吗？”

　　褚嬴仰头无奈笑了笑，“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我能堂堂正正地下棋了，却只能在这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里成为无名氏。我回到南梁的当天，竟然是梁武帝招我入宫和杨玄保对弈那天，我穿越回去才刚刚回过神来，宫里宣旨的内官就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和之前一样，至尊让我和杨玄保对弈。只是这时的我已经经历过一千多年的执着与追寻，遇见了小白龙、遇见了你，经历过那么多的人和事，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棋痴了，我不会坐以待毙，但是我又不能抗旨，于是我就向至尊提出：既然杨大人和我棋力相当，这局棋胜负各占一半，那我们不妨换一个下法：盲棋！”

　　时光不禁为褚嬴的计策叫好，“妙啊褚嬴，这样杨玄保这渣渣就无法诬陷你挪子作弊了！那杨玄保能答应吗？”

　　“他自然是不肯啊，他早就勾结了侍棋的内官欲嫁祸我挪子作弊，就因为他早就对我因嫉妒而恨之入骨，就期望着这一次让我声败名裂再也不能堂堂正正的下棋。”

　　“那你是怎么说服梁武帝的？”

　　褚嬴一笑，“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逗乐陪他下棋解闷的玩物而已。在他看来，棋局当然是越刺激越好，两个当世高手在朝堂上下盲棋实乃前所未有的事，他自然喜欢。武帝执意如此，杨玄保不敢公然抗旨，只好答应了。我就笑着问了他一句：‘杨大人，如若是盲棋，你我胜算几何？’对于一个顶尖高手来说，盲棋是一种基本能力，杨玄保之前想要暗算于我，他知道这局棋下不到最后，所以才在至尊面前夸下海口说我和他胜算五成对五成。换了盲棋，他不敢在至尊面前改口说下不过我，只好硬着头皮坚持说五成对五成。结果小光你能想得到，最后，我赢了，他连五十手都没有坚持到！”

　　“真是大快人心啊！后来呢，后来呢？”

　　“武帝大发雷霆，怒斥杨玄保沽名钓誉，棋力低弱还来混淆圣听，打了他五十庭杖贬为庶民轰出京城。而我，前后经历了同一件事的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彻底看清楚了武帝那颗冷漠自私的心，留在这样的至尊身边继续充当陪他玩耍的小丑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当即向他提出辞官回家，果不其然，他对我不愿再充当他的玩物之事恼羞成怒，他说他赐我名利、赐我南梁围棋第一人的无上荣誉，我竟然不知图报圣恩浩荡。我回他，‘褚嬴日前曾做了一个梦，醒来以后突然觉得世间名利不过是一屉黄粱米饭的梦幻。’这个典故他自然是不懂的，只是我把他恩赐的一切比作一屉黄粱米饭让他怒不可遏，立即恩准了我的请辞，‘既然你看不上朕的所有赏赐，视名利如草芥，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无名氏吧！来呀，传旨，褫夺褚嬴的姓名、封号，即日起削职为民，着销所有与之有关的记载，后世史书文案不得再出现褚嬴二字’——就这样，我就从褚嬴变成了无名氏 ！”

　　时光听完褚嬴的讲诉，忍不住一拳砸在茶几上，“这个无道昏君！怪不得我和俞亮查了那么多和围棋有关的史料，根本找不到与你有关的任何记录！”

　　一旁的俞亮冷静到：“褚嬴，这次你再回到这里，也许是上天给我们的一次机会，你曾倾尽心血教出了白子虬和时光这样的学生，历史就该有属于你的定论。你的时代皇权至上，我们无能为力，但是到了现代，我们是有办法的，你不是什么无名氏，你是中国围棋第一个大满贯王时光时棋圣的老师，是引领着他走进围棋世界的伟大棋士！”

　　“俞亮～”，时光看向他，拉他的手，欣慰和感激溢于言表。

　　“先休息，现在太晚了，我们先安排褚嬴和爸爸的对弈，再一起商量看看怎么办，一定会有办法的！”

　　褚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临晨四点，“我也觉得有点累了，我们先休息吧，小光。”

　　俞亮正好奇他一个棋魂要怎么休息，就看到褚嬴变成一团烟雾后便不见了踪影，不禁目瞪口呆愣在那儿，时光见他那样子忍不住扑哧笑了，“走吧，我们休息去，他一向就是这样！”说着，他站起来拉着俞亮的手回卧室。

　　俞亮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那他会不会在我们做的时候突然出现？”

　　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