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音不倦》司南落雾

38、第 38 章

　　十九年前。

　　那时的齐府还风光正盛，齐将军与发妻相爱非常。据说只要是齐将军在家的日子，每过晚饭时间就有老百姓偶遇齐将军与妻子携手散步。
　　大家都夸齐家夫人找了个好郎君，专一还有能力。

　　那年他们诞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的肌肤晶莹剔透，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孩，呱呱坠地的时候只知道嚎啕大哭。那娃娃被齐将军抱在怀中，蓦地咧开嘴看着他笑，就好像知道那是她的父亲。

　　齐将军很开心，他用尽全力陪伴他的女儿长大，给予她最好的一切，悉心栽培想让她出落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
　　后来事实也证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确实做到了。

　　可齐将军的母亲，这齐府的老太君不这么想。
　　她想要个孙子，发了疯地想要。想要到连大小姐喜欢一只小猫都不能养，就因为怕冲撞了孙儿运，真是可笑。

　　在那女孩两三岁的时候，父亲齐将军因战事四起，常年不能归家。
　　太君想要个孙子的愿想便落在了齐将军的弟弟，齐二老爷的身上。

　　这齐二老爷，是个不学无术只知道站着自己哥哥的福泽作威作福的混账东西。可偏偏这老太君允诺他只要生得儿子，便说服自己的大儿子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真是可笑。

　　因为一己私利，与无理由的莫名偏见，将女人视作生育工具。

　　哈哈哈哈哈南音，你说他们有不有趣？

　　可惜那齐二老爷，也没什么他们所认为的福气，第一胎也是个女儿，还与齐将军的女儿相好，那几年整个云京城都知道，齐府的大小姐和齐府的大少爷感情很好，形影不离。

　　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说是少爷吗？

　　因为那齐二老爷，想疯了要个儿子，竟将自己的女儿当作儿子培养，全府上下，乃至整个云京城，但凡对着那女孩的可怜妹妹说一句她是女儿身的话，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人命有时候真的好脆弱，生杀大权在别人手里，自己却连一条狗都不如。狗死了或许还能叫几声，这人因为得罪了权势之人，得心甘情愿去赴死。畜牲嘛，毕竟是没有灵智的，人可不一样，牵挂的东西太多，既是铠甲又是负累。

　　可假的毕竟是假的，掩耳盗铃也是假的。

　　齐二老爷为了生个儿子，便开始不停地纳妾。

　　这想要个儿子，与发妻再生第二胎不就好了，可他不这么认为。

　　他的发妻连生三胎，都是女儿。这齐二老爷便认定，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注定生不出儿子，因此不停地纳新人。

　　这齐家二老爷，本就是个登徒子，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就走不动道儿，借着生儿子的说法纳妾，既合了老夫人的意思，又满足了自己欲望。
　　可这个禽兽，即使已经拥有如此多的美丽妾室，却还是不满足。

　　齐将军常年在外打仗，驻守边疆，保家卫国，府里除下人外唯一的男人就是齐二老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老夫人只对抱孙子感兴趣，每日拜那送子观音，祈求上天降予她男丁的福泽。这样一来，齐二老爷作威作福，齐府上下自然对他唯命是从。

　　齐家的这位大将军夫人虽说没有生个男儿，可毕竟是齐将军的发妻，在府中该有的尊重也是有的，大小姐也是自然，吃穿用度这种确实不是问题。
　　本来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下去，得过且过得倒也是过得下去的。可生活就是很奇怪，当你觉得就这样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和你开玩笑。

　　这齐府的大小姐后来就时常在想，这世间或许真的有神明，掌控着每个人的命簿，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可若真是这样，这大小姐又做错了什么，竟要被神明如此作弄？

　　大约就是四年前，大小姐十五岁的成年礼上，她高高兴兴地盛装打扮，邀请了许多的京中好友，与名门望族家的小姐少爷。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出落得如此婷婷玉立，不落凡俗，那一刻她觉得生活真美好，她是幸运的。女儿家，总是希望自己能漂亮些，再漂亮些的。

　　可她还太小太单纯，她不知太漂亮对女人而言，是武器，也是厄运。
　　可也就是那一晚，成为了她人生中挥之不去永远不能忘怀的噩梦。

　　齐家二老爷作为代理的一家之主，自然要在这高朋满座的成年礼上尽地主之谊，他桌桌轮番敬酒，这也并无不妥。
　　可宴席散了，人走茶凉，齐二老爷醉酒，借着酒意进了大小姐的房，对这才刚过成年礼的大小姐强行行了房事。

　　哈哈哈哈哈哈，叔叔，对着自己的侄女，竟丧心病狂至此，做出如此不伦之事。

　　大小姐的哀求声与哭嚎声，惨烈，绝望，响彻整个齐府，竟无一人敢前来制止。

　　第二日，齐二老爷哭着跪在地上求大小姐与夫人的原谅，老太君因他是自己的儿子，又是此时她对孙子梦的唯一仰仗的寄托，拼死将这事儿压了下去，并且不允许大小姐和夫人对外说出半个字，即使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也不可以透露半分。

　　自此，齐二老爷更加无法无天。

　　他见齐府上下众人根本无人会对他有所限制，他便时不时地就去这大小姐的房内，强行与她行云雨之事。

　　这大小姐终究是个弱女子，终究力气是抵不过正当壮年的男子，拼死反抗还会被打骂，久而久之她放弃了，也放弃了生的希望。

　　她也想过就此了解自己的性命，可每每看到为她的悲惨不幸落泪的母亲，她就狠不下心。自己是一了百了了，可父亲在外，母亲独自一人，更是没有了生活的希冀。
　　于是她想，那就再熬一熬，熬到父亲回来，或许就会好了。

　　一年前，她左盼右盼，终于将父亲盼了回来。有父亲在，齐二老爷总是得克制些，也再没找过这大小姐的麻烦。

　　于是啊，她天真地以为，她的生活要回到正轨了，她可以开启新的人生，在父亲的庇佑下，她可以和以前告别。

　　可是神明对她真的不太善良，没过多久，大将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落下的旧疾复发，一时病倒，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就像是活死人，躺在床上，艰难地吊着一口气。

　　于是，大小姐又回到了以前噩梦的日子中去。

　　这惨无人道的畜牲，就在自己亲兄的房间隔壁，残忍地强行凌辱他的女儿，甚至毫不收敛自己发出的猥琐恶心的声音。
　　也不知，大将军躺在那，能不能听得到？

　　大小姐实在是，再也再也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

　　大将军的得胜归来，是她心里唯一支撑她坚持的光亮，她总想着只要父亲回来就好了，只要父亲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惜，上天就是爱和她开玩笑。

　　于是她将这件事情的风声放了出去，世间百姓颇有微词，还来不及传播开来，便被齐二老爷断了消息。

　　可终究是有人知道了，为了不损害齐府的威名，齐老夫人对外宣称是这位大小姐，不守妇道，不讲女德，勾引自己的亲叔叔，借机与她断绝了关系，并送去了春楼。

　　世间伤心事桩桩件件，或许是这小姐孤陋寡闻了些，可从来没听过有哪个国大将军家的宝贝女儿变成通房丫头，还遣送去春楼，真是贻笑大方。

　　大小姐本意只想离开齐府，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结自己这残破的一生。
　　可谁想去了春楼，面对的是更多沉迷美色的登徒浪子，被笑话是齐家玩腻了的贱婢，人人可以践踏踩之凌辱。
　　生活变得更加不如意。

　　可服侍一人，与服侍万人又有何不同？都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做的事情。

　　但她人生苦难至此，她偏不要叫这些法外狂徒如意。

　　这些人，肤浅又无知，可万幸他们肤浅又无知。

　　这位齐府的弃小姐策划了一场火灾，借此机会谎称脸毁了，不过一日，从名满京都的花魁头牌，摔落成人人鄙弃的丑八怪。
　　污秽又充满恶意的言语更多了，可她至少不用接客了。

　　可这还不够，她要他们都死，为她悲惨没有光亮的人生陪葬。

　　于是她找来女人，很多很多女人，定期给那齐二老爷送去，又给他喂下会产生幻觉的药，让他每日都做着丧心病狂之事，不眠不休。

　　他不是喜欢女人吗？他不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吗？他不是自以为了不起能享尽天下绝色吗？
　　那就让他因此而死，让他精尽人亡，让他活着感受他自己体力不支，肾脏尽竭的痛苦。

　　大家都以为他是自缢而死，可又怎么可能。像他那样的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鼠辈，哪怕是做条狗每日摇尾乞怜都要比死了好吧。

　　这弃小姐觉得她人生中的唯一幸事，是得到了一位先生的帮忙，他帮助着这位小姐复仇，帮着这位小姐为父亲续命，渴望有一天父亲还能醒来看着她轻轻唤她囡囡。若不是这位先生，弃小姐也没办法做到在守备森严的监狱中，送进那么多的女人，让那畜牲以那样的方式死去并瞒天过海。

　　哦对了，上天竟对这样穷凶极恶的人生了垂怜之心。
　　他最后竟还是得了个儿子，那老夫人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夙愿，抱得了一个可爱的孙子。

　　可为什么，同是齐府的孩子。他就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而这位弃小姐就如此悲惨，甚至齐府的荣光是因为弃小姐的父亲而不是因为她这弟弟的父亲。

　　你看，上天真的很可笑。

　　那人死的时候，那弃小姐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地消耗殆尽。她还笑着和他说，他最宝贝的儿子正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那人满目狰狞，一脸的不可置信，却因为力竭无法发声。

　　看着他绝望死去的模样，弃小姐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可最后她内心如一潭死水，只是觉得世间之事不过如此，毫无意思。

　　她想，这世道既然对她如此不公，那不如大家就一起为她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