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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惩罚 那天,在秃 ...

  •   那天,在秃头的脚即将抬离地面的时候,响起来的下课铃暂时救了我的小命。
      我还记得,他以一种极其厌恶的目光斜视着我,用‘大人不计小人过’,同时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忍辱负重将自己的暴动压制了下来,在讲台上用下军令一样的语气掷地有声地宣布:“下课!”
      没等到同学们起立敬礼的完成,他就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谁知道他不是君子,而是小人,小人报仇,分分钟也等不及。
      在第二节课刚刚开始不久,老梁就出现在走廊的玻璃窗外面,他走进教室的过程中,一路都在瞪着我,最后在我面前停下,一把掐了我的耳朵把我提溜起来,向正在上课的语文老师示意把我‘借‘走。
      我怀疑老梁的手也被我烫疼了,因为我的脸因为紧张和羞愧红到了耳根,红到我自己都能感觉得到滚烫滚烫的。
      我被老梁提着脸,出了教室门,走过一侧张望着密密麻麻各色眼神的走廊,经过那架空荡荡的人行天桥,用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穿过黄沙漫地的操场,又上了几圈长长的,由十步十步的台阶构成的楼梯,被扔在了我们年级的教师办公室,老梁的办公桌旁的水泥地上。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动物。
      “跪下!”老梁在我的膝盖下踢了一脚,疼痛和压迫感使得我砰地跪了下来。
      “你个少教养的,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我抬起头,看到他怒蹬着双眼朝我质问道,同时也看到了一旁办公桌后面坐着的秃头。他的脸隐晦在他办公桌上高高摞起的书后面,脸上青红交加,像是刚争吵完后,余气未消的样子。
      我看到他和我的眼神对上,然后又不屑地挪开了。
      我渐渐发现,办公室里面其实有很多老师。
      然而,他们都只稀疏平常地朝我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下去忙活。
      我努力让自己的头昂起,去抵消自己在他们面前的绝对弱势。
      老梁似乎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反抗。
      他操起身旁办公桌上的教鞭,高抬手用力在我背上抽了一鞭下去。
      那条竹鞭,和我们上课的时候挨的,是同一条,老梁仿佛和它形影不离。
      我的小小身躯被抽得微微一震,滚烫火辣的感觉在我背上几寸长的地方同时生长出来。
      “你还不知道错是不是?!”我想象这是他的台词,是他不仅为了惩罚我,也是为了表演给在场的人,尤其是受了屈辱的秃头听的台词。。
      我尽量挺直热辣的脊背,用一副威武不屈的表情抗争着。
      “谁让他乱说话!”我申辩的时候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因为少年一腔孤勇的义气没有得到理解,也因为自己被剥夺了的自尊心。
      “你再给我说一遍!”老梁在一半真实一半表演中仿佛上了头,脸涨得通红。
      一道道鞭子狂风暴雨般落在我背上,伴随着他的气急败坏和恶的暴走。
      “你再给我说一遍!”
      “再给我说一遍!”
      “再给我说一遍!”
      ……
      这句话每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一次,我背上就多受一鞭,他的言行高度整齐划一。
      一道道鞭子以极大的压强砸在我背上,有的和前面的伤口重合在一起,有的另起炉灶。最糟糕的是那些凑巧反复重合的地方,变成了我背上触目惊心的血印。
      脊背被鞭子震动的力量惊吓到,我本能地抱住了自己,变成像一只被烫熟的虾那样,弓起了身体。
      “还能有谁!他!!”在那顿密集的鞭笞停下来后,我的委屈和无知致使我解开紧紧抱住自己的双手,指向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咆哮道。
      委屈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的确是因为那个秃头不怀好意的隐晦重伤导致的,他如果不故意在我的肋上插刀,我就不会那么报复他。无知则是少年的义气,我以为事实的原委和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所以错误的判断,只要能揭示他的错误,自己则能免于担下全部责任。
      在我跪在地上哭泣着,咆哮者指向他的时候,那个秃头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两步上前,第三步,则落在了我的背上。
      “我去你妈的!”
      这个从前嘴里总挂着对国家教育体系的惋惜,对中国传统文化礼仪做出过无限褒奖的读书人,终于撕下了他伪装的外衣,露出了烂臭如泥的底裤。在这一刻将他的恶完全发泄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我被一脚踹摔在地上,像电视剧里面遭受到家庭暴力的软弱妇女;像被逮住了,将头埋进翅膀里,等待着别人拔毛的公鸡。这种猝不及防的暴力威慑使我魂魄中震惊和恐惧的幽灵瞬间飘了出来,让我只剩下不完整的半条命。
      然而,我的摔伏在地并没有使他清醒过来,反而加重了他征服的欲望。
      紧接着,他一个转身,双手操起老梁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崭新试卷,朝着我劈头盖脸而来。
      “你再说一句!!!”他吠叫的声音之大,令他嗓子眼里的痰剧烈的震动着。我潜在的意识里想象着,他喉咙里那只痰蛹正在奋力破开茧子,即将要变成一只灰不溜秋的蛾子窜出来。
      蛾子正从他嘴里飞出来,又被他一口吃掉了,流出了鲜红的蛾血。
      电闪雷鸣之间,我本能地撇开头去闪躲。
      于是那摞新裁的纸厚重地砸在了我的右耳上。
      ‘砰!’的一声长音之后,我的鼓膜上紧接着荡出金属震颤的声响,余音绕梁。与此同时起反应的还有我的眼睛,我感觉脑子里面天旋地转,继而眼前一黑。
      这时候的我就像是整个人被丢进了传说中的金钟罩里面,有绝世高手不停地在外面鼓动十八层内力,将我震得屁滚尿流,口吐白沫。
      这种极端的黑暗大概持续了十几秒。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周围白花花一片纷飞雪白,闻到了知识的墨香。
      而当我用满盈滚烫泪水的眼望向秃头,却只看到他怒睁的眼白中微微一闪,继而一条条爆裂开来的血管复又收敛了血色。
      我想,他吃掉了那只蛾子,内力大涨,恢复了作为人的平静。
      我的手撑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将上半身举起来,半痴半傻,脑子里面犹还嗡嗡一片,久久不绝。
      我毕竟是个孩子呀,那样的场面让我很容易就明白,我只要再吱一声,将会面临更差更极端的凌辱。
      我空洞无助的眼睛里流出大块大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我很惊讶,那么多,那么大坨大坨的眼泪砸在坚硬的地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真正的哭泣都是无声的。
      老梁似乎也被秃头的这种反差举动吓到了,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办公室中其他的各色眼神从我的余光中游荡进我的眼里。
      显然他们中大多数也被这一幕吓到了,微微震惊地朝这边看过来,疑惑的,怜悯的,动容的,冷漠的眼神,像武侠剧里面一把把无影的弯刀,发出震动的交织的声响,咆哮着,朝远处飞去,斩碎了天边的月光。
      我的尊严在万籁无声中死去的时候,秃头的理智在万籁无声中奇妙地活了过来。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镇定一下后,便走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老梁叹了一口气,看了泪流满面的我一眼,冷冷道:“不要不知好歹,你以后如果再破罐破摔,就不要混了”
      我知道,没有人在意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没有人在意什么是真相,更没有人在意我为什么那样做。
      他们在我身上唯一想要获得的,便是作为师长的不可冒犯的尊严的复位。
      事实上,是老梁的话让我也回归了理性,他抓住了我的命脉。
      是的,我还要在这个学校混下去,万一因为秃头那个渣子被学校开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那样一来,他们即使听了我的话,有半分理解了我,但我会完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为一个弱者,生存之道往往就是指放弃对事实的追究,以及放弃对恶的抵抗。
      我周围的空气因为这样一幕惊奇的发生变得有些微妙。
      老梁在沉静了片刻后再开口了:“你回去吧,记住,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说完这话,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像个面瘫一样爬了起来,像身后的目光般那么冷漠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我的人生,第一次体会到那么强烈的剥夺感。
      在成年人义正严辞的围攻下,当小小的我被逼得步步倒退,最后泪流满面倒在冰凉的地上啜泣,寻不到丝毫温暖慰藉来消解内心的失望和恐惧的时候,我只能将自己的心结成冰。
      我想象着,一旦那个热乎乎的,软弱的,珍贵的地方变得像冰一样坚硬,别人就再也伤害不到我了。
      后来的人生中,我多次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遭到母亲的质疑,“你的心怎么那么硬啊?”她总是说。
      那个时候,我总会微微一笑,想起那一幕。
      我一直觉得,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洞察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是孤独存在着的。
      没有人会真的在意关于你的事实,大家也极少存在试图去理解另一个人的善意。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执行他们自己的目的。
      我脑海中整件事情漫长的时间其实只花费了一瞬时间,那一瞬后,我又回到了现实。
      ————
      “我当然记得”我跟陆帆说。
      我知道,他的记得和我的记得是两回事,这件事的后面的高潮,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一生,我不打算和任何人分享。
      “你也不用在意黄抛说的话,开心最重要”他说
      我点点头。
      “你看我”他说着突然靠近我,咧开了他那大嘴,继而嘴角以非常夸张的幅度上扬到快要接近耳根,然后眉毛挑了起来,眼睛亮了起来。
      他正在向我表演他最标准的喜剧变脸。
      我‘噗嗤’一声捧腹笑了,继而一长串疯笑声飘荡开来。
      我深深相信,他是一个天生的喜剧演员,他的那张喜剧面具一般的脸,简直就是传说中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他要是去演周星驰电影,会把很多人笑到喷饭,肚子痛,到要用急救车拉走的程度。
      友谊和大笑有治愈一切的力量,那些刚才还离我很近的忧愁仿佛一瞬间随着大笑声飘走了。
      “走不走?”我向他使了个眼神。
      “走!”
      我们复归了没心没肺,朝着我们头顶天桥上欢快归来的队伍集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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