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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茶话 那天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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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期末考试结束后,我第一个冲出考室,吊儿郎当哼着歌朝着一年三班的教室走去,在教室外走廊上刚好迎头碰上监考完走出来的老梁。
他怀里抱着厚重的一叠试卷,坏笑着问我:“溜得挺快呀你,考试怎么样?”
“最多扣三分”我心情很好,回他的时候也朝着他厚脸皮地笑。
“分数出来要是没有那么高,我打断你的腿!”他在狭窄的走廊上从我旁边擦肩而过。
“放心吧,影响不了你拿奖金!”我也回瞥他,呛道。
“你个翻天猴,看我不!“
他做势抡起巴掌朝我盖过来。
我一个低头俯身,欢快地从他嘎吱窝下面窜了过去。
我当然知道,他是逗我玩的。孩子们可以分毫不差地解读大人们的行为,界定出哪些是真玩笑,哪些是假玩笑。
动作可以分毫不差,眼神却骗不了人。
拉屎队要在教室里重新集结,拉完这个学期最后一泡屎再放寒假。
我们把这种仪式初步定了下来,决定以后每次期末考试后,我们都要再聚首。
‘拉屎拉屎,花花公子,拉屎拉屎,大笑不止!‘
年少的我们可能正是用这种荒诞的方式在倾诉离别,同时也寄希望将这种快乐延伸到生活的每一个时刻。
从老梁的嘎吱窝窜出来的时候,刚好迎面和我们年级的校花林典儿对上眼。
她那双传说中“温柔明媚,流转似秋波”的眼睛在我心中果然化开了一滩柔软的春水。
这是我和她第一次这么近地打照面,以前我只是远远地看过她几眼。
但其实,我早早地就从胡优的信里面认识过她了,除了他盛赞过的眼睛,还知道了她“可远观,不可近玩“的动人气质。
她朝我走过来,明媚的阳光仿佛在她胜雪的肌肤上跳动着。
她留着齐崭崭的稀疏的刘海,耳鬓被疏过的头发的纹理十分分明,长长的头发绕到两侧耳后,别成一个类似蝴蝶的形状。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完成的,这让她看起来十分温柔沉静。
另外一件让我惊讶的事情是,相较于我们这个年龄阶段的其他女孩子,她好像有一种过早地成熟的淑女味道。这种味道源自于她举手投足间十分的克制腼腆,也源自于她发育得很好的身体,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美,直到长大后读到诗经里面形容女人手如柔夷,才在脑海中恰如其分地给那种美冠上了名。我想,她的整个身体,那时候也正如一枝新发的嫩芽。
但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感慨她的美好,却丝毫无法预知,越是美好娇嫩的,越是易折。
在我被她的美好震惊的同时,她也看到了我。
她仿佛也认得我一样,朝着我微微一笑。
我虽然惭愧自己“胸无大志”,可也感慨天工造物的微妙公允性,因为上天给了她曼妙的身体,却至少表面上看来,至那时为止,毫不吝啬地把生活的磨难和由此而至的叛逆多分了些给我。
我由是振作了自信,准备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谁知一瞬间,考试里乌压压的人群正冲了出来,拦在了我们之间。
我靠墙站定,在那里等待人群先行通过。
同时也看到她离开的身影。
人群散去,我叹了口气。
刚一脚踏进教室,一个声音就朝我吼过来:“愣着干什么,你丫的还不快点给我们加火!”小梁正从后排不知道谁的书桌肚蹚里掏出一本书,正从上面撕纸下来。
我同时惊讶地看到教室后面拱起来长长一道黑烟。
胡优正从那堆烟旁边掩伏的课桌后面探出身子来,看到是我,又毫不惊讶地重新伏了下去。
我们班抽签抽中了做全年级最后一个考室,他们两作为班上‘定海神针’般的垫底存在,留在了自己教室里考试。
当然,留在自己班考试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一些其他同学。
我瞟了一眼剩下的人,然后迅速朝他们蹿了过去,压低声问胡优:“你们在干嘛?!”
胡优正在把手里的书纸添到火堆里面,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看到吗,烧火呀,不然呢?”
教室里渐渐弥漫开烟雾味,我回头看到教室里其他人在嫌弃中陆陆续续出去了。
“烧火干嘛?”我问胡优。
“少废话,你那里还有书吗,我们两的都贡献出来了,你也贡献两本?”小梁把手上薅来的书往胡优面前一扔,复又转战前排了。
“外面太冷了,拉屎改成茶话会吧,等下取暖用”胡优说完就开始往火堆里呼哧呼哧吹气。
我看出来了,他们一个负责拾柴,一个负责生火。
放假了,教室里大多数书桌肚蹚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小梁在教室前头晃了一圈也没薅到一本书,于是在我的书桌面前停了下来。
“猪,你没有书,就把这张破椅子贡献出来吧”
“不行!”
然而,还没等我拔腿,他就高高举起我的椅子,往讲台子水泥地上猛砸了去。
‘啪’的一声,我听到在摇摇晃晃,嘎嘎吱吱中,那把跟着我经历了无数苦难的椅子终于解体安息了。
虽然早在我恶斗邓操那一次后,它就开始摇起来嘎吱作响了,后来又在黄抛飞毛腿的变态摧残下松了钉,到了每一次坐下前都要把钉子认真藏进缝里,不然就会扎屁股的程度。我仍旧不舍得放弃它,因为少了它,下学期开学,我还得愁上哪儿去弄一把椅子。
我知道再说多余的话已经没用,它已然寿终正寝了。
小梁娴熟地拆了椅子腿,颇有技术含量地一根搭着一根架在点燃的纸堆上面,让它们慢慢烧起来。
这些家伙一看平时就没少在别的地方干这些事。
等火烧起来了,拉屎队也慢慢集结而来。
“操妈的!爷爷我还没来呢,你们这就开搞了”这种嚣张低俗的口吻没有第二个人,邓操走进来,一脚踢开了讲台上挡路的半截椅子,朝着温暖明晃的火堆走来,在离我很远的一张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
我们两自那以后已经以这种微妙的方式在班上共存了几个月的时间了。
“爷爷刚刚来的路上看见林典儿了,他妈的胸是不是又大了”邓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微微上扬的笑意,暗戳戳望向胡优。
“你他妈积点口德吧!”胡优停下了手上正要添进去的椅子板儿,朝他怒喝道。
邓操是那种非常乐于恶语挑衅别人,但也善于点到为止的人,除了姜小林,我没有见他跟其他人动过手。
他成功挑起了胡优的愤怒,于是就像平时的得逞后一样,叉开腿,背往身后的桌子上一倚,一笑了之了。
“今天要是不拿满分,老子我胡字倒着写!”
我们抬头看到走进来的是胡默,这个家伙丝毫不像他的名字那样,反而是个特别聒噪的家伙。不过他的聒噪程度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完全可以接受,但是在他身上,以他特有的形式表现出来,就会显得特别骇目。
他的自恋程度,让我想到,他的父母在家可能连他喝口水呛到都会夸奖他,不然根本就无法解释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那么自恋的。
他只做过我一次的假想敌。
那个时候刚开学,在第一次数学考试结束后,他到处鼓吹自己可以拿接近满分。我那个时候极以为他很厉害,因为那次考试是数学老师专门为了摸底出的题,有一道大题连我都无从下手。可是考试结果出来,却是大跌了眼镜,这个家伙,居然连及格都不到。
我在那一次惊掉下巴之后,又陆陆续续多次被他的自信暴击过多回。
他的胡姓,在他的空口无凭的自信心下,早已经驾着筋斗云,翻出了十万八千里。
我们现在已经见怪不怪,只当这是他的口头禅,已经没有人理会他了。
跟在胡默身后一起进来的是陆帆,他看到讲台上瘫落着的散架的椅子残骸有些意外,往我的空空如也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朝我们走了过来。我早已经负责起打杂的工作,围着火放了一圈椅子。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梁正在用脚跺木板,那个部分是椅面的部分,因为太宽不好起火,他需要把它踩折得窄一些。
“你怎么把猪的椅子烧了?”陆帆问他。
“一把破椅子而已,猪婆自然不在话下”小梁说。
我故作大气:“啥大不了的,快乐千金难买!”
陆帆望着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进来的是云子钦。听说他是县城里的高干子弟,因为父亲下调到我们镇上任职,所以他们家一起跟着过来了。听说他身上穿的都是阿迪,耐克。
除了阿迪,耐克,他身上还有一种和陆帆隐隐相似的气质,类似于书生气质,只不过云子钦让人感觉更加一板一眼,而陆帆让人觉得更接地气。
我想,那种相似正是他们合拍的原因。
而与此同时,云子钦也几乎是借着陆帆,才融入了我们这个怪异的团体的。
他父亲的具体职位我没有听说,也没有兴趣打听。我很识趣地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类人,所以很少和他搭话。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加入拉屎队,仿佛是逼不得已。他坐在陆帆和胡默中间,尤其嫌弃胡默不自知的自恋,却和陆帆关系很好。我猜他极有可能是因为陆帆才加入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队伍的。
而陆帆为什么加入我们,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这么想着,对每一个人加入这个队伍的原因产生了好奇。
云子钦在陆帆旁边坐了下来。
在胡优的忙活下,我的椅子腿很争气地烧了起来,火将我们的脸照得更亮了。
“好了,我宣布拉屎队茶话会,现在开始”胡优说。
“不是拉屎嘛?”胡默浮夸道。
“拉屎?这么冷,拉冰坨子还差不多!”胡优说完大家哄笑了起来。
“哪门子茶话会,吃的都没有!“胡默回怼道。
“我这儿有瓜子“
陆帆从兜里掏出来一袋瓜子。
“咿呀,今天的瓜子竟然不是白皮的!”胡默幸灾乐祸般喊起来,同时伸手进去抓。
关于白皮瓜子,我们已经很习以为常的。
陆帆说他的妈妈管他管得特别严,就连他家里吃的瓜子,也会帮他洗上好几遍,确保没有脏东西后,才能放心给他吃。
我很无法理解这样过度保护的行为,不过陆帆说这话的时候,倒好像完全没问题。
“我刚买的,你爱吃不吃!”陆帆不喜欢别人开他这个玩笑,他将手中的瓜子袋扬起来。
胡默手还没抓好就被嚯了出来,一大把瓜子掉了出来落在旁边云子钦的怀里。
我看到云子钦一个眼神,就让胡默痴笑着,讪讪地坐了下来。
除外本身的性格和能力因素使然,孩子们中这种微妙的地位差关系,很多时候是沿袭了父母之间的。很显然,云子钦虽然不深入扎根在我们的组织,可他的分量依旧是不可撼动的。
我不喜欢这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不仅仅是因为他带有优越感的性格,还因为他的加入以后,我们成员之间的氛围渐渐增加了一层压迫感。
陆帆在身侧拉来一把椅子放在火的旁边,将瓜子倒了上去。
他放的位置就好像算过,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够得到。
“来吧,不要客气”他说。
“来吧少废话,我再次宣布茶话会正式开始”胡优是我们名义上的头头,他善于组织带动大家,也总是乐于这样做。因为他显然具有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道的能力,我们都认可他作为拉屎队的队长,和此刻的主持人。
“黄抛和林国正还没来呢“我说
拉屎队虽然经常扩容,不过都是些闻风而来,一时兴起参加几次的人,真正的核心成员就是我们这群人。
“别管他了,他们都去谈恋爱了“胡优说。
我微微一怔,又见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便知道,在我埋头备考的这些日子里,肯定又错过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吗?“陆帆惊讶地问
我摇摇头。
“好了,茶话会茶话会,要白话才是会,大家说点什么吧,顺便总结一下我们拉屎队的光荣过往“胡优开场白话。
“既然是相聚,大家就是朋友,为了增进朋友间的了解,不如就都先讲讲自己为什么加入拉屎队吧”我说。
“好!不愧是我们班的学习标兵,有的放矢,情书写得好,话也说得好!“
他说到这里,我看到陆帆看了我一眼,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有些过头哈“我挥手对胡优说,希望他打住那张令他如鱼得水的嘴。
其实凭他那样的语文课水平,我及其怀疑他会用有的放矢这个成语,是因为它带一个”屎“字一样的发音。这个家伙触类旁通,积极联想的能力,绝对不能低估。
他止住了发挥,向我点名道:“那就从你开始吧“
我虽然自己提出来要聊这个话题,可真正要自己讲,才发现其中尴尬的所在。
讲得太深,容易暴露自己,随便忽悠也不好,毕竟是大家劈柴烧火准备,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茶话会。在挖坑自埋的后悔中,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一改往日的浪子形象:“你们就是天上的星辰,在走夜路的时候,你们亮着,我就不害怕,因为你们在,我才在”。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更是让我的语气变得和诗人一样深情款款,以显示我的浮夸。
在我手起话落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胡默已经端出一副作呕的表情了。
其他人也都不约而同投来不屑的眼神。我知道自己的计谋已经成功了,这一招四两拨千斤,成功地让他们的注意力从我毫无营养的内容转移到了浮夸的演技上。
“好了,内容形式不定”胡优跳出来打圆场,并且看向我旁边的陆帆。
“陆公子,你呢?”他问。
顺序显然是按着顺时针转开的。
空气中沉静了一瞬,我顺着胡优的眼神望过去,却看到陆帆那双死鱼大眼正在盯着我。
我的表演欲还没有退潮,立刻用周星驰式极其夸张地表情表演自己被吓了一跳。
“陆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猪了吧“胡默那张好死不活的聒噪嘴又跳出来添油加醋。
我让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和陆帆拉开一大段距离,同时调大了脸上表情的夸张幅度,用以体现我的没心没肺。可与此同时,另一个我清晰地感受着掩饰着的内心的拉锯。
陆帆不表演他那猴笑特技的时候,是那种相对我们这群狐朋狗友都要正经的人,他的长相让他正经中透着放松和亲和力,是很讨人喜欢的类型。他的妈妈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语文老师,自己也很争气,成绩名列前茅。
总而言之,就拿这一刻来说,与我的装傻充愣相比,他的镇定自若就是我们两差距的明证。虽然我俩总能聊的来,不过我在他面前因为诸多因素,也是相形见绌的。
陆帆望了我一眼之后就把眼神淡定地收走了。
这让我觉得安心。
在陆帆收走他的眼神之后,云子钦立刻迸发出一串哈哈哈哈的捧腹大笑。他的手搭在陆帆肩上,嘎嘎笑得像一只鸭子一样,和他平时的正经矜持一点也不匹配。
“可别浪费了我们陆公子这颗人参果,二师兄倒是一口一个,可猪就是猪,尝不到味道就太可惜了!”
哼!人参果和猪八戒!我听得出来,这则故事的另一个姊妹篇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是在取笑胡优,取笑他没有眼力,把一只癞蛤蟆和一只天鹅牵线在一起。也实则是在暗暗打压我。
“嘿,够了”陆帆笑着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你们两别想混过去,陆公子你快说。
“我?我喜欢你“陆帆说
这一次是胡默和小梁笑出了声。
“那不行,我已经心有所属,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一刻胡优骄傲地站上了椅子,引吭呼道。
“你们看看,胡优又发春了!“胡默笑得咯咯地。
我因为帮他誊写情书而知道,在开学的前三个月过后,胡优确实已经心有所专了。他不再开始撒网和恶作剧一样写情书,而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和孤勇献给了校花林典儿。
他孜孜不倦地从各种言情小说和古典名著里节选知名段落,开始描绘他的春景集。
“不要侮辱老子!老子这是爱情,不懂别瞎吠“他说话时的表情像是已经做好了一腔孤勇为爱献身的准备。
“胡优,我支持你!“不行兄弟帮你找人去和她谈”小梁突然将胡优顶了起来。
小梁在校外结交了很多辍学的不良青年,这些人游手好闲,专门收钱帮人摆平诸如此类的事情。
“得了,你消停下吧,别来玷污我的爱情“胡优说。
“你丫的不知好歹“小梁呵斥道。
“好了,云公子,轮到你了”胡优显然是一名合格的主持人,总是能在大家跑偏很远的时候,将话题又提溜回来。
“我?我就是想玩”
云子钦很轻松地说。
我因为在学习上心眼比较多,还特意观察过云子钦。他几乎是没有课间休息的,每一堂课之前,他都会利用课间休息时间预习下一门课的内容。我以为他的勤奋一定是出于家庭好的教养,而不是像我这样被迫的。他在我眼里,就是赢在了起跑线上的那一类人。
我没想到他尽然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呆在我们的团体里面。
他的直爽让胡优微微惊愕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胡默,你呢,你丫没吃过瓜子吗?快快快”
胡默一口啐出了嘴里那几片湿哒哒的瓜子壳,说:“我?这不显而易见?拉屎队少了我,你们不寂寞吗?说完没等大家反应,他自己就前仰后合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笑点在哪里,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谜。
我同时看到了他旁边云子钦微微侧了一下身,我想,他应该是担心胡默的口水喷雾兹到自己的阿迪外套。
“邓操,您大爷又憋了这么久没个屁放,还不抓紧时间?“
邓操瘫在椅子上叉着腿坐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说:“爷爷的,有什么好说的,老子就是喜欢拉屎!”
“一厢情愿,屎喜不喜欢你还另一说!”胡优插科打诨道。
邓操并没有回怼他,他似乎意兴阑珊,只享受在这里跟我们消磨时间的好处。
这让我很意外,这个一天到晚嘴里操来操去的邓操这个时候没说一句操,对我们来说就是相当文明的表现了。
我观察下来,他这种不易察觉的友好似乎只针对胡优一个人,要是其他人对他大声说话,他肯定早就暴跳如雷了。
他的这种特定的友好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不得而知 。
“都说完了,你来说说你自己吧”我对胡优说。
胡优似乎很高兴我将话题引到他身上,用手点了点我,道:“要不说你有前途“
他重新站上了椅子,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你们呀,你们丫的都还是嫩了点,我加入拉屎队,就是奔着做队长来的,我将来是要做大老板的,我老爹说了,管理是一门学问,要从小学习”
“你丫成绩垫底,还想做大老板!”胡默夸张的表演快要笑岔气的样子。
“你知道个什么,我爸说了,做大老板不需要成绩好,会搞好人际关系就行了,人际关系,懂不?这可是门大学问!”
我在心中惊异了很久的疑问解开了,原来这个在我眼里一直游刃有余,连邓操都能表现出三分服帖的胡优,竟然拥有这么远大的梦想。
他的令所有人都轻松愉悦的处世哲学之下,隐藏的也是对人生的重大规划。他远不是我起初想的那样,只是个无脑傻乐的纨绔。对我们而言,书本是学问,而对他而言,怎么和我们打成一团,才是他的学问。
我还明白过来,我们的处世哲学总和我们体内流动的血液一样,和父母的一脉相承。
父母哺育什么,孩子就以什么为养分。
我呢?我的父母哺育了我什么呢?我那一刻这么问自己。
或许,他们哺育给我的也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我想,是愤怒和不甘,所以他们变成了我身心的养分,正随着我成长,拔高成参天大树。
那棵大树也许会给我遮风挡雨,又也许有一天会给我招来风雨雷电。
我想象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中,一颗发着红色微光的愤怒的种子正从一片广漠平原的高山之上破土而出,它朝着天空急蹿而上,就像拔地而起的一根擎天支柱。就连大地的□□,也在它飞速的蹿升吸吮中明显干瘪皴列。
它疯狂的长势让大地破裂开来,发出躁动的急剧的震动。
在急风骤雨之中,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哗哗作响,猛烈的颤抖着,宣泄着自己所蕴含的愤怒。
那颗巨木顶着一头愤怒的叶子伸展着直冲云霄,直到最后让树冠飘渺在云里雾里,激荡在雷鸣电击交织的山海中,变成了一棵接天连地的生命之树。
忽而万籁俱静。
倏尔过,天地之间骤起一声咆哮,不知所起,不知所踪。那些叶子一瞬间被经脉里窜行的愤怒汁液点燃。紧接着火起燎原之势,巨大的生命之树华盖骤燃,烈火倾覆天地,让四海之水都沸腾了起来。
而后,四海之水渐渐氤氲成了一团水汽,朦朦胧漂浮着,让我什么也看不清了。
“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感到陆帆戳了一下我的手肘,才从漫长的想象中抽离出来。
“没什么”我笑着说。
然而生命之树的烈火仍旧在我脑海中不计一切地焚烧。
茶话会风风火火进行着,直到负责锁门的管理员看到我们在里面放肆地烧着明火后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我们才相互拖拉着逃了出来。
我们的友情因为这样的冒险,得到了无限的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