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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漂泊 我的家乡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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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多山多水,农村的房子大多是依山傍水建的。
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和外婆家的房子依着同一个山脚,相隔不过百米。
印象中,我只在那所房子里渡过了可能不到三年的时光。这三年是分两个阶段独立出现的。
我刚出生几个月,因为父母感情不和,母亲便独自前往南方沿海城市打工。因为父亲那边奶奶早逝,他们只能将我交由外婆照料。
母亲再归故里的时候,我已经三岁了。
那之后她就怀上了弟弟。
她待产在家的那一年,据她说是我们家最幸福的一年。
当然,对我来说,应该也是,因为由此,我也生命中头一回,得以沉溺于了父母的怀抱。
我后来经常在母亲嘴里面听到她怀念那段时光。
——
“还是那时候好呀,我那时候肚子里怀着你弟弟,你父亲在粮站的职位也高升了,我们家比别人家宽裕不少,那个时候白砂糖还是很珍贵的时候,我们家都是一袋一袋地存着,肉吃不完都烂掉了。那时候我们家年景好呀,吃不完的,你舅舅们还能跟着沾光”她坐在门口跟我们说。
“那后来为什么就不好了呢?”我问。
“后来朱镕基上台,说站里养的都是国家的粮老鼠,于是全国的粮站就都倒闭了,你爸爸也失业了,那个时候你的小弟弟才刚刚生下来,跟着我们吃了很多苦”
那个时候有很多轰轰烈烈的政治经济改革,由此而至我们的生活也常常跟着山路十八弯般的转折。
“那我呢?那个时候的我呢?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你那个时候特别乖,你爸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你带一包小鱼饼干,你每天都会跑出去很远接爸爸下班,你站在田埂上等爸爸,小小的模样很惹人疼,那时候你就是你爸爸的命根子。”
我对那个时候的回忆或许是不存在的。
那些空缺的时光片段,因为母亲的讲述和我后来反复的想象雕琢,变得和回忆一样生动。
因为母亲的话,那段时光也变成了我生命中最安定的存在。
人啊,或许都活在自己勾勒的美好想象之中。但那又何妨呢,我们和动物之间的差别,不就在于作为人类,我们更加擅长艺术的想象么。
在那一年的美好时光之后,因为父亲的失业和弟弟的到来,我们家不得不面临严峻的生存挑战,开始了漫长的求生之旅。
我们那个地方,经济状况和山水地貌一样原始,稍有些宽裕的人家,都是在外地做些小生意营生的,有往北方烧酒的,有往南方织布的,包工的,装修的,贩药的,不尽相同。他们往往靠着吃苦耐劳和一身出色的手艺讨生活,是正经的营生。而本土的营生,若是比较出色的,我小时候只见过□□的庄家。我听说胆子大的会通吃,光景好的时候,全村全镇的钱都往他们的聚宝盆滚滚而去。可也有运气不好的,如果刚好碰上吃掉别人押下的大头,那大头又好巧不巧中了,翻上四五十倍,那就可能赔得脚底板朝天。
我说脚底板朝天真不是夸张。
我们那地方那时候法制观念还很薄弱。有一个庄家因为付陪不起人家中下的几十万彩,连夜带着妻儿跑路,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中奖的人像猫捉耗子一样逮了个正着,因为拿不出钱,被吊在村头的大榕树上面整整一夜。那个时候,诸如此类的轶闻多不胜举。
印象中,因为买彩赚个盆满钵满的少闻,反而妻离子散,不得善终的比比皆是。那年头这种畸形的经济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秉持着这种嗅觉,我的父母笃定坚决不干那烂坟头的行当。
然而,他们那时候刚品尝过生活的甜,实在难以割舍那种一家人齐齐整整同聚一堂的温暖,所以去异地谋生的出路理所当然地被搁置了。
为了养活我们,父母在镇上服装市场里面租了一个铺面,开始了他们的第一趟征程。
那个市场直到我上初中仍然在,与其说是铺面,不如说是一间间铁线网般的隔间,每一间之间都能相互对望,要在三面铁线网勾成的墙上挂满衣服之后,才能像是一个单独的铺面。
可父母在镇上做生意,就好比在一条没有鱼的河中钓鱼,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们在亏空了半年的铺面租金和完全销不出去的存货之后,终于无奈放弃了服装市场的生意。
我们家在亏空中更加捉襟见肘,家里的存款显然快见底了。
但是一家人要在一起的愿望并没有被放弃,父亲决定转做早餐。他们说做早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租铺面,这样就可以避免在进账之前过多的投入。
那个时候每天早上,农村的路上就会有骑着自行车叫卖包子的人,他们身后的坐板上绑着大大一个箩筐,里面的包子馒头用棉被裹好,热乎劲能维持大半天。我听母亲说,家里光景好的时候,我们经常买那些人的包子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感慨,没想到一转眼,我们就从河东转到了河西。
生活的残忍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不可意料性,我们家后面很长的时光,都在这种残忍的不可意料性中颠簸。
就像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摇摇晃晃的肉包子。
这些经历都通过我四岁时候模糊的记忆和母亲的话变得清晰,又在它清晰的时候,直接刻骨。
我知道父母努力的坚持,都是为了我和弟弟在成长过程中不缺失。
因为他们曾经那样付出一切的坚持,以至于在后来的岁月中,无论经历多少磨难,都从来不舍得埋怨他们。
爱的种子那时候已经长在了我灵魂的正中央。
后来求学路上的狂风巨浪,情感路上的魍魉妖魔,虽然强悍,但都不足以将那份中正而立的爱毁损半分。
我们和父母的爱,具有先入为主的绝对优势。
我可以想见,父亲从一个有光明前途的,体体面面的工薪人,短短时间,沦落为乡野路上叫卖的走货郎的失落感。可是母亲说父亲一点也没有后退,那个时候还能谈什么面子,尊严呢。
养育他像命根子一样的儿女才是他生命的全部主题。
母亲说,那时候她还在哺乳期,大冬天的父亲舍不得叫醒她,一个人总是从凌晨三点干到早上六点,然后就骑车子出门,他一天能跑十几个村,往往到下午四五点才会来。“谁说包子只能当早餐,午餐也能卖出几个钱,我多跑跑,多赚几角,就少省一些”母亲说这是父亲的原话。
可山里的冬天冷得出奇,我小时候亲眼看到过屋后裸露的崖壁之上,垂下来的冰锥子能有几丈长。
父亲才跑了两个月就病倒了。
那天大雪,父亲为了多跑几角钱没有避雪,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棉袄都沁湿了。
那之后便是几天的高热和咳嗽,最后竟然咳到呛出了一大口血。
医生的诊断是‘气管炎’,让好好休息。
母亲后来说其实早在那之前,父亲早上起来就咳得厉害,痰里面还经常夹着血丝,不过他不让把事情看重。这和父亲在我心里的形象一致,和母亲经常使用的润色和夸张相比,他总是更愿意将事情轻轻带过。
因为母亲死活不让父亲接着再干下去,就这样,他们的第二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了。
那为止,他们在家里倒腾出路已经近一年了。
除了越发亮堂的口袋,生活未见半点起色。
他们不得不考虑放弃原来的坚持,将目光投向异地求生。
由此,我和父母在一起的两年漫长时光正式告一段落了,这是我人生中在那个房子里度过的第一个阶段。
它和第二段时光之间,隔着一红一绿两个闪亮的光点。
那是记忆中红色的小雨伞和绿色的铁皮屋。
我们那里的人外出营生赚钱,口碑最好的营生是烧酒,在父母轮番的打听中,他们几乎肯定,这是一门包赚不赔的生意,只要愿意吃苦,日子就能过得去。
而且我们那里的人外出烧酒有天然的优势,因为我们那儿本身家家户户就有自己烧酒喝的传统,所以手艺都是现成的。
毫无疑问,父母重新找到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父母还是坚持带上我们,吃惯了团聚的甜,谁也不愿再轻易品尝离别的苦。
那个时候我和弟弟都还小,没有入学的烦恼,各种交通工具也都还不把我们当作人来计口,所以除了给父母身体负累,带上我们在经济上来说没有任何难关。
母亲抱着弟弟,父亲牵着我,我懵懵懂懂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走过了多少个城市。
我那时候想像不到,一个适合父母做生意,又能方便我们一家四口生活的地方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父母就这样带着我和弟弟,开始了漫长的寻觅之旅。
我们进过很多人山人海的汽车客运站,还有火车站,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奔走在旅途中。
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下雪天的山岭,我们经常几天几夜挤在客车卧铺之上。
我望着窗外,不知道延绵不绝的风雪和山脉要将我们一家人送去哪里。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对世界的认知是在那种摇摇晃晃中形成的。
人摇晃是因为车的摇晃,车摇晃是因为路不平,路不平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这样的,所以,其实,人生或许本来就应该是摇摇晃晃的。
这是小小的我在心里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认知。
那时候我以为除了我们的村庄,除了那些人山人海踩掉一箩筐鞋,走路要靠奔走冲刺的车站,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地方都是荒芜的,寂静的。
那些被挤掉鞋的人,百米冲刺的人,不知道都流进洪荒,散落去了哪里。
我们的客车经常绕着某座巨大的山体一圈一圈行进,在到达底部或顶峰时,又会接壤到另一座山路上,不久又会重新开始这种旋转运动。
就像是某种神秘的游戏,挑逗无知的人。
在长长的自平原拔起的山脉上,我们应该经常斜跨而过。
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崎岖难行的路,又为什么那么多人必须要走这样的路。
在车上昏昏欲睡前行的时光是幸福的,因为我们还经常陷入大雪造成的泥石流封路,或者结冰的坡度较大的地方由于危险,必须先停下来,人车分行的情况。
由是,一大车人经常从车上被叫醒。暴露在风雪中等上个半天的情况也有,我们跟在车屁股后面,在悬崖边削成的凹槽般的结冰路面上,像逃难那样前行的情况则更多。
我在惊奇大家为什么赶路的同时,心里对这个问题也有了答案。
见过那么多和我们一样漂泊的人,我从各色旅人所操的口音和所背的破旧行囊中明白过来,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贫穷。
最后我们摇摇晃晃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住进了那个摇摇晃晃的绿色铁皮屋,开始了我们复又安定下来的生活。
据那时候父母的口吻,我知道他们大概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某个之前擦肩而过的地方,他们为自己废了那么多冤枉力气而在抱怨。
在铁皮屋落下脚后,我上了当地的幼儿园,那以后的时光因为它的轻盈,流淌变得飞速。
母亲也说很怀念那个时候,说我们虽然穷,可想到赚一分能攒一分,她和父亲就能卯起劲头干。再加上那个时候我和弟弟都还小,小孩子的天真可爱冲淡了他们生活中无望的苦。
母亲说,我那个时候每天晚上,总会唱新学会的儿歌给她听,那张大人们起身就能撞到头,下雨就能漏成雨帘的楼梯间下的简易床铺,是刚好够我一唱一跳的所在,咿呀的稚嫩嗓音,让她觉得是作为母亲最幸福的事情。
有志者,事竟成。
父亲话不多,一旦出口的,往往都是这些具有励志作用的警世之句。很快,随着他们的经营,我们家的烧酒铺生意好了起来。母亲说甚至有几十里外的人都来我们家买酒,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可苍蝇也不怕巷子深。
我从母亲那时候的忧虑中知道,我们家这家店铺是一名老乡转手给我们的,他因为家里人手不够,店铺又经营不善才低价转给我们。那时看到生意回春,眼红心馋,就想方设法要把我父母赶走,好收回店铺。
我们那个地方出外营生的,一般都靠老乡带出去。我后来猜测,那时候我们辗转了那么久的旅途,多半也是由零星散落在人海里的那些老乡串联起来的,父母沿着前人的站点走走看看,最后在某一站落下脚来。
但很不幸,我的父母挑来挑去,接手了一桩最不划算的买卖。
我的父母那时候也涉事未深,一心认为凭着有理,真的能行遍天下。
父母经历的和不善者之间的纠缠,甚至在后来发展到恶斗。在那时,这些都和我离得远,仿佛没有关系。
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大人的世界和小孩的世界,分明不是同一个。
在我无知无觉的时间里,父母和他们纠缠对峙了几个月。
听母亲后来说,事情的起因其实是父亲,可我听完,又觉得父亲担着这个罪,着实是委屈。
可在残酷不仁的生活中,很多时候,弱者除了能反省其身,还能做些什么呢?
那个时候,因着是难得的他乡遇故人,又因为多少受了对方的恩惠,父亲经常给他们送烟送肉,以聊表不忘恩情。
在和他们的一次小聚之中,父亲可能因为刚好那个时候生意有了起色,多时的不得意造成的压抑突然反弹,在喝高了后,不顾母亲的眼色在酒桌上吹起了牛皮。显然,父亲将牛皮吹得高到了天上的程度,才惹来了后来的血光之灾。
那次聚餐之后,多次有流氓到我们家来闹事,动辄敲墙砸缸,扬言不交钱就要让我们滚蛋。
父母身处异地,在他们的观念里面,这种地头蛇惹不起,而我们的生意又还要在那里做下去,因此他们从没有想过其他可能,而是多次给了好处,想要息事宁人。
在异地生存的不安感,不仅仅背在我幼时沉甸的书包里,还刻在他们心里。
母亲说,父亲在他们几次的纠缠后发觉了某种蛛丝马迹,拔出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最后在激烈的言语对峙中,发展成了相互之间的拳脚相加。
那天,父亲被老乡打歪了鼻梁,脸上青了一块,由母亲哭哭啼啼地搀着回了家。
我记得那一幕,在那个无言的晚上,他们就那样相对地坐着,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生活再次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那时候我的洗脚盆里的水早已经凉了。
母亲过了很久才从父亲旁边起身,将我的脚从盆里面捞出来,擦干后将我一把抱起来,放到了柔软的床上。
“把我逼急了,我提刀去杀了他!个屌坏了的鳖种!”父亲突然炸开的话吓坏了我。
那次是我有印象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咆哮,那种形象和他平时的隐忍克制十分的格格不入。
那一次的咆哮似乎成为父亲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咆哮的起点。
我后来从父亲身上得出结论,越是隐忍着的,最后爆发出来的东西,往往越是惊心动魄。
我那时候‘哇’地一声哭了。
“你是个硬气的别光在家里喊!有本事操家伙和人家干去!个软柿子,人家一看你就好捏,不捏你捏谁?被人打成这个样子,丢死个人!”
母亲的疾言厉色让我更加恐惧地抽泣着。
母亲看到我的样子,照旧帮我盖好被子,嘴里安慰道:“乖女子,没事,你爸爸喝酒喝高了,你听话,乖乖睡觉”
母亲的手帮我擦掉眼泪的同时摸着我的脸。
我停止了抽泣,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开始了对这件事情无边的想象。
母亲当时指责父亲的话肯定对他造成了比他身体上的痛更大的伤害,我想是考虑到我,他才复恢复了隐忍和默不作声。
母亲走了出去。
我听到了他们的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已经变成母亲一个人的指责。
“怎么?惹祸不费力,要你收场你就哑巴了?!”她虽然克制着压低了声音,可因为盛怒和估计早就已经哭得肿胀的喉咙,那种埋怨的恨意就像是从突然松掉的阀门里冲出来的高压气流,更有一种井喷而出的气势。
我听到父亲依旧没有回应。
我想象着母亲将手指指着他的额头质问的时候,他那种隐忍和愤怒,还有被羞辱的尴尬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我在昏昏沉沉的想象中睡去。
几天后,大舅从老家赶了过来。
显然,他的到来是母亲为了壮胆而进行的刻意安排。母亲执意地认为,我们家有这种遭遇,很大的原因是在于父亲看起来像“软柿子”。
的确,父亲原先在那样的公职单位,并没有太大的生存压力,他身上丝毫没有养成那种母亲或许认为是‘阳刚之气’的流氓秉性。
而我的大舅舅,他身强力壮,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只要往人前一站,就是一种压迫的存在。
我从他们讨论的话题中明白,母亲把他拉来镇店,显然是想最后再赌一把。
我那个时候已经从幼儿园小班顺利过渡到了大班,有了分清楚工作日和周末的能力,所以,那个时候,每逢周末,我都在家。
时间主要是和对门烧饼家的孩子一起度过的,他比我大两岁,那会儿在上二年级。我很高兴作为大孩子,他可以带着我一起玩。
我们经常在他们家院子里面玩用肥皂洗手的游戏,我们都很痴迷这种游戏,手心里搓出来大的泡泡还能吹起来,让我们满院子追。我们经常一次能用完了一整块肥皂,等手玩到都秃噜皮了才告别回家。
那天星期六,我照常窝在对门家院子里玩耍。突然间,门外传来各种摊位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嘈杂的喊叫声响起来。
我们身后,大门上的小木门砰地一声开了,是亚男的妈妈窜了进来。
“我的天爷呀,这都是怎么回事嘛!”
她迅速回头插好门闩,极速朝着我跑过来,嘴上喊着:“小竹,你们家又打起来了,你就待在阿姨这里,千万别出去!”她说着来拉我的手,或许是试图把我带回屋里。
我呆若木鸡,因为我已经照着母亲的话想象过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啊! 啊!…我的个天老爷呀!你开开眼吧!!啊!”围墙外响起母亲的尖叫和哀嚎。
我的眼泪哗地冲了出来,一把挣开牵着我的那只手,撒腿就拔了门闩朝着街上冲去。
两侧的摊位,烧饼摊,水果摊,面摊,所有的东西都被推倒了,剩下滚落满街的货物,我们家门前那几只盛满烧酒的大陶瓷缸已经被砸得稀巴烂,混合了我父母的心血的醇香酒液从绿皮铁屋的绿皮台阶旁流下来,冲湿了整条街道。绿皮台阶上,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液就像是被飞泼出去的杀猪血,印在绿皮子上面,沿着台阶边缘滴沥而下。
我们家门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我的视线飘飘荡荡,穿过街道上被推倒的摊位后面的人的形形色色的眼神,在十几米外的一轮土墙下面停了下来。
“我的神仙老子,我的天爷老子,你不能这样对我呀”母亲跪在躺倒在地的人面前哭。她的哭声是一种嘶哑的嚎叫,悲怆而动人。
我的惊惧和泪水叫我看不清倒在地上的人是谁。
“可怜的孩子,快跟我走!”
身后伸来一只大手将我拦腰抱起,我在她的摇摇晃晃的肩头被锁进了一间地下室。
我在那里听到我一岁多的弟弟已经不知道号啕大哭了多久。
我紧紧牵起了他的手,像母亲给我擦去眼泪一样给他擦去眼泪。
我们并排站在地下室沉闷的昏暗中。
不一会,我就知道,他哭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眼前那扇通风和取光的窗。从那里,刚好可以看到母亲跪伏的身影。
还可以听到街道上窜行的追打声,我知道,战争并没有结束。
我抓紧弟弟的手,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白晃晃的日光和母亲时而颤抖,时而仰天嘶鸣的背影,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辈子,一定要拼尽全力结束这种残忍的生活,我一定要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虽然,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算是好日子,如果,我还有爸爸的话。
我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有勇气想到一辈子这样的词,可那时,在我的脑海里,它是那样鲜明。
它变成一滴淌着的血,和着那天的酒香,倒逼回我的血脉之中,刻在了我稚嫩的髓纹上。
我的记忆对于后面几天的事采取的是留白技法。
几天后再见到母亲,她已经像变了一个人,那个张牙舞抓的人变得面目枯槁,眼窝深陷,让我有一瞬间的错愕她长出了白头发。
可是她还那么年轻啊。
“儿呀,走吧,妈妈的手受伤了牵不了你,你乖乖跟着我走吧”我被从一扇铁门里面领走,跟着母亲开始了那天长长的步行之旅。
我一一捧起她的手,看到其中一只虎口破了很长一道,另一只手背上也破了一道。
那些绽开,复又被缝回去的伤口,是被刀砍出来的。
我那个时候想象着,就像把绽开的伤口缝回去一样,我们的生活或许也能再缝回去。被撕开的记忆伤疤,要是也能缝回去就好了。
“痛吗?”我问母亲。
母亲伸手摸了摸我泪水蜿蜒而下的小脸,说:“不痛,你的舅舅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他才是真痛,要不是妈妈用手替他挡下了最后几刀,你可怜的舅舅,你命苦的舅舅…”母亲说着开始哽咽,抬起另一只手的衣袖去擦眼泪。
从母亲的话里,我知道舅舅还活着。
那爸爸呢?我还有爸爸吗?
只是母亲沉浸在那样的伤痛中,我实在不敢问。
同样,我也没有问母亲我们是要去哪里,我想,可能是去医院看舅舅。
在长长的半天的路程中,我坚忍地跟在母亲身后,只有每当她悲伤不能自持时,才走过去扯扯她的衣袖,告诉她不要伤心。
“我的乖儿呀”她总是这样对我说,每次说完就抬起衣袖,去擦红肿的眼睛。
我们从上午走到了下午,直到日头的热气明显消散。
我怀疑母亲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因为她沉浸在那种过度的,会剥夺人其他感知能力的悲伤中。
我们走进一家挂着规规整整招牌的地方,走过里面的一个流着水的拱桥,穿过一些弯弯绕绕的围廊,在一个类似于车站等候厅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以为那里会是一家饭馆或者面店,而母亲正在等刚刚上前和我们交涉过的穿制服的人给我们上菜。
我们等了一下,看到一个身材像是我父亲的人,从那处我以为是厨房门的铁门后面出来了。
他低着头,脸上较之上次清晰明确的伤口,这次是截然不同的混乱一片。黑的,紫的,青的,黄的颜色,胡乱混合在一起,让我甚至难以相信他是我的父亲。
母亲没有朝他走过去,让我更加怀疑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他没有抬头,却很明显是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抬头看向我。我看到他只剩下一只眼睛望着我,另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紫色的包子一样,眯着,眼眶上凝着血痂。他的鼻梁被纱布包着,纱布胶带贴在两侧色彩斑斓的脸颊上,嘴角也红肿一片。
从他那只勉强眯着睁开的眼睛里,我得到了熟悉的感应,确信他就是我的爸爸。
“怎么把孩子也带过来了?”爸爸开口问。
“你个炮子打的,你个杀千刀的,你自己没用就算了,还要生祸,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摊上你这么个没用的,把我们丢在那里,让人斧劈刀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羞不羞颜啊!”母亲这些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像唱哀歌一样吟唱出来的。
她吟唱着自己的悲痛和不幸,坐在那里痛哭流涕。
她的指责叫我明白,父亲因为害怕所以逃走了,留下了舅舅和妈妈在那里应对。
我虽然不屑这种行为,可是这种心情,被我的爸爸还好好活着这种心情强烈的盖过去了。
父亲默默低下头接受着指责。
“你这个软骨头,没用的东西,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怎么就不是你呀!”
“出来了赶紧回家,不要在这里喧哗啊”那扇铁门开了,一个挽着发髻的青年女人伸了上半身出来朝我们要喝完,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禾香,不要在这里唱了,我们先回去吧”父亲似乎觉得有些面子挂不住,用手搀了母亲的手臂,想将她扶起来。
“我可怜的老弟呀,头上被砍了上十刀,口子再深一点,就要断送在你这个缩头乌龟手里了!我可怜的老弟,怎么就这么命苦呀!”母亲说着揩了一把鼻涕,顺着父亲拉她的势站了起来。
一路上她继续吟唱着这种哀歌。
这种哀歌,我后来在外婆那里也听到过很多次,母亲显然从外婆那里,继承了相似的曲调,和相似的悲哀。
父亲起先一直扶着她,后来见她不罢休便干脆放弃了,变成和我一样,跟在母亲身后走着。
“小竹啊,你以后可千万别和你妈妈一样,她这种女人,恐怖得吓人,什么男人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她就是投错了胎,错生成了个女人”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对这个做我父亲的男人产生了一点点厌恶。
父亲在声嘶力竭悲痛着的母亲背后,用或许她能清晰听到的冰冷厌弃的口吻,教自己的女儿这样的论断,显然是不合时宜,而且是充满丑恶的报复心理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叮嘱,只望了一眼前面脊背冰凉的母亲,眼中复又泛出一股酸胀。
“小竹啊,我的儿呀,你一定要记住,要好好读书,长大才能不像爸爸妈妈一样受人欺负”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点了点头。
即使他不说,我也会那么贯彻的。
我的父母在碰到艰难境遇的时候往往表现出惊人的毅力,他们总是朝着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为自己贫穷,因为自己软弱,甚则责备自己命运不济,好像是因为自己这样那样一大堆的缺点,才有了那么多不幸。
在最糟糕的境遇里,我也没有看到过他们抱怨生活环境本身存在的问题,他们虽然挣扎着,可一直热爱着给予他们平凡和不幸的生活。他们生活在一种环境给予的混沌中,自己也变得混沌起来,很难从中找到真相,因此,他们也很难放过自己。
那件事以双方代表的半个月刑拘,以及对方赔付了我们家医药费和稍稍一些损失费为结尾。
而这只是那件事情的结尾。我们的家庭则以搬离那个小镇,开始了另一轮的漂泊结尾。
我们在那之后复又辗转了很多地方,在我小学三年级读到一半的时候,我和弟弟结束了此前三省五地的漂泊。
父母因为再次无以为继的生活境况,不得已要搬往下一站。
至于下一站在哪里,在当时又尚未可知为了不影响我和弟弟上学,他们决定,让母亲带我们先回老家继续上学,等父亲在新的地方安顿好,生意有起色了,再让母亲带我们出来。
因此,我有了童年里在自己家里和我的家人们度过的第二段时光。
这段时光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
我早就习惯了漂泊。
那么小的孩子,人生短短的数年光景,都摇晃在旅途中。因为从未安定,所以对我来说,回到老家,其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漂泊。只不过是,漂去又漂来。
很快,我在这个称之为家乡的地方,第一次走进了那里的学堂,感受到乡音乡容带给人的亲切舒展,开始了我如鱼得水的另一种生活。
刚上学我就惊奇地发现,课上的内容,竟然大多都是之前学过的东西。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很久。直到后来,我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因为我之前所上学的省份小学是五年制的,而我的家乡则是六年制的,所以实际上,我们的三年级内容和别人二年级的内容有很大的重合。
得益于这种好处,以及我早已暗自坚定的内心,那个时候所有科目的考试考试中,我都是让别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这奠定了我在学校里风头无两的结实基础。
同时我惊奇地发现,多年的漂泊也让我的眼界和认知比一直待在我们那个山坳里的孩子强上些许。刚开始,我经常把外面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甚至很不乏发挥想象胡编乱造的时候。例如,我的漂泊经历在我的夸大其词下,成功地被传说成了五省七地。我并没有因此觉得不好意思,我想,我那时候和父母走过了不知道多远的路,都要算进来,肯定还不止呢!我很享受他们围着我,被我的演讲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时刻。由是,我那时候几乎成了孩子群中的偶像。和他们的粗犷或质朴相比,我同时还善于揣摩和洞察人心,因此自然而然也变成了班上优秀小团体里面的核心成员。
我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长时间的异地漂泊,精神在高度敏感压抑下,突然得到释放的表现,是必然的结果。而对于我比较深的思虑习惯,则是与那个时候的年龄不太相称的早熟的标志,与其说是生活赋予我的,不如说是我付出了很多艰辛才采摘到的人生果实。
总之,那是我丢掉久已有之的包袱,第一次真正发掘我性格中张扬的一面的时期。
我过得洋洋洒洒,春风得意。
可是,对我的母亲而言,生活就远没有那么得意了。
那个时候,村子里也有很多像我们家一样,母亲留守带孩子,男人出去寻生计的家庭。最适合留守在家里的母亲们做的营生就是养猪,因为不用奔波,而且无论多少,旱涝保收。
母亲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一旦父亲在外面需要我们出去,可以随时把猪卖了,简单干脆,没有后顾之忧。
有一天,母亲应该是在别人家观摩取经后,顺便捉了一只母猪仔回来。
自那以后,我们家便再次荣升为四口之家。
说是四口之家一点也不夸张。
母亲给她吃的,都是和我们吃的同样水平的东西。菜叶子要捡嫩心,因为猪的好牙口很重要,红薯要削皮,因为吃了脏泥怕拉肚子,猪一旦坏了肚子,就长不好了。
我们家的猪圈里还极其干净,干净到我和弟弟比起去自家的茅坑尿尿,更喜欢在猪圈里解决的程度。因为茅坑臭,我们不到上大号万不得已很不想去,而猪圈香,空气清新到会让人排便时心情也大好。
我说的香,也是真的香,我们家猪圈里极少看到猪的排泄物,母亲总能摸准她的生物钟过,很快地将脏东西处理掉。那里面空气流动,还总有一种新鲜菜叶子的清香味。
母亲在家的那段时间,几乎只有一半心力在我和弟弟身上,其他一半,都在猪那里。
到年底,母猪仔不负众望,长得壮硕如牛。但母亲不舍得把她当年猪杀掉,她说父亲在外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不着急把猪打发出去。事实上,我怀疑是母亲养出了感情。
“我还指望她发家致富呢”母亲说。就这样,母亲错过了能把她卖做高价年猪的最佳时间点。她后来还专门花高价从隔壁村找来配种的专业户,期待着她可以给我们生上一窝□□上十个小猪仔,那样一年的辛苦就都值上了。
母猪的配种受孕也十分的顺利。
“多亏了你,真不愧是妇科圣手!”,有一次,配种户来家里“验货”后,母亲对他这样说。她包了两盒烟给他,并红光满面地把他送走。
母猪妊娠的那几个月,母亲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她。有一次暴雨天,她起床去巡视,看到猪圈棚上有些漏雨,硬是担心得再也睡不着。三个月后,到接近她临产的时候,母亲更是直接在猪棚给她守夜。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她终于观察到母猪临产的征兆,看着那些清凉的液体流出来,她高兴得忘乎所以。在焦急忙乱中披了雨衣,摸了手电筒去喊有过给猪接生经验的外婆来搭手。
那一夜,我们家的猪圈里灯火通明。为了迎接那些新生命,也为了迎接母亲期待的新生活。
据母亲说,猪生第一胎的时候,和人一样,也是很关键的时候,过了这个坎,后面一窝窝的,跟下蛋似的,就不在话下了。
万幸,母猪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顺利生下了第一个猪仔。
可第二只猪仔从它娘肚子里屙出来却花了无限漫长的时间。
直到灯火消寂,长夜彻明。
“禾香,我怕真是冇得了哟“外婆最后摸了一次猪肚子,敲了敲已经蹲麻了的腿,缓慢起身。
母亲坚忍的心一下就决堤了,顿时一屁股坐在了猪圈里羊水,血液和猪的屎尿混成一片的水泥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在第一只猪仔生出来后在那里又守了十个小时。
我可以想象,母亲是怎样在外婆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之后母亲一连好长时间早上没有给我们起床做早餐,只让我们去外婆家随便吃点。
生活似乎跟她开了天大一个玩笑。
“真是盘古开天都没见过”,最初,她跟村里问起来的人这么感慨。
后来,她渐渐恢复了活力,似乎是想通了,并且已经完全不把注意力放在猪或者我和弟弟身上了。她每天都在麻将桌上度日。
“真是盘古开天都没见过”后来我听她也这么对牌桌上的人这么说。
再过不久,母猪被母亲卖到镇上市场当肉猪了。
她又出现了短暂的一段失落。
我后来知道,因为那只母猪,在屠夫解开以后发现,身上披着像几层棉袄那样厚的油花子。而油花子,是最不值钱的。
母亲用最热诚的心扑在她的养猪事业上,却‘热脸贴了冷屁股’,没想到养了一只外强中干的猪中豪杰。她期待的生活没有来临,反而换来了生活的暴击,和由此而来的村里人的同情和嘲笑,以至于让她走向了和之前的热情抖擞完全相反的麻木不仁。我和弟弟的早餐从热热的炒饭变成了一包干脆面,午餐经常在外婆家含混着过。
她也开始经常不着家,往往需要我和弟弟放学回来去村头或村尾的棋牌场挨个找,或者打听,才能知道她的具体位置。我和弟弟经常杵在棋牌室的门槛上嗑大人丢给我们的瓜子,或者在村里的池塘边扔石子玩到天黑,才等来她心满意足地散场或抽身。
跟着她的轨迹,我认识了村里面大多数大人,因为他们都是妈妈的牌友。我后来学乖了,走在路上随便看见他们谁,只要开口问,就能准确知道妈妈在哪里,不用挨家挨户去看去敲门。
我猜想那段时间父亲的生意也一定不如意,不然,说好的安顿好就让我们出去团聚,怎么迟迟没有成行呢?
可能正是诸如此类不为我们所知的种种负担,才让她先选择了义无反顾的迎难而上,而后又在无奈失落中开始了与生活合为一体的随波逐流。
————
我此刻已经站在这个家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串快生了锈的钥匙。
自刚刚从外婆家出发,我的脚步只走出一百米,思绪却已经飞出了千里万里。
此刻,复又落在了面前这道红漆斑驳的木门前。
这房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偷偷开放给村里的孩子,和他们一起玩捉迷藏。每次他们离开那里后,我会独自在那里呆上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屋子里面变得昏暗。
我有一次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我梦回了小时候,起床解手。我出了大门,在绕去屋后面的茅厕的途中,突然看到一个黑影掠过。
我被吓得心惊胆战,张大了嘴粗气不敢喘,因为那个黑影从后面看上去像一个乞丐,他嘴里发出痴痴的癫狂的笑声。
然而我的灵魂不顾我的反对跟了上去。
我看到那个穿着破旧灰衣服的乞丐从大门口窜进了我家,然后看到他进了我家的地下室。
我的灵魂也不自觉地跟着他进了地下室,看到他躲了起来,让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后来,我十分担心家里进了小偷,和妈妈说我遇到的这件事,她说:“你这个死女子,家里哪有地下室”。
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十分确定下来那只是我做过的梦。
可那个梦那样真实,并且又多次地出现在我幼时的梦里面。我有时候是起床解手,有时候是追着门嘎吱一声跑出去,有时候是好像看到一只老鼠,有时候则是那种诡异的痴痴的乞丐笑声牵引着我。每次,我都能看见他进了我家的地下室,或者我家后山的洞穴里,抑或是柴房的稻草垛里。
可我们家不仅没有地下室,后山也没有洞,柴房更没有草垛。这个梦何以那样多次重复在我的昏沉的梦境里,我不得知。
后来我想,或许跟那个时候我看过的的一部电影有关。那部电影,是讲一个空房间里面,除了住着男女主人,还住着一个永久借宿的陌生人。他们的人生轨迹通过一个空间交叠在一起。
电影拍得十分现实,却又表现得非常离奇诡异。
我们家很早之前在我心中就是一所空房子,它实际上不大,但不管在它里面有没有装着我的家人的时候,我都感觉它很大,大到空落落,令人发冷。
或许,我将那种身处这个房子的孤独感和电影的蒙太奇嫁接在一起,于是才有了那么多相同的诡异的梦。
我想,我也是一个很好的回忆和梦境的导演。
孤独适合蕴养艺术,这大致上是成立的。
母亲养猪失败后不久,就留下我们,独自去外地找父亲了。
与此同时,这扇斑驳的木门,在我和弟弟开始了漫长的留守生活起,就极少被打开了。
结合母亲养猪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她那次突然的离开,我猜是因为真的累了。
人在累了的时候,都会本能地选择逃避,逃避我们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逃避嗷嗷待哺的儿女,逃避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后来仔细回忆过,或许她对我们的爱,是那个时候淡下来的。
时间和距离是个小偷,偷走了我们的母爱。
这扇门除了每年春节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开几天,其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关着的。
比起家,这个房子更像是他们长长漂泊一生的旅舍。
每年他们回来之前,会请外婆做简单的打扫,铺上干净被褥,作为晚上我们一家人团聚睡觉的地方。
这间旅舍在他们不光顾的时候,借宿者也不少。
我用自己的各种亲历和听闻做出总结的话,会是这样的:夏天稻子熟了的时候,会有老鼠做临时的访问,在里面像嗑瓜子一样,嗑出一堆谷壳子,留给外婆打扫;冬天田里结冰的时候,一群群肥硕的蟾蜍也会跳上岸,从我们以前养鸡开的门洞钻进去,乌压压地蹲在地上,让人下不了脚。
外婆甚至告诉我,她甚至曾经在客厅里扫了一堆人屎。她告诉我的时候我惊呆了,因为这让我一度怀疑我小时候的梦是真的。以至于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接近房子里面阴影的部分,特别是楼梯间背面。
我的脑海中固执地认为,那里会通往一间地下室,有一个乞丐住在那里,他在我们家或许已经住了很多年。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第一次带村里的同龄孩子进去躲迷藏,其实就是藏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私心。
我不敢靠近那里,于是在他们躲藏的过程中,我会特别怂恿队友躲进楼梯间那里,想看看他们究竟能不能发现那个我母亲也看不到的地下室。
“怎么那么久没出来,你们是躲进地下室了吗?”我点起话引子。
“放屁,你们家哪有地下室?”
他们那么说,终于让我安下了心。
不过因为那个梦,我从小到大,始终没有勇气靠近它背阴面的勇气。
我开门,看到了大门上那些歪歪扭扭写着的粉笔字。
左边一扇上写着‘我爱我家’,右边一扇写着‘我爱我的爸爸妈妈’。
这是我小学三年级,也就是母亲最后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的那一年写下的。
小孩子的心多明了,炽热呀,任谁看了,心都会柔软下来吧。
那之后至今已经远隔四年了,粉笔的印记仍然清晰。因为木门毛糙的材质而保留了下来,也因为那个时候力透纸背一样的书写方式留了下来。
推开因为老旧而在地板上剧烈摩擦,微微震颤的门,门框上积落的灰尘扬洒了下来。
我没有介意,只看到了客厅两侧靠墙摆着的两排椅子,心中一轻,走了过去。
我放下心来,走过去搬起其中一把,掂了掂分量,好对开学后要徒手搬去学校的东西有个初步的判断。
可能因为潮湿的环境,椅子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不过我心里知道,再大的困难也是要克服的,这是没有办法的。
我在放下椅子的时候,看到了椅子旁边的水泥地板上裂开了长长一道缝隙,有一株已经干掉的稻草长在缝里面,穗子上面没有谷子。
我想,大概是因为没有光照的缘故干脆没结,亦或者是被无意中种下它的老鼠收获走了。我们那里下半年不太适合长稻子,算时间,估计已经干了快半年了。
我蹲了下来,轻抚过它上面空无一物的穗子,突然孤独得天昏地暗。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呜咽着回荡开我无法撕裂的悲戚。
我待在那里哭的时间已经一次比一次短。
和往常一样,等眼消了肿,我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锁了门转身就离开。
那里仅仅作为我表演悲伤的舞台。
当幕布关起,我复又回归了生活。
可究竟哪个是真的我呢?
是那个在光天化日下表演无谓张扬的我,还是空房间里表演愤怒悲哀的我?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我的存在,他们互为假面,早已彼我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