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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身 这个假期, ...

  •   这个假期,还发生了一件很离奇的事,那天黄昏,我从后山一处可以组织滑坡的秘密基地回来,刚走到外婆家旁边的田埂岔路口,就看到外婆望见了我,她牵着弟弟朝我跑了过来。
      “我的天老子呀,你个死女子跑去哪里了,你真是叫我好找呀!”
      她跑过来,闲着的那只手在我额头正中赏了我一记钉子。然后便硬拖着我走上了田埂,上了外面的大马路。
      她一股脑牵着我们姐弟两往前走,嘴里一边提溜:“我的个天老爷,这都是什么命呀,这都是什么命呀!”
      我完全不知道她这样做的意图。
      “我们到底去哪里呀?”我问。
      “别问了,你们就跟我走吧,等一下到了,小力要听话,我叫你磕头你就磕头”外婆说着看了一眼弟弟。
      弟弟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他点点头。
      很庆幸,这个家伙仿佛一点也没有受到我上房揭瓦的恶习的影响,总是很乖巧。
      “外婆,为什么要小力磕头,我不用磕头吗?”
      “你不用,男的磕头就可以了”她继续快速赶路。
      虽然我仍旧对发生的事情不明所以。不过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为什么男的磕,女的不用磕,你这是男女歧视”我义正严辞向外婆表明自己的不满。
      “你个死女子!磕头有什么好抢的!本来就是这样的”外婆数落道。
      “要磕也要一起磕!”我继续坚持。
      “随便你,你爱磕就磕!”
      我从外婆的急切步伐和话语的蛛丝马迹,推断应该是村里‘老了人’。
      ‘老了人’就是有人突然去世了,每家都要派人去吊唁。我们那里农村生活仍然有很多这种上古族系生活的影子,每个组里几乎都是同姓氏的人组成的相互抱团的集体,家家户户有事,都要相互走动帮衬。
      不过平时这些都是大人们参与,突然拉上我们,又不拉上表弟表妹,倒是很稀奇。
      我没有再问,只跟在她屁股后面赶着路,想象着前面即将出现的大场面,同时看到天慢慢暗了下来。
      她牵着我们着急忙慌走过一个桥头,正要左拐的时候,突然看到桥头右侧的那个棚摊,似乎很是意外,赶紧收回了脚步,朝着那个摊位走过去。
      那个摊位一直存在我童年的脑海中。
      它是一个小小的,可能不足三四平米的货摊,由一个用四根一手可握的衫木柱撑起来的茅棚构成,四面无所遮蔽,里面的主要物件是一张破桌子,桌子前放着几把摇起来肯定会吱吱作响的竹椅,桌子和椅子都是陈年的,上面摆着各种小孩子爱吃的散装零食出售。有麻花,泡泡糖,蛋卷,瓜子,爆米花之类的。
      这个桥头占据了四路交织的利好,是几个方向上小学的孩子的必经之路,摊主做的是小孩子的生意。
      但可以想见,那个吃肉都要掰着手指算次数的年代,那里的门可罗雀实属必然。
      虽却如此,我印象中,摊主依旧每天都驻守在那里,日晒风吹不曾落下。
      “我正要去您侄女家看望您呢,没想到您还守在这里,你老人家真是受苦了呀!”
      外婆拖着我们,还没走到摊位前就开口问候。
      摊主是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驼背老头,他的脖子后面隆起一个可能比骆驼的驼峰还要高耸的鼓包,以至于他的头看起来好像是凹在身体里的。
      他要是手脚着地,加上撅起来的屁股,那肯定比真骆驼还像骆驼。我在心里想象着。
      他的另一个标示性的特征,经常让我在路过的时候侧目的,是他的花白的眉毛,在尾端的地方,有一缕长得大概有四五公分那么长,垂坠在他的颧骨两侧,看起来颇有些像电影里面那些在深山道场修行的真人模样。
      他看到我们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深凹在身体里的头让我误以为他是没有脖子的,所以当他缓慢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的时候,我有些失望,因为我看到他是有脖子的。
      “诶,哪里的说”他应该是在回应外婆的问候,他说话的时候抬起手,以微微的幅度摆动了两下,好像在说小事一桩的样子。
      “我听说你老人家住到侄女家里去养病了,怎么还在这里?”外婆问。
      他轻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了刚刚一样的动作,摆摆手,说:“莫说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眼神也仿佛在说同样的话。
      外婆和我们都会过意来。
      我早就听说过他,他是一个老单身汉。
      他的反应让我很容易就捕捉到,是他的侄女不太想接济他。
      “都不容易,想开一点”外婆安慰说。
      他似乎不太想聊这个话题,看了一眼外婆身后的我们,问:“你哀家是来买东西给你的孙吃的吧?”
      哀家是我们那儿对老年女性的尊称。
      “那倒不是,他们是我的外孙讷,是振华家的,你老还记得不?”外婆问。
      他没有吱声,我猜应该是对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有些失望。
      说实话,我也好奇极了外婆此行的目的。
      “你怎么能忘呢?是桂香哀家的老三振华呀,您老就算老糊涂了也不该忘呀!”
      他们说的桂香是我那在我出生前就死去的苦命奶奶。
      “诶诶诶,那可不敢瞎说,没有的事可不敢瞎说”在外婆急切的质问下,他恢复了一些身体的灵活性,摆动的手的幅度和频率都增加了,并且讪讪地转过头去掖瓜子袋,像是想尽量回避这个话题。
      “怎么算瞎说,我们心里可跟明镜似的,你老快看看,这是振华的儿子,他也是好不容易得了他。您也不容易,我带他过来给你看看,你也好少个念想。我让他给你磕头了。”外婆自顾自地说完话,然后迅速把弟弟从身侧拽到身前,对他说:“小力,快,给爷爷磕头”
      看见外婆一意孤行的架势,他复又转过身来,作势回推了一把弟弟,嘴里说道:“嘿哟哟,我的天爷老子,这可是哪里说出来的话,您哀家不要羞煞我这张老皮了!”。
      “您这话说的,我可是一心为了你想,想叫你见见你的后人”
      “没有这回事”他继续轻轻推搡着弟弟,语气无奈且温和。
      “算了算了,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您不认就算了,我可是仁至义尽”外婆说着将小力拉到身后。
      我看到弟弟的跟我一样惊惶的面孔。
      弟弟和我,早就长大到可以对他们的这番谈话作出合理推断的年纪。
      我们呆呆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心中迷雾重重。
      “那帮我称二两瓜子吧”外婆说。
      这个极有可能跟我有某种特殊亲密联系的驼背老汉回过神来,用结了厚厚的硬茧的僵硬手指去解身前装散装瓜子的透明油纸袋。
      瓜子在铁秤上称好,秤杆平平整整二两。
      “您这老汉,生意做的可真细,又不是给别人吃了!”外婆声音张扬,且咄咄逼人。
      他没有说话,只从散装袋子里用手指钳了一小撮添进称盘里去。
      他的漠然的表情让我觉得他极有可能不是默认事实,而只是想赶紧把我们这群瘟神送走。
      但外婆不这样认为,他的表现在她看来肯定是认下了她说的一切,因为我看到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角的一元钱,丢在了他的桌子上,然后就牵起我们转身回程了。
      “外婆,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走出不远,我问外婆。
      “小孩子瞎问个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以为我们听不出来,还是说她刻意用这种隐隐晦晦的方式叫我们感受到一些信息。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从她先前的咄咄逼人和后来的沾沾自喜的神情中,我读出了她的肤浅和卑鄙的好胜心。是农村里那种七嘴八舌,走遍十里八乡,喜好搬弄是非的家庭妇女所共同拥有的特性。
      虽然肯定不排除她一开始的善意,毕竟她带着我们走出那么远,一路上确实向我们传达出那种急切的,怜悯的心情。然而对于我和弟弟,她却忽视了用同样的怜悯和严谨去对待。
      两个尚年幼的孩子,就这样模模糊糊被灌注了自己出生的秘密,其中极有可能还涉及到上一代人的轶闻。
      一种强烈的不洁感,自卑感,从我的内心生发出来,让我不得已,只能将之转换为对我身前走着的罪魁祸首的怨愤。

      我的出生,其实是相当曲折的。
      这要从我的父亲母亲说起,哦不,最早是要从我的爷爷说起。
      关于我父亲的家庭,我也早已经有所听闻。
      父亲成为了我们的父亲后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漂泊,也都是他童年阴影的复刻和延续。
      我的母亲经常感慨父亲小时候所受过的罪,因此,虽然她痛恨父亲骨子里面的某些软弱的成分,却还是非常理解和同情他。因为人在幼年时期习惯了那样的压抑的剥夺,实在很难再放肆得起来。
      “再说了,一个男人什么样,是要看他的父亲就知道了”母亲还这样补充道。
      我的爷爷,不止在母亲眼中和外婆眼中,甚至极有可能在全村人眼中,都曾经是一个笑话。
      外婆说,我的爷爷除了那根屌,让我的奶奶在那个窝窝头都吃不上的饥荒年代生了一窝又一窝之外,就没有半点是个男人样。
      外婆这么愤怒,是因为她曾经和我的奶奶是同一个庄上的,她们小时候就是很好的关系,后来嫁到了同一个村,自然也是经常走动的。
      奶奶的过早和过于悲惨的离世带给了外婆这样的愤怒。
      “她随便嫁给路边的乞丐,单身老汉,也比嫁给你那个没卵用的爷爷强过百倍!”外婆这样说。
      “在集体公社,大家靠挣工分吃饭的时候,你的爷爷就是个手不能抬,肩不能扛的废物,而且经常偷懒耍滑,男人们没有一个看得起他,只给他分女人干的活。”
      “他经常偷懒躲在地沟里睡着,有一次被别人一脚踹醒,追出去脸都被打烂了也不敢哼唧一声。他就是个跳梁小丑,在外面挣不了脸面就回家折腾自己媳妇。”“你奶奶后来都生了五个,流了三个了,他还不顾计划生育的政策要求,又让她怀上了!怀上了像别人家男人有本事,能顶住压力把自己媳妇藏起来打死不承认也没得说,偏他是个软骨头,别人一看也知道他软,才被赏了几耳刮子,被吓了几句牛话,就哭喊着跪下来把你奶奶的下落交代出去了。”
      “那些人不出半个小时,就在包谷地里找到了你大着肚子饿极了在啃生苞谷的奶奶。一群人一架板车把她拖走,又一架板车把她拖回来。拖回来就不是囫囵个了,只剩下半条命吊着,另外半条命随着呱呱坠地的六个月的女儿的哭声,已经死了。”
      “半条命哪够在那样的天底下里活下来呀,折腾了两个月,人就瘦得皮包骨,免费的中西药吃了几箩筐,神鬼符咒划上了百个圈,最后还是顶不住米水不进,一撑腿就走了。走了好呀,就再也不用受那样的罪了!”
      “你不知道她是个多好的女子呀,你爷爷那个怂样子,她从来都没有过怨言。家里的工分不够那么多孩子吃,她就天天去挖野菜,落雪了刮风了,都要挺着个大肚子在外面讨生活。为了个不争气的男人,为了一床榻的孩子,她什么都干过。去求,去讨,去换。她可真是苦呀!到头来还是败在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手上。个天杀的,雷劈的!”
      “你奶奶走了后,他个没用的东西,就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了,就把他们一个个送走,到别人家当养子的,还有只生了闺女的人家提前进门入赘当童养婿的,送不出去的就都轰出去讨生活,还有最后做了贼被打坏了脑子的,作恶多端呀!你奶奶要不是个脾气好的,早把他捉进了阎王殿!”
      外婆说的送出去当养子的,是我的父亲,从小入赘的,是我的大伯,做贼被打坏脑子的,是我的二叔。
      这些自小在我的记忆中,都是我们家族刻骨的痛。
      父亲大家庭所经历的痛,又以父亲为纽带,和我们这个小家庭经历的痛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让我清晰地感受到,苦难是具有传染性的,媒介是血缘亲情。
      父亲跟母亲袒露的一些细节,经由母亲再转述给我,使这些苦难在我的脑海中也变得具体可见。
      关于父亲的具体的事,母亲后来只在我成人之后提起过一次。
      我想,可能因为那也早已转化为她心里不想被人看见的伤疤了吧。
      有一次,母亲在斥责完父亲,两个人冷战了大半个月后,打电话过来和我哭诉了半个小时,中间不知怎么话锋一转,才说到这些。
      “小竹呀,你长大了一定要对你的爸爸好一点呀!你爸爸摊上个没用的爹,小时候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条囫囵裤子,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又没了娘,被送到别人家当养子。可十岁的孩子了,寄人篱下,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呀。谁会像对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那样对他亲?虽说人家家里条件好,可是他过去的家里有那么多姐妹呀,哪里能容得下他。他受了难言的苦呀。他刚去的两三年,和姐妹们睡一个大通铺,从来都没盖过被子,那个时候的土房子,冬天屋檐上挂的冰锥子反的光都能凉死人,他是怎么缩成一团熬过来的呀。收了钱送到别人家的,冻死了都没人管呀!虽然那里的父母真心是想收养他,对他也好,可你的爸爸知道找准自己的位置呀,饭都是最后一个盛,衣服碗抢着洗,农活抢着前头干,连吃五分饱都有罪恶感。他哪里是去做儿子的,他是去做免费长工的呀!不是无路可走,谁愿意留在那里呀!好不容易熬到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家里有了一席之地,以为自己未来可以接手养父在大队里的位置,谁知道最后人家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人家把自己的位置提前渡给了自家女儿。你爸彻底死心,逃了出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样的日子,他说他想想都怕。可是回来后哪有什么好事呀。他早就不是你爷爷的儿子了,他从来不当他是自己的儿子!”
      母亲喉咙哽咽着,已经诉说不下去,又开始了呜咽呜咽的啜泣。
      我可以想见,父亲多年离家,一朝归来,家里的父亲老了,兄弟们长大了,他又要像小时候融入那个陌生的家庭一样,开始学习怎么融入自己的家。这个过程,必然伴随了同样的小心翼翼和委屈隐忍。
      我从后来父亲和他兄弟们的关系中多少可以看见这样的端倪,少时离别的裂隙横梗在父亲和他的原生家庭中间,成为了他一生也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父亲在寻找亲情温暖的路上一路奔跑,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前面吹着口哨,从各个下工后的岔路口汇聚,把着镰刀谈笑着赶路回家,他在他们后面疯狂的呼喊,想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隔着呼啸的金黄的稻浪,那声呼唤孩子回家的口哨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盈。
      我不知道这种隔阂中是否伴随了其他不为人知的可能性,这已经无从论证。
      我知道的,只有父亲一生经常把自己隐藏在没有光的角落里的无数剪影。
      连带着我也为此经常无声啜泣。
      母亲哭了很久才停下来那种足以让她的肩膀上下抽动的哽咽。
      “不要紧了,爸爸现在有我们”我说。
      “他怕是翅膀硬了,不要我们了”母亲复又回到了她那会儿刚开始的话题上。
      “不会的,你要相信你的选择”
      “什么选择?你外公硬要我嫁给他,说他养父在大队是有脸面的,而且他也老实忠厚,不会让我受委屈。什么不受委屈?她那个假老子爹挂不住面子给他找来的工作,才做了没几年就下岗了,我所有受的委屈,都是因为他,他让我在别人面前太抬不起头来了。”
      母亲又嚎啕起来了。
      母亲在和父亲结婚后,也曾经承受了莫大的不幸。
      在他们的婚姻初期,母亲因为肚子的不争气,经受了很多闲言碎语。
      她说自己一度认为自己很对不起父亲,甚至多次要求和他离婚,让她找一个可以生的。
      那个时候生育是压在女性头上的一座大山。
      农村人关于妊娠生理知识认知水平还很落后,再加上羞于启齿的文化环境,我们家庭的这座山几乎只独独压在了母亲身上。
      她曾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觉得自己都快不配活着了。
      两年时间过去,父亲终于带着母亲走进了县医院。
      母亲说在自己做完检查后,她心里一轻,她说那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如果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回去就要和父亲办理离婚。
      医生在给母亲做完检查之后叫住了父亲,让他也顺便排查一下。
      检查的结果让他们两个都大吃一惊,原来他们一直都搞错了方向。父亲被诊断为“弱精症”。他被开了一大堆的药,要求吃完后再去复查,建议最好等精子水平达到标准再开始备孕。
      母亲松了一口气,因为知道不是自己害人,自己的婚姻也算是保住了。
      然而她又复提了一口气,重新开始了做好未来抗争的准备。
      外婆因为自己的女儿长期戴了那么久的污帽,这一下结果反转得似乎让她扬眉吐气。我们家的生育的剧本从她那里不知怎么不胫而走,弄得父亲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父亲本身就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在得知自己的了这种容易被人看轻的寡弱病之后,精神十分的萎靡不振。
      据母亲说,自那以后,他们所有的心思全都扑在治病上,父亲在单位上所有的收入几乎都用来吃药,除了医院开出来的西药,母亲还到处寻访人买好的人参鹿茸,用来给父亲补身体。
      然而他们的无望的前路似乎仍旧漫长得看不见尽头。
      并且,这件事情本身之外发生的一系列离奇诡异,才是让人拍案叫绝的生活本身。
      母亲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那段投生路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结婚,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母亲和父亲住在爷爷分给她们的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土房子里面,独门独户,到了晚上出个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个时候,父亲一反常态,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工作以外的时间,也总是格外积极地在外面和一群牌友厮混在一起,不到深更半夜是见不到人的。母亲说那个时候别人知道我们家的特殊情况,经常有不怀好意的青年男人到了晚上就在他们窗户外□□。
      她和父亲聊过这个事情,然而他似乎已经破罐破摔,到后来甚至经常彻夜不着家,由是母亲经常被吓得搬了家里的所有东西去堵住门。
      母亲说甚至有一次白天,她在屋后面菜园子里种地,有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单身汉就偷摸进了园子,直冲了过去把她一把抱住了,舔着脸问她要不要借东西。母亲用刨地的三叉锄头一锄头扎到他额头淌血,才逃过那一劫。
      母亲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几乎让我的灵魂都震荡了,在那一刻,我也得以理解了母亲多年以来的要强性格的来源,当人的尊严被重重地捶打过,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让自己再受到同样的伤害。
      那一次后在母亲的威胁下,父亲才振作了精神,重新回归了这个家。
      之后,他们省吃俭用,在治病的同时,盖起了我刚刚走进去的那个房子。
      庆幸,房子盖起来不久,妈妈就怀上了我。
      这就是‘我’的出生和由来。
      我的到来,使他们生活中的厚重阴霾渐渐从眼前退到幕后。
      这些事情都是我成年后,我的母亲在多次和我通话时,嚎啕大哭着,或者婉转吟唱着和我倾诉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好像有经历不完的波折和磨难,似乎是中了某种咒语。但有时候我转念一想,这种咒语,或许是她自己施加的,她每天念着苦难的咒语,那些咒语由此便成了四面密不透风的墙,将她的身心重重围围锁在了里面。任我们在外界再强悍的呼唤,也只犹如一拳捶在了一面破鼓上,只发出空空隆的微弱声响。
      ——————
      我的人生中,与桥头的佝偻老汉短暂交集的记忆每每浮上我的脑海,都能牵涉出诸多如此这般的伤怀感叹。
      此前他和我完全无关,那之后,他却埋进了我记忆的图景里面,渐渐晕染开光怪陆离的一角颜色。

      在不久开学后,我就再没有看到过路边的那个货摊了。
      反之,在离那个货摊几十米远的地方,多出来一间新用水泥砖头砌起来的屋子。这个屋子就好像在我们没注意的时间里凭空变出来的一样,它非常简单,四围的砖墙,一个瓦顶,房子靠山的一面离山大概有一两米的距离,一扇简单的破旧木门开在那里,我怀疑那扇木门的破旧程度和我们家猪圈卸下来的板门差不多。
      每天早上和晚上上学回家的路,都要经过这个诡异的房子。不管什么时候经过,都有昏暗的灯光透出来。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出来。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好,因为有搭伴一起回家的人,如果是早上,因为我总是独自赶路,所以不得不一个人面对它。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在它面前停了下来,等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向它朝里的那扇窄门走过去
      我突然听到一长串的咳嗽声。
      糟糕!我想我肯定是被发现了。
      我屏住呼吸往前躬着的身体,正准备慢慢退出来,突然又听到了地上响起来好像一长串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吓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蹦蹦蹦地跳动,想象着里面或许镇守着一只茹毛饮血的怪兽,然后一转身飞地跑走了。
      晚上在刚路过那个屋子后不久,我就绷不住了,非常自豪地告诉了同行的伙伴早上的惊奇大发现。我告诉他们,那里面好像用铁链五花大绑着一个人。
      因为我早上确实听到了人的咳嗽声,所以我的理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才知道吗?就是那个人呀!”
      “对,我早就听说了”
      他们一个个应喝道。我很失落自己居然在这件事上是最后知后觉的一个。
      “哪个人?”我问。
      “就是那个在桥上摆摊的,我以前还在他那里买过零食”
      这个信息轰炸着我的神经,因为震惊,也因为一些或许我和他之间联系的蛛丝马迹。
      我从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中得出结论,这个佝偻的单身老汉,因为肝癌或者狂犬病,生命走到了流连的晚期,在无所倚靠的现实境况下,只能被像猪狗一样拴在这座砖房里面,等待着时间自然流向他生命的终点。
      在他们开始激昂地争论起他得的到底是肝癌还是狂犬病,并且为自己的观点陈列依据时,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虑和哀伤。
      转过桥头,我和他们就不同路了,分手后,我一个人在桥的对岸望着那个小屋站了很久。
      我想,他应该得的是肝癌,因为外婆绝不可能带我们去看一个突然发起病来就会咬人的疯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个病一起,不然,我想象不到有什么理由,需要把一个生了病的人像狗一样栓起来。
      但即使是他真的得了狂犬病,也不是变成了真的狗呀,拴起来是怎么回事!
      我悲悯着,同时也洞悉到了隐藏在这种悲悯之后的我的某种微妙体会,我因此而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没心没肺。
      这个被用铁链子拴在里面的一生孤苦,末路无依的老人,如果存在外婆几个月前说的那种可能性,极有可能是我的本应该珍爱的亲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因为我本能里的安全感作祟,我需要让自己飞跃的思虑退守到一个更加平实安全的角落。
      我加快了脚步,迅速冲出了那片被山体遮挡的,没有月光渗漏过来的阴影一角,在柔和清冷的月光下,撒腿狂奔了起来,想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的风里。
      那之后可能一个月,他就走了。
      在给他送丧的那支人人都在悲切嚎哭的送葬队伍经过我们家门口时,我望着空中高高飘扬的招魂幡,心中苦涩且愤怒。
      我不知因何愤怒和悲切,只走进门去,将身后的门摔了个砰砰作响。
      我后来仔细参悟这种情绪的由来,我想也许是经由林林总总的这些事情,我似乎很小心地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生存在朦朦然的混沌之中的。人生就像是在大海航行,遇了暗礁,从大船上放出小船,它们在驶出的那一刻,和母体再聚首的机会便渺茫了。
      所有远走的,从转身起,就会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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