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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团圆 农历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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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跟着外公去镇上买年货,因为这个时候我已经勉强可以算作家里的劳动力了。外公骑着自行车,我坐在自行车座后面颠簸,他比我颠簸得更加厉害。
今天带我出来,是为了给我买胸衣。
似乎是因为我的父母马上要回来,这件拖到不得不做的事情,才终于成行。
他将儿女的归来,看成了一次他们对他照顾我们的工作的视察。
几个月前,通过我们村唯一那一部安装在舅舅家小卖部的长途电话,外婆已经告诉了母亲我来月经的事情。
母亲那次可能是怕将我置于尴尬的境地,也可能是自己觉得尴尬,只很简单地叮嘱我几句,就挂断了。
我因为它们,内心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羞耻感。
它们的破土而出也经常让我抬不起头,因为它刚刚开始困扰我的时候还是夏天,我那时候很快就发现,它已经很明显地凸起在我薄薄的衣服下面了。我手足无措,只能经常含着肩,垂着头走路。
直到母亲知道我来月经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她才似乎是想起来还有这件大事。她由是在电话里叮嘱了外婆该到给我穿胸衣的时候了。
可家里的钱粮和对外交际的大事,一向是外公在负责。外婆由是只能将这件事委托给他。
可以想见外公也是极尴尬管理这样的事情的,所以事情便一拖再拖。直到年关,他应该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情需要和我即将归来的母亲交代,才在采买年货的关头,将我一并带到了镇上。
他站在服装市场的入口处的几间商铺外,停下了脚步。等我走近其中一家时,我回过头尴尬地望向他,看到他只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手里攥着他给我的二十元钱,硬着头皮走进了那家店铺。
店铺门口的中年女人先后看了我和外公一眼,仿佛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尴尬,便主动迎上来问我:“女子,是不是来买内衣的,我来帮你挑吧”
外公向她颔首,谢道:“那就麻烦你哀家了”
“没事,老人家带孩子都不容易”她笑得爽朗,马上跟在我后面进了店里。
“女子,之前穿过没有?”她打量一下我问道。
我摇摇头说:“冇”
“那就要先看买多大的,你过来我给你看看”她走到店铺里那个简易的试衣间门后,然后伸手招呼我过去。
‘试衣间’实际是一条碎花布围着挂满衣服的两面墙的墙角临时搭的。
我和她都挤进去的时候,碎花布帘子就被她拱起来了,露出好大一个缝隙。
天啊,救救我吧!
“你才刚开始发育,买带棉小背心就可以了”
我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尊严尽失地随着她从那块破布里面钻了出来。
她带我到一个挂满各种内衣的架子前面,指着一侧跟我说:“呐,小背心都在这里,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款式”
我随便摸了一件黄白颜色的的,跟她说:“就这个吧,帮我拿两件一样的就行”
她帮我把衣服用黑色塑料袋包好,递给我。我将攥在手心的那二十块钱塞到她手里,钱从我手里被塞出去的时候,我的手心明显有一股湿冷的感觉。
我担心被她看穿我的紧张,转身就跑了出来。
“几多钱?”
“二十块”
外公低声抱怨了那一句,也没再说什么,转了身。
我手里提着那个黑袋子,跟在他身后,又穿行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之后离年关再近了几天,我们几个姊妹兄弟都开始怀着一样期待的心情等待着和父母一年一次的团聚。
按母亲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他们将会在腊月二十八一早启程,顺利的话,腊月二十九晚就能到家了。
表弟妹比我们要幸运,他们早我们一天见到他们的爸爸妈妈。
二十八下午,我们四个一起手牵手在村口等他们的归来,在表弟妹老远看到爸爸妈妈身影的时候,他们松开了我和弟弟的手,奔迎而上。我则和弟弟在原地等他们走来。
我看到他们狂喜的扑腾进爸爸妈妈的怀抱,然后一个个被舅舅结实的臂膀捞起,扔在了高高的空中,落在臂弯,扔在了高空,又落在了臂弯,不由得眼里烧灼着滚烫的泪花。
我听到他们四个人在黄土马路上的激荡开来的笑声,快要盖过了马路一侧河坝里急瀑的冲刷声响。
在他们还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牵着弟弟失落地躲走了。
舅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切,回到家安慰过我,就给我的母亲打电话。
那个时候通讯还很不便捷,我们和父母的远程通话都是单程的。因为高昂的通信费,我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五晚上八点,才能接到一次他们的电话。每当我守在小卖部里面,看到那个熟悉的长途电话号码想起来,心里就会突突地跳起来。
内容无非是在家里好不好,学习好不好之类的话,一般都是他们轮流说,我和弟弟轮流边点头,边发出‘嗯,嗯’地应允声。
我们一般会在接电话的时候紧盯着电话上显示格里面的时间,一般快到三分钟的时候,就是我们挂电话的时候。我们会掐着一分钟走完前的几秒内挂电话,有时候实在没办法超了几秒,他们就会继续找点别的事情再叮嘱留恋一下。
对于我们的通话是控制在三分钟,还是四分钟,我后来惊奇的发现,竟然是和肉价的波动是相关的。
他们对每个月通话的消费,约等同于每个月一斤肉的价格。
或许只是巧合,但我丰富的联想能力让我猜测,也可能,他们也是精打细算过的,那一斤肉,是他们从自己的牙缝里省出来的,用以做这笔必不可省的投资的。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惊奇地发现这个规律的,于是每次和他们通话,我都尽量要求自己简洁,不要涉及到能勾起他们追根溯源的浪费时间的废话,我同时也对弟弟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也一直认可。这样一来,我们向父母传达的,总是一切都好,一切都够。
事实上,我和弟弟成长过程中的很多挫折,后来想起来,都是不必要的。孩子们因为害怕给父母增加那一点点负担,过度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实际愿望,最后那种负担,反而以十倍,百倍的负担,积压在孩子身上。
时间久了,就自然而然地在他们和父母之间崩开了一道裂缝,一道难以相互理解的裂缝。
话再说回来。
在舅舅拨通了那个电话之后,电话不一会儿就被接起来了。
我知道是那个百货铺的老板接的,不一会儿,电话就被搁下了。
外放扬声器里响起一个雄浑的女声:“烧酒!,你们老家来电话了!烧酒!…”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女人的身影,她站在她们家商铺的玻璃柜前面,朝着对街的一扇门里面,伸长了生着青筋的脖子呼喊着。
她极有可能是朝着一扇打开着的门里头在呐喊的。
这让我不禁开始失落,那意味着,父母仍旧没有上路。
“你等一下,她跑过来了!”扬声器里那个雄浑的女音再次响起,她似乎是朝着一个离她很远的地方喊话那样大声在电话里回复我们。
“喂?”电话那头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们怎么还没出发呢?”舅舅问道。
“早上这边大雪又封了山,在车站等了一上去,刚让我们回来等通知。我们买的客车票还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车。这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行李都收拾好了!”
舅舅看了我一眼,回过头对着电话说:“什么时候能发车也没问一下么?”
“就是不知道咯,山上都结了冻,发不了车”。
“那怎么办呢?”舅舅说。
“怎么办?凉拌!”
“那你要是可以出发了,来个电话,我们好准备”
“不说了不说了,门里头生意来了,先挂掉了!”母亲这么喊着,电话被挂断了。
舅舅再回过头来看我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幸亏他没有让我说两句,不然我的尊严立马就一钱不值了。
舅舅挂下电话,叹了口气。
我抹了一把眼泪水,冲了出去,绕到小卖部后面下了那里的急坡,朝着通向外婆家的那条长长的田埂奔去。
在我留守的第一年,那一年过年那天,当在外婆家门槛上看到大马路上一起结伴回来的父母,我们四兄弟姊妹欣喜若狂,手拉着手冲向了这条田埂去迎接他们。可我们错误地判断了田埂路的宽度。田埂两侧常年长着青草,青草败了后,就变成干草。
在我们排成四人横队飞奔的时候,弟弟突然从旁边的干草丛上陷了进去。我们谁也不愿放手,于是像一串链条一样,一起栽倒进了田岸下稻田的污泥潭里。
我那个时候还好,可我的弟弟因为被压在下面,又几乎是倒栽进去的,最后被冲上来的大人们拔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半条命。
我奔跑过了田埂就停了下来,因为还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脆弱,我于是打算先不回屋里。在田埂尽头的那颗梨树下站定了,我回过头来,见舅舅并没有追过来,心中微微一轻。
被风呼凉了的泪水复添滚烫,肿胀的喉咙开始发痛。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哭,都是先从嗓子痛开始的。
眼泪从眼角一路狂飙而下,顺着脸颊就流到了脖子,冰凉的眼泪爬行在我的脖子上面,让我感觉到脖子微微发痒。
“女子,你这是怎么了?”隔壁瘦高中年女人刚好路过,她停了下来,问我。
受外婆的影响,这个全村出了名的长舌妇,是我最讨厌的人。
我想象过她的舌头可能是会伸缩的,撑展出来,可能能直接耷拉到地上,然后会长出能分泌黑色毒液的倒刺,插入土里面,在给自己吸取养分的同时,令我们村庄草木凋零,萧条一片。
她和外婆最终发展成村里绝不同席的死对头,是跟母亲的生育的故事有关。
据外婆说,那时候母亲才结婚半年,这个跟外婆天生八字不合的女人就到处嚼舌根,说我的母亲是因为小时候被家里揍坏了,所以生不了孩子了。外婆在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去她家找她算账,谁知道她打死不认。于是后来就发展为两个人毒骂,骂到每个人家里祖宗十八代底朝天,除了一系列各色亲戚或者生殖器官之类的,什么绝代户,刨祖坟的,火车约莫跑了个把小时。在她们极尽语言的艺术表现之后,就开始相互啐口水,后来随着两个人的嘴越来越近,指着对方额头的手也越来越近了,最后一个霹雳劲火,就干脆扭打在一起了。这件事以她们两个人抱滚到那个女人家门前四五米高的田岸下面为结束。据说她们在稻田的泥潭里面爬起来后,接着又打了起来,发现的乡民们去拉扯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变成了泥人,早已经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了。
被这个跟我们家有宿怨的女人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使我很难为情。
我没有搭理她,希望她能够识趣地早点滚,别来打扰爷爷我的雅兴。
“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你的妈妈,别哭了,乖女子,这里太冷了,快回屋去吧”
我有些惊讶她突然的善意。但我仍旧没有理她,要是被她知道我确实在这里等爸爸妈妈等到痛哭流涕,我毫不犹疑地会相信,这件事情很快也会被我们村的任何人知道。我们村每个人都在她的长舌吐出的丝织成的密网里面,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硕大的,发着闪闪精光的,乌黑噌亮的蜘蛛精。她现在是在伪装着给我设陷阱呢,我才不上当!
“没有,就是被打了”我冷冷说。
“这个恶人哀家,真是没人比她恶!”
她骂的是我的外婆。
我的投其所好成功地转移了她放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我看到她神情里是真心实意地在谴责和为我抱不平,有些感动。我想,毕竟在她心里,可能隔代人的恩怨也没必要加之在我这个小屁孩身上。
“乖女子,快别哭了,回吧”她嘱咐我的时候手背朝着我摇了摇,示意我回屋里去。
我不想和她多说,就朝她点了点头,才看到她终于路过去了。
我对父母的思念最先是温柔缱绻的,经历了这些挫折后,又渐渐夹杂进了暴躁的埋怨。
直到腊月二十九深夜,我们也没有等来父母的电话。
我由此一狠心,完全放弃了他们会回来的期待。
年三十的早上,我让自己迷迷糊糊醒了又睡,醒了又睡,直到不知道日上了几杆。
我起来刷牙的时候,家里空无一人,只一会儿,弟弟身上穿着亮堂堂的新衣跑了进来。
我打量他,衣服是那种外面是牛仔布料的袄子,和裤子是完美的一套,鞋子也是洁白崭新的运动鞋。
“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晚,爸爸妈妈回来咯!他们在家里大扫除”弟弟望着我,精神高涨得有些气喘吁吁。
我有些愣住了,因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自己接受的现实忽然出现反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外婆呢?”我嘴里衔着泡沫问。
“她在家里帮妈妈铺床”
我五味杂陈,然而又尽量克制着自己,在隐约的欣喜,和深潜的怨念中,继续慢悠悠地洗漱,尽量让别人觉得自己已经熟透。
“姐姐,你不去先找爸爸妈妈吗,她们给你也买了新衣服,妈妈让我喊你去家里试”弟弟见我很淡定地提了又提了开水瓶倒洗脸水,疑问道。
“有什么好着急的,又跑不掉”我话音落下的时候,喉咙却又堵塞了。
弟弟听我说完就冲了出去。
他似乎还处在时时刻刻想黏在父母身边的年纪。
厨房的瓦罐里炖着汤,冲腾着轻悠悠的呜呜的水汽声,让我觉得心烦意乱。
直到外婆忙完回来开始张罗午饭,我也没准备好见他们的心情。由是,直到临近正午的时候,我都没有鼓起勇气来走出那扇大门。
“你也死女子,不去帮帮你妈妈吗?我没料到他们会回来,所以也没做准备,你们屋子里乱遭了,草都长到半人高了,天老子呀,哪个能管这么多呢?”外婆在厨灶后面一边用脚踩断干竹鞭,一边碎碎道。
她的言语显然表达了母亲极有可能因为房子里的混乱而责备了她。
“过来吃饭不就见到了“我说。
“不管你乐”外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对我的冷漠态度的失望。
十二点一过,我就见到了他们。
我当时还在客厅里犹犹豫豫,就听到了外面他们的声音。为了避免显得行为怪异而招致问责,我在客厅的镜子面前先作出春光满面的表情,然后才开门迎了出去。
我先见到的是父亲,手里拎着一个布行李袋,母亲牵着弟弟走在他后面,。
我在门口欢喜地喊着他们,然后冲出去一手夺了父亲手里的行李袋,走在了最前面,这样可以隐藏住我和他们之间隐匿的,些许带着距离感的尴尬。
“小竹比去年又长高不少”父亲开怀欣慰地说。
“再以后,就是大人了!时间过的真快呀,一转眼小竹就大了人”,我敏感的察觉到,母亲的话似乎有所指,她可能在说,我已经是一个开始来月经,穿胸衣的大姑娘了。
“什么时候到的?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将东西一把放在客厅桌上,我回过头笑面嘻嘻地问他们。
“二十八晚上临时通知走的,晚上没地方打电话就没和你们说成,先上了路”父亲说。
我点了点头。
“小竹,过来,弟弟到了我胸前,看看你到哪儿了?”母亲说。
这是我们每年都要例行的事。
我走近母亲,和她背对背。
“怎么样,振华?”她问爸爸。
“长得真快,就差你小半个头了”父亲说。
“今年长得最多!”母亲说这摸了摸我的头。
我也惊奇地发现,我和母亲之间,几乎是并肩而立的关系了。
“吃得多”我说。
“没想到长高这么多,买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了,弟弟的是刚好的,你也试试”她说着拉开了身旁桌子上我刚刚拎进来的那只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尼龙的短外套,和一件我不知道材质的白色长款袄子。
她在拿衣服的时候看到舅舅和舅妈同时进屋来了。
“到了?”舅妈红光满面笑迎而入,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可声音仍旧是那种标志的银铃一样的清脆。
“今早八点才落屋,什么都还没准备好”母亲说。
一边大舅也抽出烟给爸爸点上了,两个多久未见的也夜开始叙了起来。
母亲将白色那件搭在手臂上,将黑色尼龙那件递给我,让我先去试那件。
我接了衣服进了乌黑的卧室。
在将门关起来的那一刻,我听到自己嘴里泄出长长一口气。
我在黑暗中站着,并没有开灯,而是让自己从狰狞的笑脸假面中解放出来,麻木的杵在那里。
连我自己也很惊讶我的这种复杂心境的来源。
我极尽可能地去想。我想,最有可能是我已经不习惯和他们相处了,某种不明确的距离感在我们之间拉开,而我还不想让他们发现。
他们会发现吗?
外面响起母亲的敲门声。
“等一下,很快了!”
我拉开灯,朝外面喊道。
衣服很勉强地包裹着我的身体,让我的腰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袖子那里比之前的衣服还要短去一大截。
我讪讪挤出门去,随即看着一屋子的人沉默地着看我。
我走向了客厅的半身镜前面,看到里面穿新衣的自己,呈现的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的那种不协调感。
衣服的料子是那种用来做长大衣的厚尼龙料子,被做成短装,还加了一条束腰带在半中腰,胸口低着,袖子短且开着喇叭口,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我猜,母亲一定是为了省钱,在打折的女装店里面给我盘的剩货。
专门的儿童服装店会在过年的时候专门杀舍得花钱的长辈,因此向来不是母亲喜欢去的。至于母亲为什么会在今年给我买两件成人的衣服,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她可能联想到我已经来了月经,成了大姑娘,所以可以穿得洋气一点了。但是又不好捡那种正经的大人款下手,于是才有了这件不像西装,不像短裙,也不像外套的束腰短袖衣服。
我的身体像是在镜子面前结了冻,手脚都开始尴尬起来,僵硬地杵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件衣服款式是不错”舅妈打破了这种尴尬。
“这是我在专卖店买的,上面原价是一百多,哎,看起来是不大合身,也不全怪衣服,我看画报上的模特穿了就洋气,还是人不行,再怎么折腾,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我望了一眼弟弟身上崭新的时尚的牛仔衣,心骤然缩成了一团,内心的委屈,愤怒挤作一团,发出呜呜的嘶鸣。
哼,你哪里舍得给我买龙袍!我的确不是太子,你家小力才是太子,他才配得上让你买的龙袍!
我不仅喉咙又肿硬了起来,还连着我的肝脾肺肾,脑子,肠子,尿囊子一并都肿了起来,我的正在被铁锤子抡,正在被冰锥子砸,正在被烧红了的铁戟戳的胸膛里,正在渗着血。
我脸上的苹果肌一定麻木得就像噙在嘴里的两坨生肉。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动,因为我知道,愤怒一旦暴走,必将势不可挡!
“你们看这女子怎么了,说句玩笑话都不行了”母亲似乎发现了我的隐藏在木然下的愠怒,试图在我脸上谈笑般掐一把。
我一手豁开她向我的脸伸来的手,几步蹿进了那个黑房间里。
房门‘砰‘地在我身后关起,我反锁上屋门,倒在了床上,将自己的脸用棉被一重一重地裹起来,在里面嵌着嗓子咆哮着,咆哮着。
可愤怒任我如何嗷嗷痛哭也无法消寂半分。
我真想在那一刻死去,因为我深深的怀疑,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全心全意爱我了。
我一想到了弟弟身上的那身崭新的,合体的,非常时尚的牛仔新衣,越想就越像是要断了气一样难受。
这些我心里炸开的思绪最终仍旧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我的爸爸妈妈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像为弟弟付出那样来为我付出,永远不可能像爱他一样爱我。
他是稻子结出的穗,而我只是烂掉在稻田里,用来沃肥的干草。
天哪,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同样那么爱我,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那样就干脆让我死掉吧!
我听到他们一轮接一轮的敲门声。
“开门呐,这么大个女子,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呐”这是母亲的声音。
“女子呀,你出来吧,你的妈妈就是这张嘴,你不要气了,爸爸带你重新去买”父亲站在门口说。
“你说你也是,这几块钱省他个什么?!“我听到父亲和母亲继而吵了起来。
“她的衣服原价比他弟弟的还要贵,根本就不便宜,不要管这个死女子,人家路上跑了两天两夜,奔死了回来看她,她还不知好歹!”
我极端的愤怒已经高涨到无可消解,再压制下去我真的担心自己会爆体而亡,剩黑屋子里满墙血污残骸。
我摸到了床头那支坏掉的闹钟,奋力朝着门口砸去。
‘嘣!’地一声。
闹钟稀烂落了下来。
“懒猪起床,懒猪起床,懒…”它好像回光返照,清晰地响了几声后,才彻底报废。
门外响起母亲诅咒般的指责:“你这样的德行是哪里来的呀!真是没教养的东西,你等着呐,你等呐,等你过几年嫁了人,我看谁还像我们一样忍你,不一顿死揍,你等着呐,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啊!!~啊!!!~啊!!!”
我一把掀开被子,挺身而立,黑暗中朝着门口疯狂的咆哮。
声音之剧,用力之猛,让我的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马上,我听到了舅舅踢门的声音,‘铛!铛!铛!’他每踹一脚,门缝里就挤压进来一束光。
他一边踹,嘴里一边怒吼:“你这样是几个意思呐,养你有什么用”铛的一脚。“你晓不晓得你爸爸妈妈在外面为你们受了多少苦!在外面被人刀追斧砍!”铛又一脚。“你个狼心狗肺的,你还好意思叫!”铛,再一脚,“个讨债鬼,要么就别浪费粮食,打死了算了!!”铛!复一脚。
我恍恍惚惚看着那些漏进来的光,脑海中浮动着幼时绿色铁皮屋外的一幕幕。突然,那颗心复又恢复了神明。
“啊。。。啊。。。谁来救救我,我快受不了了。。。”我声嘶力竭地在黑暗顾自怜悯着,苍白的嘴里呻吟出的祈祷飘渺着消散,带着一股胃里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弟弟出生那天,母亲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水的味道也是如此。
那么多血水被接下来,灌流进六月金黄的稻田里,沁入深深的大地中,复又流遍那么多蜿蜒的山脉,郁郁葱葱,最后不见踪影。
那之后这件事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母亲并没有继续责备我。
在我们晚上吃完大家庭的团年饭到回到我们那个家里休息下来,除了不和我说话之外,母亲都表现得没什么异样。
我很庆幸,他们似乎因为路途的奔波过于劳累,所以不到十点,就睡了过去。
夜晚,应该是转钟过后几个小时,父亲和母亲都照旧例起床‘放行’。
‘放行’是我们那儿新年第一天的传统,家家户户守岁的人家会在凌晨燃放烟花,祈求新的一年顺利通行。
弟弟还在熟睡,我被他们搬东西的声音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看着窗屋外一阵阵乍泄的明亮光彩,我的心才感觉从一天的无所适从中苏醒过来,开始领略到了周围的温暖。
父母在放完烟花之后在门外聊了一会儿天,我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越到后来,母亲的呜咽声就越大。我想,她或许又在用那种婉转的曲调向父亲吟唱着内心的哀痛。
我背过了光,转过了身去,沉默地闭上了泪眼。
又岂止是我被渐渐从父母之爱中割裂了出来,他们也同样在不得已中,受着和我们一样的酷刑。
重聚和离别,在生活中周而复始,变成了像日,月,年这样的时间单位一样的人生计量单位。我们的一生,变成了一次一次的相聚和离别的堆砌。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聚’这句话的,怕是根本没有领会过离别深埋于骨的苦,亦或者根本就是自欺欺人。人生的沙漏不能倒回,每离别一次,都不会有比那一天更好的团聚。有人在长大,有人在变老,再重逢时,总隔着时间沧海的距离,复得那些被割舍的美好,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