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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情 开学的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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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那几天,一向是流言八卦满天飞的日子,各种与我们有关的,无关的道听途说,就像是武侠小说里面隐匿的江湖传闻,在各种群众演员的酒饱饭足之后,不胫而走。若是刚好不巧让传闻中的正主在驿站茶馆碰上他们,就注定避免不了一场混乱的嘴炮斗争,更有甚者,动上真刀真枪,也会被视为正气凛然之举。
对于我们这些孩子而言,同样有自己不得已身处的江湖。
“操妈蛋的,叫我知道是谁他妈在喷粪,我非弄死他不可!”胡优冲进教室的时候嘴里气骂道。这个时候他的气骂似乎还并无具体指向,而只是在同和他一起进来的小梁在倾诉怨气。
教室里本来安安静静的,听到这个声音,几乎所有人都侧目了。
胡优平时在为人方面很是长袖善舞,谨慎经营,不知道这天是抽了什么疯,有点邓操附身的另样感觉,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邪风,阴气阵阵。
小梁在我旁边坐好后,我迅速敏捷地靠了过去,问:“嘿,什么热闹?”
“热闹?你还是省省心吧,别惹事儿了”小梁难得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
他这么说更加吊足了我的胃口,“爱说不说,回头我自己去问!”
“我警告你,你少掺和进来,胡优和我已经谈好了,等找出是谁捣的鬼,我们要干票大的,妈的叫你们看看老子外面的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透露出一股生冷的杀伐之气。
“发生什么事了副班长,谁把你气成这样,说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声音从后排传来,邓操塌着上半身摊在椅子上揶揄胡优。
副班长这个称呼当然半是嘲讽半是奉承。
我回过头去,看到胡优毅然站了起来,速度之快,令得那椅子在光滑的水泥地板上磨出一阵刮耳的尖锐声响。
我脑海中一副江湖的意境图展开,竹林细叶飘零,高手弹指抚琴,两声和寡,倏尔过,风中一震,只见第三声已化作细密的被内力烧红的针雨,朝着驿站中喧嚣的酒徒而去,正是要穿喉而过,奔着取那好事宵小性命而去的。
“你奶奶的再说一遍!”胡优吼道。
教室一如我想象中的驿站,空荡无回应。
镜头拉近看时,却只见那群密集的针雨正在那好事之徒的脖颈前几寸骤停了下来,所蕴含的内力之高,令得那宵小颌下的凑理已然被灼伤,正冒着点点青烟。
“说什么?你们大家评评理,我可什么都没说”邓操极尽厚颜之限,诘问道。
我看到胡优自持了片刻,才极力隐忍着坐了下来。
我脑海中那阵针雨也随之稀稀拉拉落下地来,显然,高手也有被人拿了把柄的时候。
同时我也极其敏感地察觉到,所谓英雄,难过必属美人关。
“大家看是不是,老子实在是冤枉,我和林典儿又无冤无仇”邓操继续呛道。
邓操这话无疑此地无银。显然,他刻意打破了往日维持的得很好的那种和胡优之间的友好界限,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这一语落定,相对应的,驿馆中风声鹤唳,转眼抚琴高手已凌波而入,立于堂中,弦音顿时作起。
“你这个没娘养的,你再说一句!“胡优一脚踢开了身后的椅子,朝着邓操气势汹汹而去,隔着几米就已经抡起了拳头。
我想象着他那身黝黑的腱子肉,可能已经膨胀得就快炸裂。
“你给老子嘴巴放…”邓操还来不及站起来将话顶上去,掩护不及间就被一拳放在了太阳穴上,整个人踉跄着飞了出去,砸在了后墙上。他的头在白墙上砸出一个梅花血印子,而白墙上将脱未落的白灰回蹭了他一脸狼狈。
胡优仿佛是杀红了眼,没等白脸的邓操反应过来,就手脚并用,拳头和膝盖密密麻麻地落在了败于下风的邓操身上。
“我让你乱吠我让你乱吠我让你乱吠…”每过一句,他就抡起一拳。
“让你乱吠让你乱吠…“在邓操倒下后,每过一句,他又送出一脚。
教室里面的眼睛一双双惊惶地回望着他们。
我看到邓操屈曲在地上,像一只弓背的死虾,他抱着被重伤的肚腹,突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就像姜小林那天一样。
小梁闻到气味不对,从我背后几乎是飞窜了出去。
“小竹子,你去喊老梁,我们去拉开他,快去!”陆帆也朝我喊道。
我和胡优一向走得近,又欠着他之前在我和邓操的恶斗中帮我通风报信的人情,本来我的屁股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再拖下去出人命也有可能,我由是赶紧站起来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陆帆和黄抛他们都往后冲了去。
等我和老梁急匆匆地赶到教室时,邓操已经眼睛上糊着血躺在地上,上半身被几个人架在怀里,惨状看起来比我们那次恶斗高出几个数量级。胡优正被陆帆带着几个人,一个抬着胳膊,一个托着腰,几个抱着腿,被抬在半空,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扭动挣扎朝着邓操张牙舞抓,上衣已经在胡乱的裹挟中褪到了腋下。
“无法无天了你们!”
老梁一声怒吼,风止水停。
他是管理我们这片江湖的武林盟主,他的到场,让一切终于暂时尘埃落定。
“还能动就都给我出来!”老梁道。
陆帆他们迅速把冷静下来的胡优丢了下来,邓操也颤颤巍巍扶着墙站了起来。
“滚,爷爷自己能站起来!”他对扶着他的林国正嘴炮道。
胡优和邓操一前一后从狭窄的过道往前走,在经过我身边时,老梁的手钉子先后在他们额头上钻了一把。
“好日子过腻了是不是,准备叫你老子爹过来!”他这么通知胡优。
“嘴炮打得真响,真是个人才!”接着他这么对邓操说。
我由此知道,邓操有且只有嘴炮打得响这件事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他极有可能是一只装老虎的病猫。因为我看到在胡优往死里揍他的时候,他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我突然觉得自己上次和邓操恶斗的行为性质变了,这一刻起,我也和他们一样,变成了一个我最看不起的恃强凌弱的人。
邓操之于姜小林,是强者,之于胡优,却是沦为了实打实的弱者。我们这个小江湖里面,潜藏着一种我从前并未洞察的食物链关系。
我敏锐地洞察到它的时候,心里尤其地悲悯。我绝望地以为,即使我生成了个男孩,即使我长大了,找到了一份糊口的工作,我也不会幸福。因为这个世界,完全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
这件事情因为极其恶劣地发生在开学第一天,所以被当成典型,调查了个底朝天。在学校的循循善诱,暗暗查访,谆谆教导之下,其中两个当事人和一个牵涉者被高度曝光。
一个我之前一直好奇于心的疑团随之而解。原来,邓操这个满世界嘴炮的家伙之所以一直在胡优面前表现出相当的友好退让,是因为他的爸爸是胡优家瓷砖工厂里面的工人。
我很惊讶地知觉过来,原来那座只隔着我们学校外面一堵围墙的瓷砖生产厂,竟然是胡优家里开的。那是我们镇上规模最大的一家工厂。而且据别人说,他们家还在别的几个镇做矿石生意,是我们镇上的首富。
我有些震惊。我虽然知道胡优家里是做生意的,但一直以为不过是普通的小买卖生意。因为我从来没见胡优穿过和云子钦身上一样,带着阿迪,耐克标签的衣服鞋子,也没见过他大手大脚乱花钱。相反,他的身上,有一种乡野孩子的亲和力。他们告诉我,那是因为胡优的爸爸妈妈太忙了,把他交给爷爷奶奶在管,再加上他家里厉行节约,所以一点也看不出来。我在听说到这一段之后,忽然有些对他们家肃然起敬。在我们那里,一个能真正把孩子教导得没有浮夸之气,又能在绝大多数时候友好待人的富人家庭,我推测应该是不多的。
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教育的结果或许和我们所期望的虽只失之毫厘,却还是谬之千里了。
我可以很明确的从胡优这一次咄咄逼人的豪强气势中解读出这种差距。他平时虽然总是友好亲切,不轻易和任何人交恶,但临到这种关头,却还是暴露了他认为的某种理所当然的东西的存在。在手脚并用将邓□□到毫无抵抗能力之后,他仍旧红着眼不肯收手。他选择这么做,或许仍旧是源于他骨子里那股对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隐约认可,对自己向做错事的弱者实施惩罚的应有权利的认可,对自己有承担这样做带来的后果的能力的认可。
我后来有了一定的阅历之后,才参悟过来,这种认可本质上根植于我们宏大的文化背景,尚属于教育难以企及和施加影响的领域。
我接着还听到了和邓操家有关的消息。
原来邓操之所以和胡优翻脸,是因为春节前,瓷砖厂因为新陈代谢淘汰了一批工人,这批工人名单里就有邓操的爸爸。在正式被辞退之前,邓操的爸爸带着他特地去见了胡优的爸爸求情,想让他看在孩子们同班的面子上给自己留个情面。可谁知道胡优的爸爸在管理上铁面无私,硬是以他玩忽职守为由,驳了他的颜面。可以想见邓操被无奈拖去那样的场合是何等尴尬的,所以这件事情才发展为他和胡优决裂的先兆。
最后,回到他们两起争执的原委。
不出我所料,事情正是和校花林典儿有关。
“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只是听说,你们可别出去瞎说”胡绒在她的座位上被一群女生围在正中央。
时间正是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她已经兴致勃勃地讲了十几分钟了,却似乎高潮才刚刚到来。
进了教室的人一般直接就围了过去。
我没有过去,一方面是因为我生活中铁打不动的重心是好好学习,一方面是因为她侃侃而谈的声音其实大到过分,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隔绝噪音心无旁骛都难。
“这么说那件事情是真的了?”另一个女生兴致勃勃道。她的声音让我感觉,她的眼睛那一刻可能正精光闪闪。
“到底是什么事?憋死我了,快说吧你们”,群众的心声响起。
“其实我是开学报道那天就听说了,听说五班有人看到寒假期间,他们班的林典儿和一个男生进了我们镇上的得月宾馆。“胡绒说。
“那有什么稀奇的,我们家也经常在那里请亲戚朋友吃饭!“
“主要是,听说后来林典儿的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闹到了宾馆,要找那个男生算账,她的爸爸可是警察!“
“天啊!“我听到了围观人群中稀稀落落的呼声。
“那也不能证明发生了什么,有可能是他的爸爸在那里办案呢,都知道他的爸爸是警察,谁那么不要命,敢惹她呀“
事情一个节点一个节点被吸引着进一步深挖。
“是真的,后来五班有同学的妈妈在牌桌上听得月宾馆的老板娘亲口说的,说林典儿是被从宾馆房间里面带走的,还说林典儿在门口和她爸爸吵架,他们才知道林典儿是那个警察的女儿的。之前宾馆的老板娘也以为是警察来办案的。后来林典儿爸爸就硬把她拖走了。“
“天啊“这样的感慨声又响起来。
“那个男生呢,是什么人,抓到了吗?“
“你们傻呀,这样的事她爸爸肯定不能声张,更不能让被人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只能悄悄处理,不然对林典儿的名声不好,我听说,有人看到,那个男生上车的时候,头上罩着警服外套“
“那不就像电影里的?“
“不对,电影里面是罩着黑头套“
“我的天啊,这太劲爆了,我们居然才知道!“
“这么说他们两干架的确是因为林典儿的事?胡优在追她我们也都知道“
“是的,五班很多人在放寒假的时候就知道林典儿的事了,胡优应该也是开学报到那天才知道。他那天正在气头上。邓操是故意踩的老虎尾巴,为的就是报复胡优爸爸翻脸不认人把他的爸爸炒了鱿鱼”。
胡绒扮演着洞悉一切的角色,这或许和她强烈的分享欲有关。
想起我来月经那天她的友好耐心让我感受到的温暖,再领略到这一幕,我突然似乎没有那么感激她了。因为我知道,那或许也只是她普通的表现欲使然。而且,我心里极其笃定,我们班的女生圈子里面,对我的那件尴尬事,也早就已经比我知道的都更加详细具体了。
“天啊,这故事可真精彩呀,林典儿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不就跟电影一样么!”
“嘘!你们小点声,这件事情都不知道真假,都是五班传出来的,你们可不要到处去说,她爸爸可是警察,查到谁说造谣生事就麻烦了”胡绒刻意压低了声音嘱咐围观者。
我觉得她的行为相当的滑稽,回头看了一眼,不禁笑了。我看到这时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乌压压一片,已经将她遮挡得快要密不透风,最外层的一群人已经站在了椅子或者桌子上。
“你在笑什么?怎么不去一起凑热闹?”
我回过神来,见陆帆正看着我。
“你不是也都能听见,何必浪费力气挤过去”我说着转过身去,准备继续解我的题。
“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呢?“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什么问题你说”我没有回头,只嘴里问他
“就是你刚刚为什么笑?”他说。
我很惊讶他的关注点。
“好笑,才笑,ok?”
“我也在做那一章,你做到第几题了?”他似乎是站起来瞥到了我的练习册。
“总之比你快,比你准,比你狠,你再废话不抓紧就要被我甩到沟里去了,快,麻利点!”
我听到身后纸张翻动的声音,复又静下了心来。
陆帆是我在这个班重要的对手。我知道,棋逢对手,才是妙趣,要想成就自己,就要同时培养对手。
这件事情后来在学校层面被胡优的父亲摆平,在社会层面,据说为了表示对邓操的赔偿和歉意,胡优父亲特意保留了邓操爸爸在工厂里面的岗位。至于传言邓操他爸爸最后其实并没有留在那里,就不辨真伪了。邓操被调去了另一个班,从此,这桩斗殴事件事息人宁。
而奇妙的是,与无辜的牵涉者后来所经历的漫长的至暗时刻和凄惨结局相比,当事人轰轰烈烈经历的所谓高风急浪,不过是沙子吹进了眼,拐弯抹错了道,拉屎占错了坑。于漫长的青春而言,只是他们日后付之一笑的谈资。
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其实是林典儿。先不管真伪,关于她的绯闻,开学的时候只是在很隐蔽的学校班级圈层里搅弄着池水,经由这么一曝光,事情竟然弄得人尽皆知,走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在我们以原班人马原封不动地升为二年级三班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件令我惊讶的事。在参加完拉屎队的活动后,我站在原来的天桥上乘凉,竟然看到了我们班的黎雨和林典儿走在了一起,她们两个人看着有说有笑,直到林典儿走进了我们学校小卖部的二楼。目视她进去后,黎雨才回过头来朝教学楼这边走来。
“嘿,你认识林典儿吗?”在黎雨经过我身边时,我叫住了她。
她听到我的声音有些意外,在黑暗中朝着我走过来。
“我和她是三年的小学同学“她说。
有些反应过来,确实,她们家都在镇上,是同学的概率很大。
“哎…”我还没继续开口,她就顾自叹起气来。
她叹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抬起来,显得也很开朗。
“怎么了?”我问。
“你也相信别人说的那些是不是?”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这件事情是否真实,只是此刻还想知道得更多。
“你不要听他们乱说,我和林典儿一直关系都很好,她爸爸是警察,家里家教很严格,她们家根本就不让她谈恋爱”
“那宾馆的事就是个误会?”我问。
“什么误会!是根本就不存在,她放假的时候从来没去过宾馆!”她愤怒的时候语气虽然高亢,不过却耷拉着肩膀,透露出一种无力感。
“不止是她,她的爸爸也从来没去那个宾馆办过案,都是外面瞎传的!我真佩服捏造出这些谣言的人,他们太无耻了!“说到这个点她义愤填膺停不下来。
她的真诚让我产生了共情,同时也在心里感慨三人成虎的分量。
我是愿意相信黎雨的。因为比起那种被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稍嫌哗众取宠的传播方式,我觉得我们现在这种双方都冷静下来的方式,更显理智。
“还好林典儿看起来没受太大的影响”我说。
“她刚刚那都是装的,她怕家里人担心,我看出来她今天已经哭过很久了,她现在经常这样”
“她爸爸就是警察,她们家为什么不报警?”
“这种事找谁去,哎”她叹了口气,又说“其实她的妈妈有些不相信她,所以她更难过”
“为什么?”我问
“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她跟着爸爸,她的妈妈怪她爸爸没有教好她,两个人经常吵架”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样的家庭实在是太多。
“可是为什么连解释的话也不做,这样她不就更加冤枉?”
“刚开始就说了,没人信,现在也别说了,让大家忘了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望向远处小卖部楼上的那扇木门。
“林典儿怎么还不下来,要打上课铃了”
“她心里总是突然就很难受,她们家租了那上面的房子给她平时休息,他的爸爸今天帮她请了假”。
我望着远处灯火通明处的那扇窗户,突然想象着,那个刚刚还和黎雨走在一起的谈笑风生的校花林典儿,或许此刻正在那扇窗的后面泪如雨下呢。她久久地坐在那里,好似一幅江湖侠客们最留恋的那种美人图,时间缓慢地流动,她的犹如远山一样的眉目像被使用了晕染的技法处理过一样,渐渐隐伏在了迷朦的烟雨里。
这件事情中,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一方面因为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过多关注这些,一方面也因为我实在不感兴趣。我很难想象出除了自己那种日复一日埋头苦磨的枯燥的学习生活之外的其他可能。生活仿佛早就把我要走的路指明了,而我只要勇敢向前,确保自己不要被那里的人山人海挤倒踩塌就行了。
难道我还有时间能用来奢侈地为爱情烦恼神伤?不,即使爱情把他们迷得七荤八素,即使他们都跑上来给我灌迷魂汁液,即使我内心其实早已觊觎得抓狂,我也要把它当作□□一般蔑视。
我虽然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可我不得不承认,在心里我是很羡慕那些有自己的自由意志的同学的。我不仅羡慕他们过得蓬勃朝气,姿态万千,更羡慕他们身后赋予他们那种能力的家庭。我十分明白,和我老驴拉磨,画地为牢的平庸比起来,他们所经历的生活,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动词。
不过,我思虑的习惯在这一点上帮助了我。我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一个岿然不动的老者,凭岸而坐,看着江中灯火长明,繁花似锦,客过似川流不息。在这种旁观者的角度,我至少借由眼中他们所经历的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停观照着自身,从而让我自己生活的一分一寸,也变得更加清明。他们在江湖,而我在闭关。
同为修炼,只是形式不一样,我说服自己说。
在江湖中,我们经常见到双剑合并的侠客组合,林国正和黄抛,这一正一邪两个人,虽然及其不同,却正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双剑合璧的渊源,在于他们共同追逐的一个目标。
据说在学期末学校文艺部组织的文艺汇演晚会上,他们两同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们班的杨云,就是那个家里人专门在学校门卫处那栋教职楼来陪学的女生。
据说杨云表演了一支傣族的独舞,当晚所有的风头,包括学校那些高年级的文艺骨干的风头,都被她一个人给抢走了。据说她的舞拿了汇演第一名,学校还打算明年选派她带队去县里的文艺活动里面代表我们学校露脸。
据说林国正和黄抛两个人看汇演的时候,一个正直地羞红了脸庞,一个歪斜地流出了口水,从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向我绘声绘色传递消息的是聒噪机胡默。
在被内容吸引的同时,我极力地从脑海里面调取与那天文艺汇演有关的记忆,终于想起来一些有关的蛛丝马迹,那天晚上老梁特地交代了学校有文艺汇演,并且开放给有兴趣的同学一节课的时间去观看,没兴趣的继续在教室备考期末。
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我们除了可以看汇演,也是可以上台表演的。
在杨云的家庭培养她民族舞蹈的时候,我就连这些东西有些什么用都从来没有听过。
一股更加深沉的自卑感从我的灵魂中窜出来。
我想,难怪黄抛曾经说我给她提鞋都不配呢。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却不得不令我低头失落。
“你少来,搞得你亲眼看到了一样”我说。
“谁要是骗你,胡字倒着写!我和他们一起去的,他们什么德行老子能不知道!”聒噪机在正义雄浑的声音下拍了拍高昂的胸脯,意指向我保证。
“那杨云答应他们了吗?”这是我最好奇的。
“就他们,别搞笑了,现在我们学校喜欢杨云的人都要从走廊排到天桥那里去了!“
他说完这话就仰头大笑了起来。
对于他说的这话我深信不疑,我们的校花林典儿遭遇了那样的滑铁卢,除了像胡优那样死心塌地的人,追随者肯定是大打折扣了。至于折扣下来的人都流向了哪里,毫无疑问,杨云会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那段日子,我几乎不用刻意去留意林国正和黄抛的动静,都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中间的剑拔弩张。说来也好笑,动物世界中,最经典的场景便是两只雄性动物围绕在一只雌性动物身边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它们拼劲全力表演自己的勇猛,用以杀伤对手的尊严,树立自己的威仪,来获得雌性动物的芳心。
可在这一正一邪两个人之间,故事却仿佛不是按动物界的惯例展开的。
他们的角逐似乎与杨云有关,很多时候却又很难说有关。
因为即使是在教室以外的地方,甚至是晚上绝无可能碰到杨云的拉屎堆的活动中,他们也一定要争个高下,谁先过桥,谁拉的快,撒的高,就像两个包袱抖不完的淘气包。
在我看来,杨云只是那把燃起他们热血的火,后来,纯粹是他们自己纵了那把火烧起来,烧得旺起来之后,便同时照亮了自己和他们周围的生活。
幸运的时候,爱情这把火,可以温暖到每一个故事里的人,而不幸的时候,草草谢幕,败兴而归,甚至遗憾终生也是有的。
在第二学期末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上又发生了一件震惊校内的事。
我们班另一个女生叶眉,在上历史课的时候,冷不丁就割了腕。
在秃头抱着她转过讲台,朝我这边门口走来的时候,我看到在那支垂下来的手,我吓了一大跳,黑红黑红的血液浓稠地从按压着的那只手下涌出来,流血的人的手臂和按压的人的手臂都红成了一片,地上淋漓而下的血迹触目惊心。
我没有听到关于这件事情太多的始末,因为据说叶眉是和一个校外的男生谈恋爱,所以事情的原委几乎无从洞见。
在他们家来人帮她整理东西的那天,她的妈妈从她的书桌肚膛里面掏出了十几本小说,流着眼泪跟我们哭诉,说都是这些东西害了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里一个哆嗦,觉得后怕,但仔细一咀嚼,又觉得很有意味。
年幼时我们对爱情的想象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对爱情的想象决定了我们爱情的结果。
爱情对于像林国正和黄抛这样的人来说,是轻松喜剧,或者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爱情喜剧,而对于像叶眉那样的人来说,是一出悲剧,而剧目或许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那样的青春懵懂的年纪,我们通过一些莫须有的外界的喧哗,就有了对爱情的根深蒂固的艺术想象,然后开始憧憬,并开始着手去导演自己关于爱的想象,这是多么纯粹的艺术的灵魂!
我们孤注一掷,成为了朝着自己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望进发的勇士,赌徒,无知又无畏。
对于他们,爱情不是洒满阳光的,斑斓的戏水港湾,而是一座凛然立在天地之间的,等待着一批又一批的冒险者们前仆后继的绝壁天险。
有人摔落下来,实属必然。
我对于爱情的认知其实相当的模糊,因为我几乎固执地认为那与我无关,只不过现实的投影在我的心中渐长,慢慢竟也让它变得犹抱琵琶半遮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