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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兄弟
下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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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老梁的数学课,他真是“勤能补拙”。别的老师都是在课铃响了以后几分钟,才在同学们万众瞩目的期待中姗姗来迟的,偏他“皇帝不急太监急”,总是还没到上课时间就守在了教室里,故意影响我们这群猢狲的表演发挥。
他看到我上完厕所踩着铃声走到门口,微微瞪着我。
“报告!”我故意摆出一个尽力标准的军姿,以掩盖我的无处可藏。
“哇哦~”
教室里面这时候照旧响起了看热闹的起哄声,只不过较之上午的情形,他们都稍有收敛,在老梁面前,我的那群死党还是有些眼力的。
“时间掐得挺准呀”。
他看着我,手里的数学课本卷起来,在讲桌上有节奏地轻敲着,让我想起了鞭子落在手心的感觉,不禁微微一个战栗。
“还不快进来,就剩你一个了”
他转而却好像换脸一样笑着对我说,一边打开了手中握着的课本,放在了讲台上。
我愣了一下,感觉被这一笑折腾得受宠若惊,赶紧一溜碎步蹿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我拿出课本打开,偷偷观察了他的神情,发现竟然好像真的什么事都发生一样。
怎么回事?我在心里复盘着。
难道他已经对我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彻底死心,决定不再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不,不,绝对不可能。
我宁愿相信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的眼神迅速扫向黑板左边贴着的课表,在瞟到晚自习排班的时候终于恍然大悟,我的猜想确实站住了脚跟,今晚是老梁监督的自习。他肯定对我憋着大招呢,只等晚自习算总账。
他的花花绿绿,弯弯绕绕能缠着地球3.1415926圈的肠子里面,各种臭得浓淡相宜的食物残渣肯定已经在开会,盘算着怎么对付我了。
我心里哀哀叹息,只希望他能早点给我一个痛快。
我这时候的状态,就像一个临刑的死囚犯,虽然伸脖子缩脖子,秋前秋后都是一刀,可这种不确定的等待更是一种折磨呀。
“嘿,你上午逃课干嘛去了?”我的同桌小梁问。
讲台上的是老梁,他是老梁的亲侄子,自然就是小梁。
他学着电影里面那样,油光满面地向我抛了个媚眼,同时掸了掸舌头。
“要你管”我别过头去不理他。
我们已经做了快一个学期的同桌,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在心底,我瞧不上他那样真的不学无术的人,有的人不学无术是因为没有条件,而他就是典型的纨绔,宁愿吃饱了撑着,也不愿意学点正经。
当然,我后来发现,对他的厌恶情感中可能也在深层里掺入了另一种东西,比如嫉妒。他有个天天对他谆谆教导的老梁叔,可以靠着这种利好,以一个垫底生的排名,坐在班级里面最显眼优势的位置,而我,要靠着拼尽全力,才能坐在这里。
“你是不是来月经了?”他靠过来问。
“你能不能再大点声!”我压低了声怒吼道。
“你脸红个什么?”
“我没有脸红!”
事实上我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最好是个坟墓,最好上面还有一块碑,墓志铭写道:“就让我随风而逝吧”
在朝着他吠吼过后,我更加残酷地发现,我身后那一桌四个男生,都在看着我,他们都用若有似无的,忍俊不禁的暧昧眼神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呈辐射状向我聚齐,最后变成一把锋利的剑,刺得想象中的我吐血而亡。
我同时在心里震惊,为什么连我们班的男生看起来也像是都知道月经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世界除了我之外,大家都那么神通广大,暗暗和某个神秘组织结成了联盟吗?
正在这时候,我的椅子被踢响了。
这是我背后的那个男人‘爱我的方式’,“打是疼,踢是爱”他这么说。
他叫黄达绩,是我一起玩得好的兄弟中的一个。那时候十二三岁正是男孩子们青春懵懂的时候,他们喜好学着恶俗的港台电影里面,给自己取一个打黄色擦边球的名字,而他的名字,如天造地设,为他提供了极为便利的掩护。
————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名字“,开学那天黄达绩兴致勃勃地主动跟我介绍他自己,他在练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拿给我看。
那还是第一次调好位置的时候,老梁非常人性的给了大家五分钟的时间,跟自己前后左右的人自我介绍。那个时候,这位原名叫黄达绩的同学还没有认识到我邪恶的本性,他被我的外表和名字给欺骗了,以为我会和其他女同学一样,被他写下来的东西羞得红着个脸,把头低进尘埃里任他搓扁揉圆。
那时候,我看到他的眼里闪着鬼精鬼精的光芒,那种生动热切,让我有些吃惊。
我接过他手里的纸,看到上面勾勒着一个香蕉一样长长形状的图形,长度非常夸张地顶到了纸缘,旁边点缀着他的姓‘黄’。
“看见没有,我的名字很好记,黄大鸡,大鸡大鸡大□□”看到我没有说话,他兴冲冲地跟我继续介绍,企图使我难堪。
老梁那时候还不叫老梁,叫老师。
“老师,他说他叫大□□!”我将手里的练习纸镇定地高高举起,尽量让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向老梁检举道。
我一边举着练习纸等着老梁走过来,一面幸灾乐祸地看着黄达绩。
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瞬间由高涨的生动的红,变成没有生气的黑,然后像干掉的泥巴一样垮了下来。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段欺负女孩,却万万没想到败在了我手上,我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文质彬彬,成绩第一的好女孩手上。
一阵哄笑声从我们周围激荡开来。
老梁将我手上一直高高举着的黄达绩那副拙作抽走,看了一眼。
“抛物线画得很好,不许再画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梁的三分开明免了黄达绩的责难,只让他有了一个新的绰号,叫“黄抛“,也让他看清了我隐藏在白兔外表下的丑恶嘴脸。
我的告发没有收到令我满意的结果,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那一次在班里一炮打响。我的不拘小节,为后面我加入兄弟团奠定了基础,一种臭味相投的基础。
————
黄大鸡,哦不,黄抛这时候正在用脚踢我的凳子。
我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就干脆不理他。
谁知道他不依不饶,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抬起凳子的一条腿对准他的脚,用力一屁股坐了下去。
“呀!“他痛到惊叫而起。
我镇定自若,拿着笔在练习纸上画了一个弹弓,想象着他像一只被弹弓打到的麻雀一样惊飞起来。
“ 怎么回事,给我安静点!“
老梁看起来是真发火了,教室里麻雀也捂着受伤的翅膀在抛物线上消停了下来。
我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心又慢慢柔软下来。
等老梁的教学进度赶上去,我慢慢回过头去望向黄抛。
“嘿,你没事吧?”
“哼,你也是个女的?”黄抛看起来伤得不轻,也气得不轻。
但我也不甘示弱。
“我是不是个女的关你什么事”
在他说出那样一句话的时候,我惊呆了,我不知道怎样回应他。也不知道这样一句话为什么会伤到我,绞尽脑汁地思考其中的关窍。
其中浅层的意思是指我没有寻常女孩的温柔恬静,没有她们那样即含羞,又善良的品性,这是基于我经常毫不留情地使他难堪得出的结论,我认,我确实没有他们认为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可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女的就要像个女的,女的就不可以不像个女的?难道这是我自己可以选择的?难不成是我自己在我妈妈肚子里面把我捏成了这个样子?
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
我没有办法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思绪纷繁,到了接近晚自习的时候,我甚至对老梁可能即将要对我进行的问斩一点也不担心了。
这不寻常的一天折腾下来,只让我觉得无比疲惫。
晚自习前半个小时,我都独自趴在书桌上睡觉,想缓一缓精神,为后面的自习储备精力。
而事实上由于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它们让我的脑袋里面崩着一根紧紧的弦,拉扯得微微钝痛。使我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这期间有几个人在我面前停下来过。
“猪,昨晚去拱哪颗白菜啦?”。
这个每次从我面前经过都要插科打诨一下的是我们班的倒数第三名,胡优,他是我们班身高最高的男生,到夏天的时候,看得出来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的最臭名昭彰的恶行就是到处给女生送情书,光我们班,就有好几个女生受到过他的骚扰。
问我怎么知道的?就他那比螃蟹过街还豪横的字迹,想不让那些收到情书的女生吐槽都难。
他在一次意外听到这种评价后,竟然吃了一惊。
我当时也在场,我很吃惊他为什么会吃那一惊,因为只要是个人,哪怕是正在发作羊癫疯,字也能写得比他好看。
胡优有个天大的优点,就是永远不自知。
这种不自知,让他天生具备喜剧色彩,加上他从来不会庸人自扰的气质,和他成为朋友注定会很轻松愉快。
后来在他的请求下,我答应帮他誊写过几份情书。知道了他那些自诩为原创的大作,那些感动天感动地的字眼,都是从他妈妈的琼瑶小说里抄来的。
“怎么不理人?”胡优问我。
片刻后我就听到他败兴地走了。
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这颗疲惫的心。
才趴了不到一会儿,一个字正腔圆的电台男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小竹,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他叫林国正,坐在第一组第二排靠过道上,离我也很近,每次进出都要经过我。
和他的名字一样,他的人也是方方正正的,声音也是方方正正的,连做课间广播体操的动作也是方方正正的。
他的广播体操是我们班上的一绝,经常被体育老师点名表扬。我曾经问过他,他说,从小学起,他们家就会在家里做广播体操,强身健体。
“你没事吧?”见我没回应,他继续耐心地问。
“你管她干嘛,快进去,你挡到爷爷的路了!“这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来自邓操。这个家伙是我靠着一腔孤勇收服的。
他以前坐在第一组第一排外面,和我隔着一条过道。
看起来就面露凶色不好惹。学期刚开始时,我常常见他欺负他的同桌。
他那时候的同桌叫姜小林,名字叫起来像女生,看着也软软弱弱,说起话来声音低小,模棱两可的。
说起来姜小林算是我最先在班里认识的人。因为开学后不久有一次我在上学路上碰见了他,我跟他打招呼并表示很意外他也走那条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破旧的房子,说那就是他家。
我简直难以相信,因为我无法想象那样的房子里居然还住着人。
我每天都要经过那个房子,它几乎半是茅草半是瓦房,旁边的不知道是厨房还是厕所的那一间还塌了顶,对着路边的那堵墙也垮下来一半,露出土黄色的毛坯。
我好几次在路上碰到他,可实在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都只是点头就走过去了。
他被邓操欺负的原因显而易见。他极有可能也是一个留守儿童,家贫如洗,又资质平庸。
我心里总是对他有一种怜悯。这种怜悯,我知道,也是对我自己的。
我的外部环境比他好不了多少,顶多是半斤八两的区别,唯一庆幸的是,我有自己的骄傲。
我由此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鞭策,这种鞭策时时刻刻提醒我挤破头向前,不然就会变成一个悲哀的存在,就像姜小林那样。
他总是在被邓操欺负的时候显得那么软弱无力,简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以至于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样任由被别人搓扁揉圆而没有怨言。
他就好像是一片无言忍受旱涝的荒漠,在那里存在着,那么悲哀,那么寂静。
无疑,他的忍受助长了邓操的疯狂施虐。
我经常看到邓操仅仅是因为姜小林没有按他划定的那样使用课桌,就对他拳脚相向。而邓操规定
姜小林桌上靠近自己的一半位置,都是他的。
我不明白这样的抢占意义在哪里,他这个学渣,连自己的课桌上都经常没有一本书,却逼迫对方在自己的课桌上给他留出一半,并且连姜小林的身体都不能过界。
唯一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是,他需要一个可以长期霸凌他的理由。
这个不知道脑子被谁抽过的家伙一看也外强中干,因为显然,他总是逮着姜小林这个最软的柿子捏,而班上的其他人,他顶多是打打嘴炮。
有一次晚自习,老梁刚刚走出教室,邓操就开始作妖。
“谁让你把手伸过来?!”他在姜小林的脸上呼地就是一巴掌。
可怜的姜小林肯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他的行为吓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红着眼,脸色惨白。他挪动身体让自己尽量贴着墙,好像在寻求某种不存在的安全感。
他杵在角落里地样子让我甚至能感到他在瑟瑟发抖。
他张开了口好像辩驳地说了点什么,又好像没说。
“你说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姜小林好像又张了一下嘴巴,倏尔又闭上了。
我知道那是他最后的反抗。
“我叫你说大声点!”
‘咣’地一声,一个大嘴巴又落在了姜小林脸上红了的地方。
那响亮的声音使得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看什么看?我正在教训我孙子呢”邓操义正严辞地说。
我的心简直快憋出一口老血,再不发泄出来,我就要像武侠小说里那样爆体而亡。
士可忍孰不可忍!
我不顾任何后果的举起了自己的椅子,朝着我身侧邓操那个龟儿子猛地砸了去。
并且配上了极其戏剧性的一句台词。
“我去你妈的!“
我的气势之宏伟,声音之响亮,气度之不凡,有比狼牙山五壮士过之而无不及。整个教室的眼睛瞬时朝我看过来。
如果说把他们眼里的星光比做汇聚成银河,那这个时候,就在银河的正中央,我化身成了太阳。
“你凭什么欺负他,你他妈就做个人吧!”
我余怒未消,朝他咆哮道。
邓操回过头来,眼神里显然是受到了震惊。
我看到有血从他捂着的额头上渗出来。
“你他妈敢打我!”
他抡起手就朝我盖了上来。
“我打的就是你!“我发誓自己绝不能在他面前闪躲,我用力绷直了腰杆,举起手去反捉他朝我劈下的巴掌。
“老梁来了!”
教室后面是胡优在通风报信。
我知道他是在帮我。那个时候我已经和他有些交情,答应帮他做在女生里面的卧底,帮助他刺探敌情。
“什么情况?!”
老梁走进来见到我面前的一片狼藉立刻朝我质问道。我才反应过来,在举起椅子的时候我把黄抛桌上的两摞书扫在地上了,这显然是我犯事的佐证。
而这时候,那个卑鄙龌龊的邓操居然开始演起了我以强凌弱的戏码,他捂着自己额头上红肿的包块,诶哟诶哟开始弯下了腰。
老梁见了血,吓了一跳,立马上去慰问他。
“能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我的爆发出来的愤怒仍旧没有消散。
老梁回过头来对我说:“你还无法无天了!给我等着,看我不把你爸妈叫过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我在愤怒之下回归了一点点理智,看着老梁把邓操送出去,终于开始担心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情,接下来的一周,陆陆续续有同学被喊出去问话,包括姜小林,包括坐在邓操后面的林国正。
好在,公道自在人心,林国正从老梁办公室回到教室时,好心地在经过我身边时对我说:“没事了,放心吧”
我长舒了一口气。
听到话从这个做什么都方方正正的人嘴里说出来,我终于放心了。
更庆幸的是,我也不需要背负请爸爸妈妈来学校的压力了,他们远在外地,听到这个消息会对我失望的。我卸下了最沉重的心理负担。
我最后甚至连医药费也没有掏一毛。
后来我听说,是邓操的爸爸妈妈被请来学校,听说他欺负同学的事情后,放弃了让我赔偿。
还听说他的爸爸妈妈因为对他教育的失败而在老梁办公室里吵了起来,差点把老梁的办公室给砸了。
这些都是黎雨后来告诉我的。
这件事情后,老梁把邓操调离开了姜小林身边,给姜小林安排了一个温柔的女生坐同桌。邓操坐在了后排去了,他没有找我来报仇,平时好像也收敛了自己,虽然也总是骂骂咧咧,不过不经常翻起大水花了。
后来,我们加入到同一个团体中,偶尔还能搭上一两句话。
我甚至不知道,那一天的事情,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以那样的方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