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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经 ...


  •   我顺利按照计划,在第四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逮着体育老师开后门后没注意的机会,拔腿冲了出去,然后朝着操场旁边通往大马路上的小径跑去。
      奔跑时的我,有一种重获了自由的感觉。
      “小竹,你去哪儿?!”
      我正准备绕过操场旁边的土坡,身后一个声音叫住我。
      我顿住脚回头看过去,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她叫胡绒,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她说过话。
      “就要上体育课了,你去哪儿?”
      我惊了一下,回头朝刚打开的门口望去,只见我们班的同学陆陆续续朝着操场集合了。
      我没有看课表,原来第四节课是我们的体育课。
      我发现体育老师正看着我们这边,而因为我又是班里臭名昭彰的的危险分子,老师们的重点整治对象,我心里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落跑的机会了。
      真可惜,本来拐过眼前这个土坡,我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我想象着,如果我在体育老师眼皮子底下逃掉,他会毫不留情地将我追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尝尽羞辱的滋味。
      当然这只是我的作为少年的丰富的想象,受到那时候无厘头港台片的影响,这些想象往往天花乱坠,有时候甚至毫无逻辑。
      事实上,体育老师只是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吹响了集合哨。
      我心里一阵失落,因为我担心自己的恶名昭彰也是自己的想象,那可是我少有的骄傲啊。
      我没有继续逃,而是朝着胡绒走了过去。
      “你不去上课吗?“胡绒问道。
      “我不想上“
      “你也来那个了吗?”她刻意压低声音小声问。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在四周没有人的情况下她压低声音的必要性从哪里来。
      “哪个?”我说。
      “就是那个”,她指了指我绑在腰上的衣服。
      那一刻我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模糊的信息,它们从我的认知潜意识中不自觉地浮了上来,变成了某种现实情景下的线索。
      我当时可能震惊得微微长大了嘴。
      “你是不是弄脏了衣服?”她继续压低声音问。
      我的灵魂像受到了撞击,脑子里面混沌一片,快要沸腾得嗡嗡作响。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嘴上却问道“什么?”
      我本能地想知道更多。
      她也用极其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就是月经啊,你不知道吗?”
      我意识深处的线索终于和现实碰撞而上。
      我的神情继续向她表演着什么是呆若木鸡。
      “那是什么?”我又问。
      “你是第一次吗?”
      我在震惊之中从头到尾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回复她的震惊,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你的妈妈没有跟你说吗?”她悄悄问道。
      这个时候,另外两个我们班的女生从小卖部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胡绒和她们远远地打招呼的时候,她们看见我和我屁股上的外套的时候也带着些许惊讶。
      “你们怎么还吃垃圾食品,还吃辣的“她们走近的时候,胡绒看着她们手里的零食说。
      “不要紧,我们肚子不痛“她们其中一个说。她叫黎雨,她是我们班主任的一个比较远的关系的侄女。
      我慢慢地从这些信息中提炼出来,自己并没有得绝症,而是得了一种叫月经的,会流血,会腹痛,还会时常“来”的病。
      我很惊讶她们之间谈论这件事情的自然程度,仿佛是在说一件非常习以为常的事情。
      可她们,又是如何得知别人也正在‘来‘这种病的呢?
      我知道,在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假小子,混迹于兄弟帮里的时候,女生的圈子里,也有同样的让她们凝结成一股力量的事情。
      只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
      “你刚刚好帅呀”黎雨微微起跳,上来就将我一拱。
      她的亲热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因为她也是学习帮扶小组的优秀成员,所以我们之前是说过话的。
      我笑了一笑。
      “你要吃吗?”她把手中的零食递给我。
      “你最好不要吃这些,你看起来脸色好白,是不是肚子痛,来月经肚子痛不能吃这些“胡绒对我说。
      “为什么不能吃?”我平静地问。
      我妈妈说辣的属于刺激,一刺激就会肚子痛,不止这些,你要记住,凉水也不能喝,要喝热水,不过热水也不能多喝,不然会侧漏“
      胡绒说话的表情很像是在扮演一个妈妈。
      我相信,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妈妈,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注意力还被其中的另一点信息吸引了。
      “什么是侧漏?”
      “就是那个东西满出来了呀”她简直难以相信我对这件事情的无知程度。
      我看着黎雨她们也同样用惊奇的眼神望着我,只能尽量让自己假装镇定。
      他们三个将我围在中间,像是在焦急等待着我如何合理地表演出她们眼中的不可思议。
      “哪个东西?”我继续隐藏起内心对自己隐约的怜悯,像提其他任何问题一样继续问道。、
      “你的妈妈没有给你买那个东西吗?”
      我很感谢她的耐心,但对于她总是提到妈妈这件事情,我感到抵触。
      “我的妈妈不在家”我说。
      她恍然明白过来,说:“那你是不是刚刚才来?是不是还没有用上那个东西?”
      我平静的点点头。
      “我这儿有”,黎雨说着从身后把书包取下来,她正要拉开拉链,好像又突然察觉到不妥。她朝操场上已经列队开始做拉伸运动的班级队伍看过去,回过头来直接将书包塞到了我手里,说“在里面,我带了一大包,你可以多拿几个,不用客气!。”
      她长着一双圆圆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的样子很容易让别人也感觉愉悦。
      我接过书包背在身后,转身朝者大门冲去。
      整理完毕,卫生间里除我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人,我在洗手的位置前停了下来,突然嘭的一声笑了,我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却看见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眼中明明满含着酸涩的泪水。
      我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从无所知,这在别人看来很是荒诞。
      可对我而言确是合理的结果。
      努力学习占据了我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重要性,性格决定了我对这些事情的驽钝程度,再加之生活中亲人教养的缺口,让我经历了我生命中最彷徨无助的一天。
      我回到操场,看到体育老师已经组织大家开始长跑比赛。
      他在休息的间歇朝者我们这边望过来,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又飘走了。
      “你们都请假了吗?”我问。
      “这个不需要请假,每次上体育课,来月经的女生都不用参加,你以前没发现吗?”胡绒说。
      “这么说起来我们好像每次都在这里吃零食!”黎雨大笑着说,她大笑的样子也是女孩子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会显得浮夸。
      我随着她们的描述在记忆的边缘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可以与之对应。
      在那么多的时间里,我的眼睛里都不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幕,女生们三三两两站在操场的旁边说着悄悄话或者吃着零食。
      我很惊讶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
      “我没注意过”我说。
      我们在操场上一直站到放学铃声响起才散去。
      走的时候,黎雨突然凑过来跟我说:“你好厉害呀,你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她说起话来时总显得很开朗。
      “你怎么知道?”
      “你难道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一直是第二个?”她继续笑着说。
      我很尴尬的笑了,说:“没注意过”
      “我知道,你是太认真了”
      我微微一愣,有一种伪装被拆穿的感觉。
      “你好酷呀”她继续说。
      这让我想起来,她刚刚走过来的第一句话就在这么说。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酷呢?”我问。
      “因为你不怕别人的眼光”她说。
      “没什么好怕的”我说。
      其实,我最害怕别人的眼光,不管是鄙夷的,还是惊讶的,还是其他,这些目光里面都映射着他们对我不幸的怜悯。
      我极其害怕这种怜悯的眼光,所以总是在它们伤害我之前就落荒而逃,又或者尽量表现得漠不关心。
      也许,这种姿态,在他们看来,就是酷的吧。
      如果这就是酷,那我承认,我的确是个酷女孩。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啊,这一天稀里糊涂早早地开始了,到现在才走过了一半。
      中午我必须回家换衣服。
      天上虽然有明媚得恍白的太阳,可仍旧冷得让人发抖。才离开学校不久,剧烈的腹痛又重燃了。从她们刚刚的话里面,我推测出来这东西有不同的变种,有的人得了会痛的那种,有的人则会比较轻松。
      我知道,自己一定是踩了狗屎,得了究极进化,让人痛不欲生的那种。
      我身心俱疲,俱痛。□□的疼痛在我知道它不是绝症后退到了次要的影响地位,因为反正死不了,而死不了就要活着忍受它。
      真正慢慢侵袭而来的悲哀才最让人崩溃的。
      某种不幸在我的心上原本隐隐约约的伤痕上骤然撬开了一道裂缝,风从那里咆哮着灌进去,将它吹得拔凉拔凉,凝结出来的血痂子,堵得我胸闷难喘。
      从今天赶巧的那么多个瞬间中,我明白过来,我真的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管的,别人一见就觉得可怜的孩子。
      天啊,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就不能在我身边呢,难道我真的坏到要遭受这么残酷的报应吗?
      我哭哭啼啼了一路,在离家还有不到十分钟路程的时候,我在路边田里的一个稻草垛上面坐了下来。
      可能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平静下来,在稻田旁边的小水渠里面捧了冰水起来,洗了洗眼睛,想使它它快点消肿,然后加快步伐朝家里赶去。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因为路上耽误得实在太长了,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会看到我这副落魄的样子。

      那天一整个下午的课,我都游移在晚上即将面对的惩罚的惴惴不安中。
      平时挨上几鞭子对我来说也早就是家常便饭,可今天我的身体虚弱如泥,这样的时候,还要来雪上加霜,我真是越想越害怕。
      我的脑海中想象着班主任用鞭子使劲教育我,我屁股上血花四溅,把一年三班的六扇玻璃窗染得跟泼了狗血似的。
      我想象的场面之壮观,让我在抽离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吱咯吱地笑了。
      孩子们即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是极具艺术想象力的,这种艺术的想象,往往是从他们纯洁的内生生发出来,用以抚慰心伤的良药。
      我怀着这种忐忑,慢慢生出了英勇就义的决心和无奈。
      因为毕竟自己也无处可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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