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末日 方才开始隐 ...
-
方才开始隐隐的腹痛一直作祟，直到早自习过半，我感觉我的肠子开始缠在了一起，然后打了结，紧接着，仿佛是有人在里面拿它当面团子揉，用擀面杖擀，用力砸。
这种局部的腹痛慢慢发展为遍及全身的不良感受，我感觉自己的腰像是摔断了一样痛，然后胃中开始作呕，嘴里也泛溢出一阵阵酸沫，终于头晕眼花，根本就看不进书本里的任何东西。
我趴在桌上，手捂着肚子。
慢慢的，有呻吟的声音不经意间从我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来。
我起初吓了一跳，生怕被人发现。
可事实上是我想多了，我的虚弱的呻吟飘进那山呼般的嘈杂的朗读声中，就连我自己也听不清。我由是大着胆子，长大了嘴，学着电视上武侠剧里面一样，试图将疼痛聚集到那个可能叫做丹田的深处，然后想象它化成了气，再深长地从嘴里吐出来。
我反复着这种修炼。
可是疼痛并没有因此减缓半分，反而越来越排山倒海般击来。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如此巨大的病痛，我以为是因为自己的肚子被热水烫熟了，或者是早上吃坏了的缘故。
可疼痛一阵一阵击来，以至于最后我连追究的念头都没有了，只能听天由命，经受着它大炮般的的迫击。
到下自习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不知觉竟然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第一节课的时钟已经走了快一半。
我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却昏昏然睡过了半节课，这真是罪大恶极。
我在心里咒骂自己真是心大，同时也对英语老师即将要向我进行的口诛笔伐做好了准备。
我抬起头的时候她正对着黑板在做板书。
“噗嘶噗嘶”
同桌的纨绔子弟小梁不怀好意的提醒让我察觉到，我的书桌上已经被扔了三支粉笔头，我知道，“笔伐”已然在我昏睡过去的时候发生了。
“厉害呀”他幸灾乐祸地望着我说。
我用手肘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以示回敬。
我看到他继而迅速收敛了浮夸地神情，便知道，是老师要转过身来了。
我默默低下头。
即使我平时如何张扬，可我面对的毕竟是老师，孩子们在他们面前，总是弱势的。
“睡醒了？”她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轻轻瞟了我一眼，翻出和她的美貌不太相称的眼白。
我虽然没看她，但我敢肯定就是这样的。
她每次看我都是这种表情，从那之中，我能读出来她对我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我在老师眼中应该是很特别的存在，老师们眼中传统的学生无非分成两类，一类是好学生，他们勤奋刻苦，乖巧懂事争先锋，另一类则是坏学生，他们不学无术，专门调皮捣蛋拖后腿。
而我则是很难得见到的第三类，我成绩拔尖，却吊儿郎当，在学校英雄榜上，我的名字总是和那些最好的学生们并列在一起，而在老师们的黑名单上，我的名字也时常和班里那些下三滥老油条放在一起。
我相信，我在他们眼中，是个稀奇的存在，而在他们心中，肯定也不乏对我的好奇。
我非常骄傲自己刻意营造出的这种特立独行，它让我内心得到精神层面的虚荣的满足。即使我要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也不会后悔。
她的话后，是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
我听得出来有哪些人笑得最大声。
“对呀，老子醒了，怎么样？”我在心里幻想着自己这样继续特立独行地反击她对我的鄙夷。
而现实中，却只故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你上来，带着大家把这些读一遍”她用洁白纤细的手指指着黑板跟我说。
教室里再次开始起哄，还是那么几个老油条的声音。
按照往日的套路，我必定是会毫不犹豫地迎战的。
我会站起来，对着那群帮我起哄造势的死党送去一个周星驰式的诙谐秋波，最后用让众人鼓掌欢呼的实力占领道德的高地。
她越想看我出丑来得到满足，我越是不能掉以轻心，要更漂亮地还击回去。
可是正在我将要起身迎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屁股底下一片湿凉。
天啊，难道我刚刚尿了。
我被自己的发现震惊了，只能惊慌着按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和蠢蠢欲动的腿脚。
“我，我没听讲”我一边软弱着说，一边惊讶自己居然可以表现得这么不争气。
她看到我这次居然直接缴械投降，有些惊讶，但同时好像内心也得到了某种胜利的满足。
“不懂的话就好好听讲”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冷冷的说。
“咦～”教室里又荡起插科打诨的声音，是好戏没看上的那种失落。
我无话可说，低下头静静看着她开始带领同学们一遍遍朗读。
她的英语发音在我听来非常纯正，就像她的普通话那样纯正。
她不喜欢我，可能是从我那口充满乡音的普通话开始的，我想。
在他们朗读的间隙，我还忙着确认另一件事，那就是，我怎么会尿了裤子。
这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
为了证实这唯一站得住脚的猜想，我将手偷偷伸到屁股底下，在裤子上摸了一把，冰凉湿润的感觉立刻传来，一起让我感受到的，还有空气中一阵微弱的血腥味。
那是我第一次明明白白闻到血的味道。
这股邪恶的味道和我的手中黏黏腻腻的触感都在告诉我，事情不简单。为了防止我那不怀好意的同桌发现，我将手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藏进了桌子肚膛里面，然后趁他不注意迅速偷瞄了一眼。
天呀，我的几根手指上占满了血。
我流血了。
我呆若木鸡，赶紧握拳包住了沾满鲜血的手指，心里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陪外婆去看肝癌晚期的大舅爷，外婆不让我进屋，我偷偷在窗户缝里看到那个卧床不起的白头发老人一口一口地吐着血，血砸在钢盆里面，像煮熟的鸡蛋掉进去，发出嘭嘭地声响。
那个场面让我联想到西游记里有一集，讲到孙悟空变成的唐僧从嘴里把心肝吐出来。
那天舅老爷的血砸进盘子里的声音和电视剧里那些新鲜内脏砸在盘子里的声音如出一辙。
那之后几天，大舅姥爷就走了。
我笃定，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流这么多的血，一定是像大舅姥爷一样，得了大病。
天啊，原来我不是烫坏了肚子，也不是吃坏了东西，而是得了大病。
可是我还这么年轻啊。
我还没有上完学，还没有找到工作。
我死了爸爸妈妈该多伤心呀，他们还要花钱给我治病，我们家那么穷，我会拖累他们的。
天啊，我都快死掉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
我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难道这种病会经常像早上那样痛？
天啊，如果真的那么痛，那不如就早点死掉吧。
我还是个孩子，还没过上好日子，却就要死掉了！
我内心的悲哀和恐惧占据了整个灵魂，而灵魂继而像出了窍一样，随着教室里起起落落的朗读声，飘飘荡荡，然后停在了教学楼外的上空，开始了无家可归的咆哮。
我在那样凌乱不堪的煎熬中□□着情绪。
下课前，我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一切准备，包括今天的逃学路径和后面的一切安排。
我会脱下汤粉店老板借我的外套，扎在腰上，偷偷用外套里层把凳子擦干净，然后把衣服尽量往下拉，确保我流血的屁股不被任何人发现。
然后趁第二节课躲到卫生间里去把身上的血洗干净，看看要不要包扎住伤口避免留更多的血。
学校前门要到中午放学时才打开，那时候人多眼杂，不是一个好方案。
我可以趁第三节课下课铃响之前躲到学校后山上，第四节课学校肯定会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到时候后门会打开，我就趁那个时候混进去，提前从后门溜回家。
下课铃一响，英语老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我想我必须要快，一旦那群缠人的死党兄弟们缠上来，那可麻烦了。
“哇哦！”
我在冲出了走廊之后，听到窗户里面飘来了他们另一阵哄吵。
在他们眼中，我此时的行为仿佛仍旧是一种装点门面的耍酷，但对于我来说，那一刻，生命却已经进入了可悲的倒计时。
我想要趁着人群还没有从教室里散出来，一口气下楼，拐弯，冲进卫生间。
我拔腿在操场上以像风一样的速度奔跑，将世界的嘈杂和安静都绝望地留下了身后。
真好，以后再也不用上学了。我这样的心声响起，脑中却仍旧在飞速计算着我的末日解决方案。
我想，我不应该真的留在家里等死，那样太奇怪了。
我会告诉外公外婆我想要像有些走读的孩子一样，在镇上租一个房子晚上睡觉，只要我苦苦哀求，他们应该是会答应的。
这样我就能独自在那个房子里死去。
我这样清晰地规划着我的末日生活，心底通向无限的悲凉，一行行冰凉的眼泪漫溢出来，洋洋洒洒飞进了风中。
我占了卫生间最靠里的位置，一直在里面站到上课铃响。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我确保了自己不会轻易再被打扰到，才开始清理衣服，确认伤口。
我那时有些意外，人在面对即将要到来的死亡的时候，竟然还可以这样有条不紊地行动和计划。我一边打理，一边开始怀想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
我想我会留下一封遗书，告诉他们，我的墓志铭就写“一个假想的勇士”。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察觉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逼近的时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一下子失去了意义。
这或许是一个孩子最后的反叛吧，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跟自己的假想敌在抗争。
我开始怀疑这个敌人的真实性，它为什么就非得是我的敌人呢？
我们既然应该热爱生活，又为什么要战胜它，它到底是敌是友呢？
我想不明白，不过好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我开始有些埋怨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安排这么活了一遭，过得那么孤独委屈，然而又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电视里面经常说冤有头债有主，可我的冤和债，却只有自己吞下。
我想咆哮，可回头一想，人之将死，何必浪费那样的力气呢。
我脱下了染血的底裤，将它丢弃，同时擦净了身体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可却怎么也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我想，我可能是得了胃肠癌之类的，血应该是从我的□□里面流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