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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镇 小镇上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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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所谓最繁华的商业街,不过是一条掐头去尾可能三百多米的笔直的干道,各色各样的人靠着这些林林总总的店铺讨生活。
其中对于我而言最熟悉的,莫过于这些零星散落的餐馆。它们大多数没有高大上的名字,都是以像“桂香汤粉店” “阿毛饭馆”这样亲切朴素的方式命名的。
但这些名字都是我在差不多大框架下的杜撰,事实上,我那时候的精力完全不足以让其中某个具体的名字在我脑海中留存下来,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无名。
自从到镇上去上初中,我每天的午餐都是在这些地方解决的。那个时候中学生这个群体,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也为了迎合我们的需要,大大小小的餐馆也总是在正午放学后的高峰时期在门外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学生优惠,一元管饱’。
这个牌子起先是由它们中店铺面积最大的一家挂出来的,在我印象中,他们家是其中唯一一家算得上有大堂的饭馆,其他的大都只容得下几张简陋的桌子。
我当时很为‘管饱’这件事情感动,觉得他们家拥有人性的光辉。
可没想到,‘管饱‘这种刚需实在是诱惑太大,他们家从挂出招牌后起,我只去过一次,在乌压压拱起的人海中,我被踩掉了一只鞋。
事实上,随着他们家管饱招牌显而易见的好处被看在眼里,街上各处也都陆续挂起了同样字样的红色招牌。
我们都知道,用一般的商业原则推算,这样一来,其实最后并不能真的管饱。
而现实中,孩子们总要在实践中去参透这些生活中隐含在字面下的信息,商人用精明的头脑做着触动人心的广告,其实,信以为真的,只有孩子。
有一次,我在其中一家狂风暴雨般吸完一碗面之后,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和老板说“老板,加面“,老板微怔了一下,好像似乎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请求似的。
在看到她嫌弃的眼神后,我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她或许是不能不顾及到自己店里的声誉,撇了我一眼后不情不愿地起身,装模作样地用长筷夹了面,放在漏勺里,在热汤里滚了起来,嘴上却似不经意的嘟噜着轻声的怨言。
我看着漏勺中的面麻利地滚进我碗里,肚子已经完全不饿了。我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那几根稀疏的面,心里感觉仿佛自己这时候并不是一个花钱的顾客,而是一个无礼的乞丐。
我放下筷子,几乎是用逃的方式离开那家店的。
镇上的无名小餐馆可能得有上十家,我课余时间的生活主要由它们填满和延伸。当我定位镇上的某个具体地方时,我总是习惯以某家餐馆为坐标去展开描述。因此,我记忆中小镇的轮廓,都是由这些无名店铺先锚定在纸上,然后其他再慢慢填充或晕染进去的。
记忆有高超的艺术水准。小镇在我脑海中是一副浓淡相间的山水画,离我近的一切用的是浓墨重彩,离得远的是淡抹和留白。
我穿过风走进去的这家,由于这一天即将发生的很多事情,在记忆中,也成为一连串浓墨重彩的水墨中清晰的一笔。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光明汤粉店’,因为它就在学校大门正对面,所以平时并不在我的选择之列。
那里有太多进进出出路过的同学,关于我没有家可以吃午饭这件事情,虽然藏不住,可我仍旧不想广而告之。我想尽量体现得和别人一样。
我这样做并不是出于虚荣,而是一种对安全感的需求。
我已经听说过校园霸凌的一些传言,虽然那时候我们并不这么一板一眼的叫它校园霸凌,可不管它叫做抢劫,斗殴,抑或是恃强凌弱,本质都没有区别。大抵都是镇上一群辍学的的流氓青年,逮着老实巴交,留守在爷爷奶奶身边,缺少足够庇护的住校或走读生使劲盘剥欺负,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的故事。
我从那些故事里小心地读懂了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所以从来不主动和别人提起我是走读生这件事情。
这件事,只有在我感觉足够安全的情况下,别人问到我,我才会说。
这是一个孩子的处世之道。
话再说回来。
我站在这家从没有光顾过的汤粉店的门口,因为卷闸门只往上拉开一半,我只能先站在门口先静静往里面打量。
身侧的不锈钢大桶里面汤已经沸起来了,有一些肥肉渣子浮在上面翻滚,有浓郁的肉香,桌面上各种粉面用塑料筐装着已经摆好了。
老板是一位约莫四十不到的妇女,她背对着我正在旁边的炉子边换煤球。很快她丢下火钳,转过头来看见了我,她眼中有一丝诧异。
“孩子,怎么这么早,我的汤底还没煮好”
“不要紧,我可以等”我的声音因为浑身的发冷战栗显得也有些战栗。
她似乎察觉过来我的境况,走过来一手将卷闸门托起,对我说:“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我走进去在最近的一张圆桌旁边坐好。
“老板,一碗汤粉,要细粉”,我说。
她又将卷闸门拉了下来。
卷闸门挨着我的身侧落到了比刚才更低的位置才停住。
我庆幸终于摆脱外面的寒冷了。
“汤还没熬好,你等一下”,她说着转身沿着一条窄窄的楼梯间进了漆黑的内堂,我看到那里的灯亮起来了,便转过身继续打量起这家小店。
我看见对面墙上的时钟刚走到五点十分,便在心里细细算起来。
约莫估计我今天起床的时候,可能刚过两点半。
没有了寒冷的威胁,又有温暖的炉火炙烤着我的身体,怀中还有装满热水的滚烫着的玻璃瓶,我这么算着,竟然渐渐打起了哈欠,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液。
我很感谢它们,因为它们会将我因为刚刚发疯般宣泄而生出的红眼球完美地遮盖过去。
老板从内堂走出来。而我,仍旧盯着墙上,充满幼稚心机地继续哈欠连天。
“这些都是我女儿的,她是镇上年级第一名,现在去了市里的高中”
我刚刚光顾着走心地表演,才发现身前满满一面墙上,都是她女儿的奖状,新的压着旧的,贴了满墙。除了那块挂钟表的地方,到处都是红红火火一片。
她可能以为我刚刚正对着这些奖状在发呆,才跟我寒暄起来。
“哇”我随即张大嘴,摆出一副震惊的表情,因为我知道,这些一定是她最骄傲的事情。
我此时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人在屋檐下,而更多的是感恩她收留我。
“这些还不是全部,高中以后的就贴不下了”
“她真厉害! “我继续用夸张的表情回应她。
其实当时我脸上的肌肉早就冷得不能动弹了,可以想见那种逢迎的表情是多么虚伪。
表面上我伪装成弱者来逢迎她,可事实上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骄傲地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不久我也即将会是第一名,等我上完三年初中,奖状一定不比她女儿的少。
我那个年龄段的时候处在一种极矛盾的状态中,一方面内心无比敏感自卑,一方面又极其张扬好胜,生活让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特质在我身上融和和互补得恰当好。我的生活经历时常让我感到自卑,而张扬和好胜,则是它的衍生物,是我适应内心需求发展出来的,用来包裹和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所以与其说它们矛盾,不如说它们其实浑然一体,
我小时候还有一种能力,就是极能洞彻自己行为背后的阴险目的。
我好像是分裂的,有一个纯理性的我,总追随着那个张扬感性的我,她分析她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目的,以便让事情的发展时时刻刻不偏离自己的设定和掌控。
我想,这种能力也是生活的不安定给我的。
既然外界的迁徙变动是我不能掌握的,那我唯一能掌握的,便是自己的行动。
小小的我坚信,只有掌控了自己的行动,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大人们经常用纯洁来形容一个孩子,在我看来,孩子们也远远不是纯洁的,相反,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往往能屈能伸,没有底线。
我当时为自己在一个善待自己的人面前虚与委蛇而感到微微难过,然而却并没有打算放弃这种生存之道。
“我要是向她一样,我爸妈睡着都要笑醒了”我继续说。
骨头汤不知道什么时候熬好,我还需要拖延下时间来缓解尴尬。
“你这么刻苦,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也很高兴”她边说着,边用大勺子搅拌着沸腾的汤底。
“我不行”我说
“这么早来上自习还不行?”
“我闹钟坏了”
空气陷入沉寂。
我不喜欢大人夸我,尤其排斥在被人眼中做一个刻苦的书呆子。
我的好胜心让我更倾向于做他们眼中的天才,那种传说中上课睡觉,下课疯玩,不费力也能考第一的人,否则夸奖就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勤奋谁都可以做到,而天才是少有的。因为勤奋意味着吃苦,而我一点也不希望别人觉得我在吃苦。
我每天之所以晚自习后回家继续贪黑写作业,又要在早自习争做第一个到教室的人,都是因为想隐藏自己的勤奋,这样白天在学校就可以用轻松的课余来耍酷。
我看着她用勺子把汤底的骨头翻上来,又重新让它们沉下去,反反复复。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食不言,寝不语,我可以安心吃东西了。
“小心烫”,她很小心地把碗举了过来。
落桌的时候,我看到满满当当一碗粉上面还压着一根大骨头,汤看着就快要溢出来了。
我知道,显然,这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我想说谢谢,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低了头,笨拙地开始吸粉。
烫嘴的米粉汤下肚,火炉烤着背,热水暖着腹,我的身体居然变得有些汗津津的。
可经历过外面的寒冷,我贪婪这样的温暖,仍旧舍不得把揣在衣服里面的暖瓶取出来。
快到吃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腹部已经微微开始痛了,我想,肯定是肚子上的肉被玻璃瓶烫熟了,才敢紧把它抽了出来。
她看到我从紧身的衣服里面费力拔出这么大个瓶子,吓了一跳。
“哟,有绝招呀,是身上来了吧”她说。
我没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没等我反应过来开口问她,她就往刚才的楼梯间那边走过去了。
她背对着我,好像在那里拿什么东西。
那里有点黑,我看不清楚。
她在那里问我:“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不喜欢穿太多”我搪塞过去。
我的骄傲已经让我开始让我想要逃离这里。
“这个给你穿上”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应该是她女儿的。
我惊觉过来,应该在我进来的那会儿她就把衣服放在那里了。
她的动作非常自然,仿佛已经跟我很熟了,让我没法拒绝她。
两顿早餐吃得我肚子撑起,我那时候看见墙上的钟表即将走到五点半的位置,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准备出来。
我们两个靠得那么近,我感觉自己不得不接顺手过衣服。
我收了衣服没有立刻穿上,抱在怀里,向她生硬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在桌子上丢下一个硬币,托起门钻出来了。
“门就这样,不用放下来了”她在后面说。
我没有再回头,因为我看见学校门口的路灯在我面前一下子全部亮起来了。